秦嶺以南的夏天[組詩]

第廣龍

一條細長的溝壑

秦嶺無數褶皺中最不起眼的

散落了十來戶人家

起的名字都小：小灣，小橋

陳家溝前也加了個小字

溪流在門前院后流淌

種一點豆子、玉米

廣大的山體，小小的村莊

進入七月，一些人背著蛇皮袋

早上上山采五味子

翻過山梁就到了另一個省

秦嶺以南

又一個清涼的黎明

從山頂上落下來

流水在側

鳥鳴可以清點

經過蘑菇大棚和太河小學

野百合在又一個路口開放

人在異鄉，又長一歲

我的老去也是所有事物的老去

而每個到來的一天如此新鮮

陽光已經搭在肩膀上了

一定在乎自己

一定堅持鍛煉

我是這么想的

而且做到了

山里人家

一早一晚

日子安靜

都是上年紀的人

挖洋芋，拔豆子

地里勞動也這么安靜

河道里提上來一桶水

桶里動著的水聲、鳥聲

和以前一樣

又不一樣

在山里住了四五天了

早上又遇見那個開農家樂的農婦

提著竹筐剛從地里出來

叫住我，給了我幾顆野百合種子

說有二百年了，回去種花盆里

花開得可長了。不管信不信

散落在山坡下的人家

每一家的家門口都種了野百合

金黃色的花，花瓣上布滿黑點

像小型噴泉那樣往外翻

一早一晚，看著最好看

秦豐村的房子依山而建

門框上貼對聯，門墻上貼對聯

就連窗戶上也貼了對聯

一年到頭，紅彤彤的喜氣

都不褪色，快褪色了又換上了新的

村口的空地上

立著一面巖崩警示牌

標示逃生線路的箭頭

也隨處可見

明知危險懸在頭頂

由于發生的概率

也許在一個人的一生之外

又能夠準確預測

家家的院子里

老人乘涼，孩子玩耍

土狗在一旁睡覺

大山深處的秦豐村

和別處人家不同

沒有龍王廟、土地廟

家里不供神像

村口的大樹身上

也沒有纏上紅布帶

天麻麻亮

就有人在地里拔豆子、鋤草

日子忙碌，閑時間還是挺多的

有人就進山采摘五味子

晚飯時分，家家屋頂的炊煙

像是祥和的神靈

軟軟升起，輕輕散開

燒的都是柞木 子

回到了生養的山林

高鐵線將要經過秦豐村

村里人都知道了

村子平靜，太河喧騰

只是外人多了

有立著黃色三腳架測量的

有背著背包過河進山的

我只是一個暫居者

有期盼，也有些失落

電力塔已經在山上的樹林里立起來了

不出幾年，高鐵開通

哪一天我乘坐這條線

短短一瞬，我能認出

每天和我打招呼的那個老漢嗎

還有瘸了一條腿的花狗

是在核桃樹下打盹兒，還是搖著尾巴狂叫

空地不大

就在房前，河邊

種玉米

土豆，花生

種豆角，西紅柿，辣椒

泥土金貴

地畔圍擋了圓石頭

用過的塑料壺里也種了西紅柿

一個廢輪胎

中間一叢竹子

高出了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