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湖探親 [組詩]

楊雄

老黃家像被賊偷過一樣

空蕩蕩的

住在里屋的牛

是唯一值錢的家當

一天，村長陪著鄉領導

來到家里。領導和他拉家常

親切地告訴他，人畜分居，

才能保證你的健康。老黃急了

趕緊說，晚上我們沒睡在一起

堅持分居。領導被逗笑了

老黃陪著笑，心里想哭

看不見牛，我還能睡？

頂著烈日，走了

七八里山路

終于到了色列村

第一書記小陳

雖然又累又渴

還是馬上召開了群眾大會

十幾個彝族漢子把他圍在中間

一大海碗清水遞了過來

小陳雙手捧著，喝的時候

發現是酒，他只愣了一下

就喝了一大口

海碗像今天的發言

在人群里傳遞

再次回到小陳手里時

明顯淺下去一截

碗底內容豐富

幾塊齒縫間掉落的辣子皮晃

來晃去

小陳端著碗，呆住了

漢子們看著他，安靜下來

小陳猛灌一口

嗆得咳嗽，酒碗繼續傳遞

酒喝完的時候

人群沸騰了，大家說

書記不嫌棄咱們

什么事都好商量

謙卑，日復一日

把他壓成一張弓

頭經常與大地平行

卻最終沒能射出自己

退休以后，他最愛和小孫子

放風箏。在廣場上、田野里

他們歡呼著跑起來

風箏越飛越高

一根長線拉著他向天空伸長

他彎如鐵絲的脊背

終于被拉得又平又直

夜已決堤

城市沉入海底

萬物失去顏色

林蔭集體沉默

拼命奔跑

除了找回心跳

其他都是徒勞

一塊碑

是面積最小的家

少女緊緊靠著

早逝的父親

兩個名字

鑿進墨綠的碑面

就像兩只小船

掉進無際的海洋

濺起兩朵白色的波浪

一只，嘆息著沉沒

一只，哭泣著起航

她話語謙卑

為了讓人聽見

她的手上

長出了一只喇叭

首先，她向大山深處的貧困

喊出一個夢想

后來，她從一塊空地上

喊出一個學校

接著，又把1804個女孩

喊出了大山

在這里

山聽她喊

水聽她喊

連走失的命運

也像孤兒院的孩子

被她一個又一個喊回身旁

她喊了十三年

她還在喊

芒種這天

我把幾棵蠟梅

栽到屋旁一塊空地上

這里一直空著

冬天的時候更空

那就讓蠟梅的花朵和香味

住進空里

讓空著上色相

讓它被看見，被聞到

被折到花瓶里供養

再慢慢褪色、散味、消形

那么

空就不空

不空也空了

在簡餐館等餐

聽見鄰座的小伙子

正對女朋友連連發誓

如果我和她有聯系讓我爹死

姑娘搖頭

讓我媽死

姑娘還是搖頭

小伙子急了

我們全家都死

這一下

姑娘滿意地笑了

我空虛的胃口

被這突發的毒誓

嚇得一陣痙攣

古寺陳舊

一場法事結束時

天空的黑云

減少了很多

雨下得越來越慢

遠處，城市越來越模糊

山中的清涼

就快走到那里了

從大拇指算起

數到小指

剛好是第五個兒女

五根手指

長短粗細

命運明顯分出高低

掌心捏緊掌紋

讓它們緊緊抱作一團

它們，才能向生活使出最強

的力

母親父親

左手右手，手指

長著同樣的胎記

每一次手掌合力

把日子拍響的時候

掌心都替手指

接住了全部的疼痛

秦家村產黏土

最適合制陶

老秦算了算賬

做一塊磚的泥巴能做五把壺

他關了磚廠

開了一家陶藝館

沒過幾年，風生水起

老秦成了秦氏制陶第七代傳人

專家稱贊他做的壺

樸拙天真

高古如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