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簡
豐巢柜是微型公寓。我取出
褐色牛皮紙郵件。它來自南京
你便以一本書的樣子坐在那兒
白發蒼蒼,你交談,下午四點半的陽光
你談起臨窗坐讀,一切便都退居腦后
談起用手抓蚱蜢喂馬,馬蹄子是黑色啟蒙書
將經驗上升為某種抽象的哲理
道路的伸縮性。晝與夜再次
交換。我把書裝進背包
街道巨大的泡沫具有想象力
我的影子投在超市門玻璃上。銀刀魚
它的眼睛變藍,它的眼睛里有藍色的大海
以表情給你暗示
句子沿蜿蜒的坡道滑行
如果你沒有讀到色彩、晝夜,水與火
你需要一點耐心
我遵從了內心的旨意
和一種隱秘路徑的法則
窗外黑暗集結,它們的影子交錯
或許總有一句你永遠不會理解
事實上你無須理解
未經確認的詞的低語,給它
你安靜的眼神和嗓音,美妙的包圍
仿佛那是另一種生活
仿佛遠在若干年之外
記憶的擋風玻璃。夢被艱難地推開
鳥鳴在清晨的屋頂投射出無數圓形斑點
我想起來一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想起
那個上午,時間就是給你慢慢消磨的
選擇性遺忘或加深某些事的印象
事件中的人沉默著,遞給你熟悉的表情
他們來了又去
形成你一部分清晨和夜晚
又像被雨淋過的窗子和樹葉邊緣的光
被磨白或挪用。直到沒有留下
任何關于你的痕跡
但我知道
事件仍在延續,它不言說,也不回憶
它在天光下慢慢變大
在尚未驅散的濃霧中,我看到
它令人難以捉摸的步履
寬大的腳掌跨過柵欄
它們在形體與聲樂中超越自己
我諦聽
平靜的早晨,一支象群
喚醒埋在我身體里的同伴
它們穿過我,穿過日常事物的氣味
房門和柵欄
向北,永不停息
把想法簡單化,那些訝異、復雜、未知數
需要時間去辨認
就像我的生活突然闖進又出走一群固執的大象
她寫下第一句
一種被什么隱藏起來的復雜
她坐在那兒,一張鋪好的白紙前
第二句很重要
決定一首詩的走向
她終于不必再想早餐、孩子、工作計劃
不再匆忙
假設腿真能躍過自身的陰影
而讓另外一些東西從她面前經過
一些人、事物,或詞語
她在另一個世界里重新定調
用黑夜的墨汁反復練習——語言的魔術
白色LED燈光以傾瀉的斜面
將她的手與筆投影在白紙上,線條
略微模糊。她深切地觀看這一切
這似乎意味著什么。第三句
沒有多大障礙便已出現
如同二十四歲以后的日子,幾乎沒有容她多想
便滑行到今天。所有的沉重成為一種沉淀
變薄,變輕
偶爾一小部分跑出那個軀殼
在白紙上輕輕跳躍
又像殘雪被她復燃的體溫化開
重新顯露一粒塵土的秘密
聽它的枝葉在風中搖晃
每天,你走過這棵樹
就像走過山間小徑
你有許多河流,她們流向你又穿過你
最終被消減,幾十年的角色
你只是你
你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深愛并放任自己的身體
“你開始希望,你不再了解如何去希望
你開始環顧生活,即使它對于你已失去大部
分意義”
天空碧藍。樹冠垂下
它小小的火焰
你獲得并欣然接受
在成為一幅隱藏的圖畫前
我沒有告訴你
春風的秘密
我不太會表達自己
那不過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時辰
空氣中飄著杏花的香氣
和新鮮青草味兒
割草機突然安靜下來
我所等待的,誰也不知道
哪一天會突然出現
就像沒有誰會明白深愛帶來的痛
正一瓣一瓣,剝落得淋漓
光線傾斜
帶有金屬質感
在海邊,一股寧靜氣氛令人愉悅
你眼里漲滿溫存的風
該回去了。轉身
剎那,美,像此時海面顯示的條紋
重新面對它。感覺春天
在游走,從海岸線到海平線之間
我放棄用水晶的詞語描述它
我們長久相對
平靜而淡漠。仿佛可以自由地生
不做掙扎地死
大海在傍晚
切分一輪渾圓的落日
海平線是一種溫柔的控訴
天空深處,目光投出完美的欲望
成為你腦海里的紀念品
在夢里的感覺
就像一些從未發現過的奇妙事物
你放棄一切尋找
“演練它們靜靜陷落的可能”
有些東西是不可避免的
比如流河抵達大海前
經過的泥土都有另外的水滴駐扎
你想著那些消失的部分
無法在當中看到自己
你無聲的行走或佇立都是一次沉郁的獨唱
一條緩緩流向大海的河流
你沒有張嘴——發自嗓音里的搏動
在蒼茫里一次又一次復述自身
——兼寄陳潤生
我看到的落日與你看到的不一樣
你說像石頭很小很頹廢①
而我的像多汁的橘子
但這不妨礙我對石頭式落日的欣賞
時間容器。以同樣的速度掉落
許多事物在掉落
我們在流逝中感受
辨別并理解看到的不一樣的東西
包括黑夜。它鎖定死亡
但我寧愿相信好時光還在后頭
注:①“像石頭”“很小很頹廢”出自陳潤生的作品《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