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句 [組詩]

黃浩

一塊石頭，掛在天上

這不是山上尖銳的石頭

它散發著母性的光芒

它憂傷，迷離，寂寞

有著舊舊的美麗

它是雌性的，柔軟的

一塊石頭

有時候，一塊石頭

又不是一塊石頭

曾經，我試圖用一塊石頭

敲下天上的那塊石頭

一塊石頭能把大地照亮

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

一些雪壓在另一些雪上

另外一些雪正在趕來的路上

雪擁抱著雪

雪們把自己擠成了一團

雪的上面是寒冷的浮世

雪的下面藏著骯臟的垃圾

只有雪在中間燃燒

大雪落在長安，也落在湖心亭

落在柳宗元的魚竿上

也落在林教頭的槍尖上

大雪在深夜中來

吹破了杜工部的茅屋

劉長卿在雪夜中歸來

賈寶玉在大雪中出走

大雪覆蓋了南山和北嶺

大雪一直下

黃昏后，田野里只剩下了風

所有的喧嘩，在某一時刻靜止

一棵白了頭的蘆葦，不會是孤獨的

一大片白了頭的蘆葦在陪著搖晃

俗世里的卑微

竟然這么打動人心

在鄉間，這些卑微的事物

與窮人們相濡以沫，共同生活

黃澄澄的麥子

掛在屋檐下的紅玉米

以及冬日里白茫茫的大雪

哪怕是一田壟白菜

也會引起我對俗世生活的感激

而在某個晌午

滿院子里大豆的爆裂聲

叫我想起了孕婦的生產

這是對俗世生活感悟的遞增

夜晚的天空充滿神秘色彩

必須好好地看一次月亮

啊，月亮這列火車

在天空永不停止地行駛

我也必須跟著她永不停歇

哦，這個壞家伙叫我崩潰

流水在山谷里不慌不忙地奔走

有些事物總在重復宿命

還在課堂上給我寫信

還在開滿白色洋槐樹花的山路上等我

還在鄉鎮十字路口偶遇

青春還在秋風里蕩漾

泛著鐵銹的味道

愛我的人一直坐在舊時光里等我

她坐的椅子都老了

如同發黃的老照片

像言情電影的結尾部分

一個人坐在屋里等人，另一個在街頭尋找

因為一陣大風，他們雙方舉起手捂臉的一剎那

互相錯過，各奔東西

天上的紅月亮，是一個未亡人的傷口

掛在天上的紅月亮

提醒我們不要忘記，一個人曾經應有的憂傷

一個人一生只能愛一次

愛過一次后就疲憊不堪了

——柴火燃燒完之后，只剩灰燼

愛情需要燃點

誰能治愈掛在天上的傷口

每一次抬頭看到天上的紅月亮

你都會捂著自己的胸膛

仿佛傷口吊到了天上

春天來了，春水跟昨天不一樣

春水在冰的下面叫喚

冰破碎的聲音

像柔軟的喘息

來一場毛毛雨吧

田野里的薺菜苦菜以及麥苗

需要一場春水潤澤

我想不會過幾天

春水會胖起來

蕩漾起來

在俗世，萬物和

我們都有卑微的命運

希望菩薩能聽到我們呼叫春水的詞匯

在一首詩里開始寫上春天

寫上流水潺潺，寫上春暖花開

寫上春雷滾滾，寫上春水無痕

在一幅畫里畫上春天

畫上薺麥青青，畫上燕子歸來

畫上春風愁起綠波間

畫上春來夜雨貴如油

我要把春天寫成柔軟的情人

我要把春天畫成柔軟的胖子

紙上的春天如流水一樣柔軟

我喜歡這樣的春天來臨

柔軟的春夜里，下雨啦！

我甚至原諒了從前的仇敵

雨水像沙子般落在深夜里

杏花零落成泥

月亮大病初愈

月光點燃了平原上的山巒

早上，布谷鳥啼哭

歸心似箭的人輾轉難眠

春風中有著曖昧的滋味

情侶們整個三月在匆忙交配

人間萬事萬物在發芽抽穗

茁壯成長

春天里，心懷善念的人們

都有一個美好的前程

一頭扎進黑夜里的火車

有著義無反顧的悲愴;如果有雪

他是夜奔草料場的林教頭

列車上空轟隆隆的月亮

不必多說

一定是一位隱士

飄浮在雨中的燈火

一眨一眨地流動

便是列車行走在人間智慧的眼睛了

立秋了，我爬到山頂

看見那么多夏天的風

躲在山后的角落

傍晚，當寺院的鐘聲響起

它們一哄而散

有些樹倒猢猻散的樣子

黃昏后，巨大的月亮呼吸急促

越升越高

蘆葦的頭發卻愈來愈白

在水邊顫顫巍巍，它在懷念舊時光

寺院旁邊的楊樹林已看破紅塵

披上了黃色的袈裟

這些初秋的事物都跟我有神秘的關聯

深夜，我看見一顆流星墜落

像我多少年以后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