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的詩 [組詩]

泥巴

我老了。心事在變輕。

又有一部分滯重的東西，永遠地

丟在了這個暑假。

我幾乎相信，再純粹一點，

就可以飛起來。這讓我想起，

我們相遇的時候，

你輕盈地

捏去我的負擔，抽走我的陰郁。

你說，做一根羽毛

就是要不停地失血，消滅

復雜的顏色。你跟我說的孤獨

和溫熱，在我這里

已經融合。雨水和陽光，互為背面

都那么美。我們揮揮手，

和愛情離得那么遠，卻如同

愛著。

穿過客廳的風已經涼了

不知道，秋天是否也同樣吹拂著干旱的阿富汗。

在喀布爾，

我應該是持槍坐在總統府歡呼的人？

還是在機場為了離開

而抱住飛機起落架的那幾個？

現實，永遠比詩歌波瀾壯闊。自由和正義

只是一個夢想，并不站在

宣稱擁有它的那一方。很多人在悲傷，也有

很多人在歡呼。一方的旗幟舉在手中，

而另一方的踐踏在腳下。我想，在喀布爾，

我仍然會選擇熟悉的生活，

在空蕩的校園里，獨自打掃著落葉。我的學生

會回來的，斷開的未來

要在這里續上。我的臉上落滿灰塵

和愁緒，但內心仍然燃燒著

希望。

——是的，我執著于敘說這希望，

而更多的……已無法描述。

我愛這金色的陽光，但如果

天陰，如果下雨，我知道我也愛

其他的天氣。

我愛這河灣、長堤，愛這

舊的長椅。但如果我的家挪到城市別的角落，

我相信我也是愛的，愛它的道路

商店和公交車。

我愛我們的兒子，愛他善良溫和。

但如果他莽撞、孤僻，我也愛。我也愛，如果

來到我們家的是一個女孩。如果沒有孩子，

我們就愛我們的植物或小狗。

我愛你，你是我的菩薩。我這么說，

是因為我們受過的苦。什么是幸福，就是慢慢

愛上那些挫折。如果是另一個女人

跟我生活，也許我也愛著，

也許不。但我知道，

那必然不是，這樣滿足的我，如此幸福

如此快樂。

外面秋蟲唧唧

很美。但是，我想起了蟬，想起了

酷熱和轟鳴中的另一種

生命。

我的朋友們

曾經互相教育：要警惕把詩寫得

唯美。所以——哐嘰——哐嘰——哐嘰——

我用火車來結尾。方便

有的人想起它的力量，而另一些人

抱怨它的緩慢。

天很黑，雨也很大

我固執地要到外面走走。

但，親愛的，你不用擔心。

天黑也不會有故事了。

孤獨，也不會有故事了。

那盆大的懸崖月季，我叫它孤獨。

那盆小的長壽梅，

其實是海棠，我叫它小孤獨。

另外一盆叫喜悅。

它是一盆草，以難養出名。我每天

把它挪來挪去，

猶豫著該不該通風，該不該澆水。

有時候看書，

有時候擺著不看，看風吹動紙張，就很美。

生活是另一本書，

廣闊深邃。于是我們很投入，但有時候，

也躲到日子背后，玩味別人的經歷。

鉛字之下，

有一條河流，在靜靜涌動。我們并不知道

我們的眼眶，就是它的出口。

而，奔騰的我們，

最終會固定下來，成為一粒粒鉛字。

年輕的時候，我們以為

把自己印成鉛字很榮耀。

到很晚才知道，一行字的價值，在于閱讀后

緩慢地褪色和消失。

有時候，

我想，我是怎么變老的。

怎樣一點點地打開了自己。

結論是，

并沒有什么春風。

每次關鍵的一步，

都是苦痛。它們來過后，

每一次緩慢的愈合和消融，

都讓我變得

溫和和透明。

我欲望不多，

已經是一個好人了。我知道，

我將會更好

更柔軟。還有一些苦，一些失去

在路上，我知道

我將承受它們，來獲得

更好的顏色

和芬芳。這最后一枝花，美好得

讓人心碎。請你

幫我拿住它。

一只喜鵲

從最低的枝條向上飛或者跳躍，

像登樓梯那樣

它沿著樹枝到了三樓。

那里，是一扇窗戶，關閉著。

小小的窗沿擺著

一個花盆或者鳥巢，看不清楚。

這只喜鵲

在窗沿上啄著蹦著，也許那里

有一些食物。

然后，它窩在花盆里

抖動身體，像在沐浴。

我記下，這個動人的鏡頭。

很美，

當時，有陽光，但不是因為光。

有窗子，但不全是

因為窗子。

我想，屋子里，有一個人

曾經在窗外放下這個

閑置的花盆，

并偶爾撒下一些米粒。

哦，我知道了

我喜歡，閑置和偶爾

這樣的詞。

喜歡不期而遇，似有似無的

有著分寸和距離的

相互信任的關系。

這么好的關系，你應該猜到

我說的是咱倆。

怎么可能

僅僅是一只鳥和那扇窗子。

無論做什么，

我們都會原諒它們的。

現在，

象群睡著了，

大的像孩子，

小的像更小的孩子。

是的，

孩子，只有孩子們

能把一件錯事

做得喜悅而有意思。

當我們

睡覺時，也像神的孩子。

老人，男人，壞人

都是。

無論做什么，

神都會原諒我們，像我們

原諒大象那樣嗎？

也許是，

但我不確定。

我們

會制作槍炮和炸彈，投向

自己人。

而，

大象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