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理
故鄉是人生的起點,是藝術的永恒母題,是人們認識這個世界最初的原點。賈樟柯執導的紀錄片《一直游到海水變藍》,是中國作家的一次“精神尋根”,紀錄片以馬烽、賈平凹、余華和梁鴻等四個作家為敘事對象,通過作家與故鄉的關系、社會變遷下的故鄉生態,概述1949年后的新中國文學史,也展現了1949年以來中國人的“心靈史”。
紀錄片中第一個“出場”的作家是馬烽,他于1922年出生,2004年去世,紀錄片通過馬烽的友人和女兒的講述,還原他的人生經歷,也將我們帶入那段以革命、戰爭、土改等重要事件為主導的歲月;在那個集體主義盛行的時期,文學的主流形態是“革命文藝”。
出生于1950年代的賈平凹,談到兒時農村大家庭的困頓、父親因“身份”遭到的打壓、多番波折他終于考上大學、寫作下鄉與疾患,通過他兒時與青春年代所經歷的苦楚與無奈,表達“故鄉是血地”的傷痕體驗。
之后出場的是先鋒派作家余華,他1960年出生于浙江海寧。這是整個紀錄片最歡脫幽默的章節。余華以詼諧自在的口吻,訴說一個渴望自由、天馬行空的青年充滿奇遇的人生歷程,那是一個思想解放、個性色彩得到張揚、社會面貌生機勃勃的時代。
出生于1970年代的梁鴻,感傷又細膩地講述童年往事,通過家庭悲苦、鄉土倫理、親情羈絆,呈現出幾代人之間差異化的人生境遇與城鄉體驗,有喜有悲,有疑惑有釋然,萬般滋味在心頭。
以四個作家串起中國當代文學史,也串起中國當代社會的波折演變。《一直游到海水變藍》不僅僅是文學與電影的雙重奏,它的更大野心是,以個體經驗觀照時代變遷。這也是為什么紀錄片中出現大量看似與文學主題無關的普通人的面孔,比如排隊打飯的老人、劇場里看地方戲的觀眾、麥田里勞作的農民;18個章節里也涵蓋中國人生活的基本維度,包括吃飯、戀愛、疾病等。一張張平凡又生動的面孔,是故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保留了時代的訊息和歷史的印記。
在作家們的訪談之間,紀錄片還插入一些普通人在圖書館、麥田里或原野上朗讀或背誦作家所著的文字的片段,將文學具象化為個體的口述和記憶,連綴起文學與普通人、文學與故鄉、文學與社會之間的聯系,在文學里發現歷史的軌跡,找尋中國人的精神脈絡。
《一直游到海水變藍》也有一種“搶救歷史”的意味,賈樟柯希望把鄉人、鄉音乃至口述里的歷史“作為一個文獻留下來”。紀錄片里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賈樟柯讓梁鴻的兒子王亦梁一個中學生,用河南話介紹自己。王亦梁雖在河南出生,但在北京生活、學習,他說自己已經忘了怎么用鄉音表達。梁鴻親自上場逐字逐句地教他用方言做自我介紹。王亦梁是新一代年輕人的縮影,我們在遠行中,慢慢地與故鄉疏離、斷裂,甚至遺忘。但其實故鄉的印記刻在我們的血肉里,只要有心追尋,我們的“身世之謎”很容易得到探索。
紀錄片最后一章,余華深情地講述了他自己的經歷:“我小的時候,海看起來是黃色的,但課本上說海是藍色的。我小時候常在這里游泳。有一天我想一直游,我想游到大海變藍。”“一直游到海水變藍”,多么像我們與故鄉的關系。我們對外面世界充滿渴望,為抵達遠方不懈努力,然而,無論游得多遠,也不要忘記我們是從哪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