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傳統文化影視化的得與失

蘇婷

張藝謀武俠電影《影》將中國古代文人畫的水墨技法搬上真人實景演出的大銀幕，是一部中國水墨影像風格的集大成之作。遠景采用黑白兩色的大寫意山水，突破了自然景觀的真實具象，凸顯了山勢的平遠之美，墨分五色、去繁就簡、層次分明、氣韻生動，近景中置景內飾、人物服飾和演出道具在色彩和形態上精雕細琢，黑白為主色調兼有自然微妙的過渡，經過后期電腦處理和遠景水乳交融，呈現出意境豐富、酣暢淋漓的藝術效果。劇情中重要的物件細節和情節設置無不是抽出了典型的中國符號，配合劇情加以創新運用，重要兵器“東吳傘”在雨中展開，雨水氤氳中旋轉如風、削鐵如泥，既保留了江南水鄉的靈秀飛揚，又飽含戰場廝殺的詭譎血腥。男女主角之間復雜的夫妻關系采用“琴瑟和鳴”進行演繹，獨具魅力的中國傳統音樂簡單動人，不僅倚賴高超的技藝，更讓演奏者的心性境界在觀眾面前一目了然。為收復境州失地需破楊倉刀法，選擇了太極八卦陣，以至陰至柔克至剛至陽，至少是用影像本身為我們帶來了“陰陽美學”的享受。整個電影場面在美學追求上墨韻十足，禪意悠揚，繞梁三日，對“傳統文化影視化表達”的實現來說可謂前無古人，也許對“后來者”也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

從《英雄》開始，張藝謀被正式譽為“表現主義大師”，創造了包括北京奧運會開幕式在內的一系列視覺上登峰造極的時間藝術精品，以一己之力一次又一次拉高了中國影視視覺水平的平均分。然而電影終究是講述一個故事，有網友在評論中說“電影不應該僅僅是傳統文化宣傳片”，之所以制作如此精良還落得毀譽參半，網友的詬病大多集中在了劇情建構上。這是一個架空歷史的故事，用莎士比亞戲劇的方式講述古代朝堂之上的權力斗爭，主線是沛國都督子虞和其替身境州之間的生死博弈，所謂“影”就是指替身，影片中不斷設問“沒有真身，影子是否存在”，直到境州被逼親手殺掉沛王和子虞，影子變為了真身。

劇中的人物和情節都戲劇張力十足，不可謂不用心，探討人性的貪婪和變節也算入木三分，但是這種張力是屬于典型的西方戲劇樣式，經過好萊塢大片不遺余力的普及，我們的觀眾對莎士比亞戲劇式的起承轉合太過于熟悉，以至于小艾和境州（替身）一同框，觀眾就知道替身必會愛上都督夫人，弄假成真。最后一幕朝堂之上，沛王、都督和境州還沒開戰，觀眾就已經猜到劇情走向：都督沒能被沛王殺死，失去母親的境州必定拿起屠刀……

只見天人合一的視覺呈現，沒有以人為本的執政理念，只見血腥殺戮的權利爭奪，沒有內圣外王的政治品格，只有意在筆先的畫面之美，不見堅韌內斂的人性之美，只有靈魂的掙扎變異，沒有心靈的救贖解脫。《影》用典型的傳統文化符號刻意鋪陳了一個多小時，最終卻沒能呈現出一個中華傳統文化靈魂的真身，這給觀眾帶來了一種視覺效果震撼和故事價值落空之間的“錯位”，導致該片口碑走了下坡路。有網友評論“張藝謀再一次浪費揮霍了自己的視覺天賦”，可見傳統文化的影視轉化絕非是簡單的視覺呈現，對于傳統文化，中國觀眾可能并不能像專家那樣說的頭頭是道，但是卻因為從小浸淫其中，對其精髓具有敏銳的辨識度。內容和形式的統一才能讓傳統文化的影視化真正滿足今天觀眾的欣賞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