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仕文
“嗚——”
一段悠揚的聲音從大海潮汐時分,走過寂靜街道,劃過行人指尖,穿過陳舊鋼廠,緩緩沉淀在內耳,祥和的氣氛擁抱了整個世界。我頓時被空靈的歌聲喚醒,潺潺山泉波紋起伏,竹林幽谷旋復回皇。正當行客陶醉于此,歌聲卻戛然而止,引得眾人失望連連。這是海岸這個月第十二次傳出如此天籟之音,許多人為此在海岸上日復一日地尋找歌者,但是等待他們的唯一結局,只有無功而返。我看著身前那寂靜的山谷,心里靜如止水。每當這首歌傳到這里,都會使我的心靈受到溫暖的慰藉。
我住在距離海岸不遠的一處山谷中,這一片覆蓋著竹林。山谷的泉水清澈,小徑的鳥啼花香,實在是吸引我這般獨愛平和的人。只是,突然有一天,這里被開發成了旅游景區,觀賞的人絡繹不絕。我所居住的世外桃源,就這樣成為車水馬龍的中心地帶,每天的喧嚷讓我總是心情煩躁,我便開始嗜睡來逃避噪音帶來的焦慮。海岸是這里的一大熱門景點,每日在此玩水游泳的歡聲笑語從早上八點開始,一直可以持續到夕陽西下的六點。如此風水寶地,自然讓當地的旅游局視為掌上明珠,于是這片區域的開發達到了空前規模。瘋狂的施工改變了這里的每一處地方,旅客開始愈來愈多……美麗的海開始變得憔悴,天空開始慢慢地陰沉。
直到有一天,有一群孩子在街道上大喊大叫,聲稱自己找到了干凈的海灘。起初聽到這個消息的居民嗤之以鼻,但是后來想想,好像確實有一塊海灘,被三面懸崖包圍,只有知道路的人才能順利地走進。我聽著這份消息,很是驚喜,便加入了浩浩蕩蕩的海灘巡邏隊。差不多三十分鐘后,我們到了這片可以稱之以奇跡的圣跡。
水將僅有的一絲陽光倒映在被淹沒的沙灘上,遠處的海逐漸深邃,最后在更遠的地方,與污穢分明對立,就連整日隱藏在烏云中的太陽也毫不吝嗇地為這里分出金色的果實。我被這奇跡震驚到了,柔軟的細沙又把我拉回現實。是的,我沒看錯,這一定是上天送給我們的禮物!歡呼響徹云霄,活力重新點燃,在這一瞬間,我感覺一身頑疾被自然的魔法治愈,脊椎上有一股暖流直擊大腦,視野豁然開朗,頭腦清晰……
那一天,我們在習以為常的海岸上,逗留了很久,很久,就像是與久違老友邂逅一般,那份戀戀不舍化作了守護的動力。當地的旅游局決定:將這片海域保護起來,不再對外開放。就這樣,小鎮的活力壓倒了陰晦的天,化作漫天辰星。人們每日便有了著落一般,不再有沉重的壘石壓在心中。那片海岸之外,黑暗依然籠罩,但是一絲絲的微光卻足以重生希望。我每日在家中躺坐,寫著一本又一本的小說,偶爾看看依舊陰沉的天空,打著一盞小小的夜燈,腦海里卻想著與海岸共舞的白日夢。
這片海域,外人進不來,事實上,已經過氣很久的景區也很少有外客到來。不過,我們這些當地居民可以在不造成污染的前提下,進入這片沙灘,享受少有的寧靜與新鮮空氣。這片海岸平時很少有人來,所以這對于一個需要靈感、想法的人來說,是一個得天獨厚的好地方。我來到這里,沿著海岸線散步,沙灘上潮汐的痕跡,寄居蟹從這里跑向那里,被沖上岸的海膽引來海鷗好奇的眼光,波光粼粼的海面反射出了希望,即使只是很小的希望,但是也足以讓我感嘆,世界是如此黑暗,但是一絲的光就可以將不可能變為可能,并跨越時代與空間的阻礙。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我都無法忘記,心中的激情讓我靈感大發,當晚就寫出了我一直無法確定的結局,終于在截稿日之前交了一次稿。
自那后,我去那里的次數就更加頻繁了。我開始每日都去一次海岸,有時候甚至一天兩三次,因為我每當來一次這片海灘,靈感就會爆發一次,升華一次。每日的靈感爆棚,每夜的安眠入睡,都讓我澎湃。
直到有一天,有一段歌聲從海岸傳出來,涌入街道:“嗚——”
頓時,我感到我的靈魂被一擊沉重的拳頭捶打,提煉出了最純潔的深處。如此美妙的聲音,就像是來自大海最深處,生命最初的起源一般,時間瞬間穿越到最古老的傳說中,那進化的奏鳴曲,那生命的狂想曲,那心靈的賦格曲,就在離我不遠處的海岸線上。沒有絲毫猶豫,我開始奔跑,身邊的街道逐漸模糊,風聲逐漸強烈,穿過懸崖,跨過朽木。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片空無一人的海岸線。
這是海岸的歌聲。
我既看到,也沒有看到任何事物。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踩在腳下的心跳與滑過耳邊的呼吸。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筋絡、血液,接觸到脈搏,起伏。我此時,此刻,仿佛身處母親的子宮中,四周包裹的暖流,充滿安詳的羊水。我蜷縮在胎盤中,我臍帶重新連接到地面上,被孕育著的我,就像是嬰兒一般,我在慢慢地融化,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海岸的歌聲消失,我猛然驚覺,這時,久違的明月映長空,代替了漫天的辰星。
當天晚上,我寫出了后來讓我名聲大噪、流行全球的“巨著”。
次日,歌聲事件在整個小鎮傳播,在街上的人們熱鬧地討論著那首歌,學校的喧鬧也今非昔比。人們在預測,歌聲今天是否還會出現。他們苦等了一天,最后什么都沒有出現,便失望地回到家中。
過了幾天,那個歌聲又出現了,之后又沉默了很久,過了幾天之后,又出現了。就這樣反反復復的,這個月,這歌聲已經出現了十二次。居民紛紛尋找歌者,我很清楚,他們找不到的。
慢慢地,沒有人再前去尋找歌者。那片海域重新回歸了寧靜,除了偶爾的歌聲在夕陽下傳播,傳到山谷,傳到小鎮,傳到鋼廠,傳到人們的心中。
兩年之后,污染逐漸開始有所緩解,人們看到了久違的純潔天空、潔白的沙灘,雖不比當初,但也多少有所改善。那時,因為我的作品開始流行,所以我準備搬離小鎮,向著大城市的夢想進發。景區終于將污染治理好,于是旅客又多了起來,那里又回歸了熱鬧,不過,居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開放那片海岸。從那時候開始,也沒有人意識到,歌聲已經不再響起。
當我真正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是我功成名就、無憂無慮的時候。從我來到大城市生活,我已經離開那個小鎮六十年了。行將就木的我,想再回到我回憶的各個地方,最后再久違的相聚。我一路走遍了世界的各個地方,無論是沙漠中的金字塔,還是雨林中的瑪雅神殿,亦或是極地的凍土苔原,我都留下了最后美好的回憶。
最后的最后,我回到了山谷。山已經被挖平了,取而代之的是鋼筋水泥,海岸也變得不再純凈,終日運轉的核電站發出駭人的巨響,小鎮老區已經人去樓空……我走向那片海岸,懸崖已經消失了,那片海岸已經成為一個港口,每日繁忙的郵輪巨物在此??浚サ叵Я?。我全部看到了,也感受到了,我沒有一絲悲傷,沒有一絲憤怒,我只是感覺,我很快就可以與它們相逢,永遠地相逢。
“嗚——”
這是我聽見的最后一段聲音。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