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璟
小學畢業后,我留在了一所不大聞名的鄉鎮中學讀書。
初一時,我們的班主任是一位教語文的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她幽默風趣卻又不失嚴厲,我們班被她管理得秩序井然。在我們班的公開課、外校錄課,光語文就有好幾節。那時候,我們七(1)班可是全校神一般的存在,七(1)班的某些高調學生走出去不在別的班同學的面前風光幾下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曾經她因為我在全班大動干戈。那時候英語老師剛生完小孩兒,在學校宿舍住,而因為間間斷斷的鈴聲會吵到小孩兒等一些客觀原因不得不搬回家住。她家離學校遠,早晨又趕不過來,所以早自習都是我們的語文老師幫她代課。
有一次英語早自習,我將手中的英語作業做完后,開始寫前一天晚上語文老師布置的抄寫。當然我不會正大光明地寫,只是偷偷摸摸地把語文抄寫本放在英語書的下面,拿起筆來假裝我好像在寫英語一樣——可什么都逃不過語文老師那雙犀利的眼睛。
她拿起我英語書下的語文抄寫本,用全班足以聽清楚的分貝問:“現在是英語早自習,你在做什么?”
我緘默不語。
“雖說我是語文老師,我應該為了你在英語早自習的時間寫語文作業而感到開心,但是你這種行為是十分不正確的,語文抄寫什么時候不可以寫呢,英語課就應該做關于英語的事情……”
她用激烈的語氣講了很多,每一個字都戳到我心眼兒里去了,不一會兒,淚水就鑲滿了我的整個眼眶,變成綠豆般的淚珠直直地流下,打濕了一大片衣襟。
后來她把我叫到辦公室,十分溫柔地遞給我紙巾,講了很多道理給我聽。與之前在教室令人害怕的語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概之前在教室是想威懾一下其他的同學,讓他們引以為戒吧。
初二時,她離開了這所學校,我們之間的交集也少了。但有時我心理上有一些困難會找她傾訴,她一如既往地鼓勵著我,我也一直按照她教給我的道理去改、去做。
我們的班主任換成了一位男老師,也是教語文的。他性格溫柔,以前是導游,自然沒有當教師的經驗。上課無聊不說,大多數調皮的學生管也管不住。一些成績優異的同學們對他很不滿,其中有人直接和他抬杠。
他正講一篇課外文言文,有個字不認識,又翻譯不出來,就問我們:“你們知不知道這個字怎么讀,什么意思啊?”
“您不是語文老師嗎?”有人說道。
他什么也沒回,又接著講下去。
后來在各方面他們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有人就寫建議書,要求全班同學都在上面簽字,準備遞交到校長那里去。其中幾個領頭的同學籌備著,把我也拉上,準備去和校長談一談。
話說回來他這個人真的很好,有一次所有晚自習都結束后,我胃疼得不行,他直接把我帶到醫院。路上還和我交談了很多,我大開眼界,沒想到除了語文之外他還懂得這么多。
可是他身為教師,教書不行啊,為了語文的學習,我迫不得已地還是同意去校長辦公室。我們輪流和校長講這件事——這是迄今為止我做過的最大膽的一件事。
初三上學期時,他就被調到別的班去了。聽說他心里很郁悶,去找校長談過為什么把他調走了,校長把那封信給他看了。后來發生的事我也不清楚。但只要他還在這個校園內,我遇見他還是會主動和他打招呼。
初三下學期時,他離開了這所校園,我也沒有再和他聯系,可能他回去當了導游,可能他去了別的學校。但從那以后我連發一條微信問候一下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這件事很快隨著時間淡下來。初三是短暫的,我們開始了忙忙碌碌的一年。無非就是聽課、考試、做題,新舊更替。
化學老師接手帶我們,她講課的動作和說話的語調都很搞笑。她的普通話不太標準,時常把字的翹舌讀音念成平舌,或者讀錯字的聲調。中考前的第三次質檢考試,語文考試剛好考到了蒸餾的“餾”字讀音,由于化學老師在化學課上一直讀的是第四聲“[l][i][ù]”,大家都習以為常。所以很多同學這道題都答錯了,正確的讀音應該是“[l][i][ú]”。
化學老師知道這件事后幽默地笑了,向大家道了歉。
“你們把字典拿出來,查一下有沒有‘[l][i][ù]’這個讀音。”
“有的有的,但意思不一樣,讀‘[l][i][ù]’時表示‘把涼了的熟食蒸熱’的意思。”
“好的,我以后糾正一下口音。”
化學老師又就這件事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一個是“羥”,一個是“銨”。
“我上高中學習化學時,我們化學老師教我們讀的是‘? ? ? ? ? ?’和‘[ā][n]’,那時候字典也是這樣注音的,現在不知道為什么改版了讀‘[q][i][ǎ][n][g]’和‘[ǎ][n]’,不信你們查字典。”
“真的欸!”率先查到的同學歡呼道。
可能因為這件事,我們班的學生以后對待字的讀音更嚴謹了吧。
……
白駒過隙,時光荏苒。中考來到,結束。在暑期內某個驕陽過后的下午,我與同學暢談,講到初中的話題,回憶起這些事。說起來還真的有那么一點點懷念呢。
我想,文章是可以把這些事記述得無窮無盡的。但只用一篇文章把初中三年全部令人刻骨銘心的回憶寫滿,尚且不夠。
一直以來,對于我們學校,我覺得在外人面前說出她的名字讓我很不體面。因此每次有人問我在哪里讀書,我都會很不好意思地說:“我在某某學校讀書。”可是如今,我不再這樣想了。即使在這所鄉鎮的中學里,我還是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他們在我心里留下了我這一生都會念念不忘的記憶。
中考后暑假的某一天,我回到校園辦事。明明離在這個學校最后一次上課的時間僅相隔兩個月,我卻發現,腳下這條校園里我每天都要走的小道,我再怎么踱來踱去,都找不到原來讀書時的那個滋味了。我坐回校園里原來桌椅的位置,朝向黑板的方向連角度都已變得陌生。
是呀,這一次,我留在學校里的最后一件東西都將帶走,下一次就不再是為了自己而來。
對她,我說了聲:“謝謝你,再見。”
編輯/王語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