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可謂旅美華人作家中的巨擘,不僅對西方文化有深切的了解,對中國文化亦懷有深厚的情感。無論是從思想底蘊還是審美藝術傾向上來看,都呈現出與中國傳統文化、中國古典文學之間的密切關系,這成為其小說重要創作特色,同時對中國文化的現代傳承也具有啟發性的意義,蘊藏著豐富的文化內涵。
白先勇有一種很強的中國文化觀念,他作為深受中國古典傳統文化熏陶且推崇中國文化的華人作家,在筆下傳遞著濃郁的中國文化認同情結。歐陽子在《謫仙記》的序言中曾提到:“白先勇是一個道道地地的中國作家。他吸收了西洋現代文學的各種寫作技巧,使得他的作品精煉、現代化;然而他寫的總是中國人,說的是中國故事。”這無疑準確地把握住了白先勇文學創作的特點。他充滿意蘊的文字背后所構建的中國文化致力于推動民族文化與傳統文化的復興,賦予了“文化中國”新時代的實踐意義。
一、儒家文化情結
儒家文化作為中國歷史上的主流意識形態,通過文學和道德教化人,對大眾人生觀的確立以及民族心理的形成起到很大的作用。白先勇的生命經驗和人生歷程所歷練出來的思想維度以及對待人和歷史的悲憫感情始終體現著儒家文化氣質,因而其在創作中對儒家文化的把握頗為準確。
“仁愛”作為儒家思想的核心和基礎,是一種倫理道德,也是一種人生境界和生命體驗,對塑造國人性格以及形成我國民族風俗倫理觀念具有重要的作用。白先勇在受過儒家“仁者愛人”的傳統文化浸潤后,又在西方接受了與“仁愛”異曲同工的“人文主義關懷”的熏陶,這兩種文化交互背后所體現的“博愛眾生”的思想在白先勇的身上得到了集中體現。古今中外,凡是“愛人”就需要極大的同情心,白先勇也是同樣用博大而悲憫的情懷去看待人生、看待社會,將“悲憫”內化為其精神氣質內核。
在小說《歲除》中,白先勇塑造了一個栩栩如生、令人同情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主角賴鳴升。他是白先勇筆下無法擺脫過去更令人憐憫的悲劇角色之一,光輝且驕傲的回憶是他得以繼續生存的唯一精神慰藉,于是他在心中為自己塑造了一個高大的“英雄”形象。賴明升對過去的執著和對現實的排斥,讀者只能感受到劇烈的歷史時空轉變中的痛苦與失落,他過去的“英雄”形象與現在的賴鳴升對比產生的巨大反差便是該篇小說所要表現的,這是最令人同情和憐憫的地方,也正是作者悲憫意識的表現。
白先勇對人類悲劇命運的關懷中體現了更加濃郁的人性色彩,如有表達人性沖突的《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中的王雄、《悶雷》中的福生嫂,有表現人性悲苦的《芝加哥之死》中的吳漢魂、《花橋榮記》中的盧先生,有揭露人性的《金大奶奶》中的金大、《孤戀花》中的柯老雄等,白先勇在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中注入了人性的凄苦與悲涼,并且在這些悲劇人物身上表現出歷史的興衰和滄桑感。白先勇透過人物的命運表現出悲天憫人的情懷,儒家“仁愛”的憫人思想在其筆下得到了充分體現。
二、傳統的詩學意蘊
白先勇曾說:“我受中國詩的傳統的影響很大。我從小愛好唐詩宋詞元曲,它們不但給我感性的影響,具體的意象表達手法也啟發我。我寫小說,也比較不擅長抽象的描寫,較擅長象征、對白。我從小就看《紅樓》《水滸》這些傳統小說。”由于深受中國古典文學尤其是傳統詩詞的影響,加上他豐富曲折的人生境遇和與生俱來的悲憫氣質,他開始有意識地將傳統詩詞中的“感傷”情懷作為自己的審美追求,探索民族心理、描繪民族心態。
(一)小說背景的意象建構
意象是中國文化中一個重要的審美范疇,白先勇對中國古典詩詞的運用頗有研究,他的小說由一連串的意象組成意象群落,突出的表現手法就是對具有“日月星辰、自然萬物”深刻內涵的“意象”的運用。《月夢》中那一輪灑下清輝的皎潔的月亮是不可回首的青春的象征,預示吳醫生和靜思的愛情恰如這月光一樣純潔、凄美;《那一片血紅的杜鵑花》中王雄以心血澆灌的怒放的杜鵑花,是他對未被世俗玷污的靈性天堂向往的象征;《永遠的尹雪艷》中那朵血紅的郁金香是妖艷惑人的死亡的象征……這些意象都是對傳統詩詞意象的運用及其再創造,滲透了作者豐富的情感。他對這些意象的精心營造,都是因為得到中國古典文化的真傳,有十足的“中國味”。這些意象在中國古典詩詞中反復出現,證明了它們具有一種永恒的生命力和民族認同感。白先勇大量使用意象,不僅是他文學創造上的獨特技巧,還是對中國傳統詩詞的借鑒和繼承,展現了獨特的藝術魅力。
(二)小說意境的營造
白先勇善于通過營造意境來渲染氣氛,以此來增加小說的藝術感染力。小說集《臺北人》借引劉禹錫的《烏衣巷》,來表現歷史的衰敗和命運多變的意境和氛圍,為《臺北人》奠定了蒼涼、悲悼的氣氛。白先勇在中國文學傳統中的“歷史感”的體察和感受的強烈觸發下,用悲憫情懷感慨滄桑的人生變幻,創造出泣血般的悲劇人物。《紐約客》卷首同樣引用初唐詩人陳子昂的詩《登幽州臺歌》來表達東西文化碰撞下“紐約客”們的痛苦與失落。歐陽子評價:“《思舊賦》是《臺北人》全集中最富詩意的一篇。……而這份詩情畫意的由來,是作者在這篇小說里對‘氣氛’(mood)的刻意釀造,與成功控制。”歐陽子所說的“氣氛”,就是一種意境的營造,作者將冬日、暮風、老婦人、黑衣、暮云、白發這幾個暗淡、灰敗的意象組合起來,營造了一種頹敗、蕭條、凄涼的氛圍。順恩嫂、羅伯娘在冬日的黃昏中迎風而立,衰草萋萋、寒風瑟瑟,帶給人強烈的視覺沖擊。
三、對昆曲藝術的繼承與創新
白先勇自稱“昆曲義工”,他為昆曲的復興盡心竭力。青春版《牡丹亭》自2004年首演以來,好評不斷,使得古老瀕危的昆曲重獲新生。青春版《牡丹亭》所體現的傳統美學,對復興和弘揚中華優秀文化傳統的思考和探討具有積極的意義。
白先勇少時就表現出對昆曲的癡迷。1945年,9歲的白先勇就在上海看過梅蘭芳先生演出的《牡丹亭》,童年與昆曲的邂逅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1966年其創作了《游園驚夢》,靈感正是來源于昆曲《牡丹亭》。小說通過描寫昆曲名伶藍田玉的一生,將人生如戲、戲夢人生貫穿其中,刻畫出人物的興衰起伏,并將之與傳統文化的衰落與式微聯系起來。昆曲作為中國傳統戲曲中最古老的劇種,被稱為“百戲之母”,白先勇把昆曲的精粹再一次挖掘與創造,形成具有很高文學價值和審美意蘊的昆曲形式。白先勇對青春版《牡丹亭》的改編,尋找到不同時代創作主體之間的對接處,不僅表現出了對昆曲內涵的深化和滲透,還表現出對中國文化的高度認同感,呈現了具有現代審美的重新解讀之作,有利于引起人們對傳統藝術的再審視。
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是白先勇全面復興中國文化的踐行之作,使中國古典美學精神與現代審美意識達到了完美融合,為“現代”與“傳統”的完美融合提供了成功的范式。白先勇全面展示了中國昆曲的藝術魅力和美學風貌,同時喚回了中國傳統文化的青春,找尋到中國文化最輝煌的記憶。
四、結語
白先勇將中華文化作為文學創造的根本,有意識地在創作中向中國文化回歸,被夏志清譽為“當代中國短篇小說家中的奇才”也確實名不虛傳。中國文化對白先勇的影響是巨大的,而白先勇也能夠將自己深厚的古典文化根基進行有益的探索和延伸,并將其運用到小說創作中,從思想主題到語言文字都呈現出鮮明的中國文化的特點和傳統文化的意蘊,展現了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和發揚以及中國文化在現代文學中的創新和再生,白先勇的實踐以及取得的成功也為后來的文學研究提供了范式。
作者簡介:章玉琴(1996-),女,土族,青海祁連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作家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