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鏗口述 何真整理

1933年或1934年方家人的合影(后排右一為方聲濤,前排左一為幼時方鏗)
我們方家在福州是個很大的家族。曾祖父有3個兒子,我祖父方家湜排行老二,他有4個兒子,7個女兒。這11個孩子及其配偶中有6人東渡日本,追隨孫中山、黃興等人參加革命。他們分別是:我的父親方聲濤、母親鄭孟勤,姑姑方君瑛、伯母曾醒(四叔方聲濂遺孀)、七叔方聲洞、七嬸王穎(方聲洞之妻)。
我的父親方聲濤幼年在天津學海軍,17歲考取官費生后到日本去留學,入振武學校學習軍事。這是一所專為中國陸軍留學生開辦的預科軍事學校,后改名為成城學校,七叔方聲洞去日本留學也是在這所學校就讀。
其時,沙俄不斷增兵中國東北邊境,東北的形勢十分危急。父親便呼吁留日中國學生報效祖國,奔赴東北抗御俄寇。此時,學生會派父親作為代表回國聯絡,這是父親留日后第一次回國。滿清政府知道他的一些情況,見他回國便想要逮捕他。我祖父在當地有些地位,于是把事情擺平,父親才得以平安。
之后父親便在福建侯官學校任教,教習軍事方面的課程,并宣傳革命思想。侯官學校有100多名學生,這些學生后來基本都參加了辛亥革命,在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間也有這間學校的很多畢業生。
1904年,父親與母親鄭孟勤完婚。第二年,他帶母親返回日本,入陸軍士官學校第四期騎兵科,與當時留日的李烈鈞、唐繼堯來往密切。母親則入東京美術專科學校學習刺繡,和何香凝是同學。同年,父親、母親及叔叔方聲洞、嬸嬸王穎、姑姑方君瑛、伯母曾醒等相繼加入同盟會,成為同盟會的首批會員。
父親從日本學成回國,在保定陸軍速成學堂任教。后因暗中發展同盟會會員、宣傳革命思想引起當局注意,為避免被捕而離職。此時,李根源、李烈鈞等人正在昆明籌辦陸軍講武堂,便邀請父親赴云南陸軍講武堂任教。
1909年8月15日,云南陸軍講武堂正式成立,父親出任丙班班主任。父親在教導學生軍事知識的同時,還在學生中廣泛宣傳反清革命思想,鼓勵青年學子反清救國。當時丙班步兵科中有一名學生特別受到父親的器重,此人便是后來走上革命道路的朱德。
我的七叔方聲洞在日本留學時起先學習軍事,又在同盟會中擔任福建支部部長,很是活躍,為此被滿清政府緝查。后來,他便改學醫,就讀于千葉醫學專門學校。
1911年春,同盟會策劃在廣州舉行大規模的起義,叔叔在日本負責聯絡革命黨人秘密運送武器、炸藥。運送的路線大致就是從日本到香港,再從香港到廣州。他們常扮成商人模樣,將武器裝在貨物箱中佯作商品運輸,做起義前的物資準備。
廣州起義之前,方聲洞積極準備前往參戰,但同盟會同志及家人都不同意他參與,認為他年紀太小,學業也未完成,希望他留在日本負責同盟會東京方面的工作。方聲洞不甘心,借一次運送武器到廣州的機會,偷偷留在了廣州。他與方君瑛、曾醒合影留念,他們三人還一起到桂林與父親見了一面。
起義前夜,他給家里寫了遺書,一封給父母,一封給妻子,信中寫道:“吾由東京承運軍火來港時,已決志捐軀于沙場,為祖國報仇,為四萬萬同胞求幸福,以盡國民之責任。”“男兒在世,當建功立業以強祖國,使同胞享幸福,奮斗而死,亦大樂也。”可見,他是抱定起義不成便犧牲的決心了。
姑姑方君瑛及伯母曾醒本也要參加廣州起義,但起義發動提前,等他們與胡漢民、黎仲實、陳璧君、李佩書等人坐船趕赴廣州抵岸時,已聽說起義失敗。此時,城門堅閉,不許進入。他們曾設法潛入,未能成功,不得不連夜乘船返回香港。
1911年4月27日起義爆發后,在防營守衛戰中,方聲洞背部中彈身亡。犧牲時,清軍不準收尸,曝尸四天。四天后,家人方才得以進入,收葬于黃花崗,是為七十二烈士之一。
叔叔壯烈犧牲,嬸嬸王穎仍留在日本千葉醫學專門學校學習,此時她已有孕在身,且又帶著一個才滿周歲的兒子。方君瑛立即從香港趕往日本,親自照應。在嬸嬸面前,她神色泰然,一如平日,竭力強制住內心的悲痛,不讓嬸嬸的情緒受到影響。這以后,她又陪送王穎母子回國,同到漢口家里。
廣州起義之前,父親在桂林編練新軍,并暗中準備策應起義。當聽到廣州起義失敗的消息后,他大哭了一場,并欲集結軍隊為之復仇,后來被大家勸住,才沒有采取行動。
叔叔的犧牲對家人影響很大,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方君瑛

方聲洞與妻子王穎在日本時合影.
方家的女性也很是了得,在那個急劇動蕩的大變局時代,她們以自身的品德、才華、愛國行動,書寫了屬于自己的生命故事。
我的姑姑方君瑛在日本讀的是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孫中山先生特別看重她的頭腦冷靜、為人正直、辦事縝密與果斷。大家更是覺得她的領導能力和組織能力很強,所以一致推舉她擔當實行部部長,主要負責組織謀劃刺殺事宜。
1909年,汪精衛、黃復生、喻培倫、黎仲實、陳璧君等人組成暗殺小團體,入北京謀刺攝政王載灃,方君瑛與曾醒偕同回國,留在香港作為后繼。翌年,事敗,汪精衛等被捕,方君瑛、曾醒與南來的喻培倫等計劃再舉,進行劫獄,因未能實現,又回日本。
1912年,方君瑛回到福州老家,在福建女子師范學校擔任校長。黃興建議她出國留學。這年下半年,方君瑛申請到了公費留學的經費,除了她自己外,還可以負責一個人的生活費,于是便帶上十一姑方君璧去了法國。
方君璧成為了中國第一個考入國立巴黎高等美術學校的女性。1924年,方君璧的《吹笛女》作為第一幅中國女畫家的作品,破例入選巴黎美術展覽會,引起當地輿論界的熱烈反響。此是后話。
方君瑛到法國后,由于不懂法文,先用很多功夫攻讀法語。1915年春,她聽說日本向中國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條,將為袁世凱政權所接受,極為憤怒,急匆匆輟學回國,希望通過自己的行動加以阻止。
到達上海時,袁世凱已與日本辦完出賣國家主權的交易,她既激憤又悲痛。這時正好祖父去世,她回家匆匆辦完喪事,便又回法國,繼續自己的學業。
她就讀于波多鐸大學,專攻數學。1921年秋,她獲得碩士學位,成為中國女留學生在法獲得碩士學位的第一人。但不幸的是,回國之前她出了車禍,傷及腦部,留下的后遺癥,對她后來的生活有很大影響。
1922年,方君瑛回國。此時,汪精衛等正在廣州籌辦執信學校,邀她前往主持。但因陳炯明叛變,廣東局勢混亂,她無法前往,羈留在滬。
當時,由于軍閥混戰,連年兵荒馬亂,人民顛沛流離,社會極其混亂。她感到非常苦悶,為辛亥革命先烈經多年奮斗犧牲而締造的中華民國竟陷入如此敗壞的局面深感困惑與失望。為了擺脫心理上的困境,她在1923年6月12日吞下大量麻醉品,被發現后送至醫院搶救無效,于6月14日逝世,時年39歲。
外界曾對方君瑛的死做出過各種揣測,說她的死和汪精衛有關,甚是繪聲繪色。聽家中長輩說,應是對時局的失望加上之前車禍的損傷造成了她的抑郁,導致了最后的自殺。
再說回我的父親吧。當年廣州起義失敗后,當地的桂林清軍得知父親方聲濤的意圖,急欲驅逐他。之后,他便離開桂林到了四川,在四川成都任新軍第十七鎮正參謀,積極響應武昌起義,后四川成立軍政府,宣告獨立。父親不是四川人,由此受到當地人的排擠,就離開四川到了江西。
1913年,“二次革命”爆發,父親積極參戰。江西都督李烈鈞在湖口起兵討伐袁世凱,父親任第二獨立旅旅長,不久升任師長。
“二次革命”失敗后,他被迫流亡,一路扮作農民,回到家后,家里竟沒人認出他。講了幾句話之后,說是“不能呆在家里了”,就又匆匆離去。我想,他是擔心連累到家人吧。其后,他便又一次前往日本。
1915年,父親從日本繞道上海、香港、越南,回到昆明,繼續策劃倒袁。12月25日云南宣布獨立,護國戰爭正式爆發,他任護國軍第二軍第二梯團團長。在護國戰爭中,父親率部所向披靡,聲名大振。護國戰爭結束后,他任滇軍第四師師長駐扎在廣州。
1917年9月,孫中山在廣東成立護法軍政府,尋找進軍閩南、攻取福建之機,但閩督李厚基已牢牢占據福建地盤。父親此時任大元帥府衛戍總司令,李厚基比較了解父親,知道他不大好對付,就派人暗殺父親,致其喉頸部中槍。當時,醫療技術水平較低,子彈沒有取出,一直留在脖子處,慢慢長成了大瘤,父親最后因敗血癥而亡主要也是這顆子彈的緣故。對于父親遭暗殺一事,有很多資料述及,我的說法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1919年,父親前往上海組建福建自治會。1924年,他回到老家福建組織閩軍司令部,自任總司令。隨后又任福建省政府委員兼軍事廳廳長、代理省政府主席。
1932年,父親被奪去福建省府主席之位,又見閩系勢力備受打壓,未免心灰意冷。此時,他被佛法吸引,退出政界,在家里吃齋念佛。1933年,父親回到上海,未及好好安頓休養便于翌年去世了。
父親去世時我才8歲,坦白說,對他并沒有多少印象。我從小便身體不好,抗戰時期又得了肺病,醫生為此建議我挑選輕松的學科學習。于是,我便在音樂學院學習,此時病也慢慢痊愈。抗戰勝利后,家里經濟狀況不好,我忙于找工作維持生計。
1948年,我結了婚,對家族的事無暇做過多的了解。
1979年后,家里經濟情況有所好轉,我開始慢慢地了解父親的事情,但此時長輩或去世或在國外,信息渠道越來越少,只能是知道一點記錄一點。
退休后,我第一次去了黃花崗七十二烈士陵園。看到雄壯的烈士陵園,我先是在那里鞠了三個躬,想著叔叔就躺在地下,很是感慨。慢慢地繞著陵園走了走,便看到了叔叔的墓碑,上面刻有起義的經過,落款是父親,看得出他對弟弟感情很深。
也許是血脈相連吧,當時我竟也體會到了這份深情,不禁心潮澎湃起來——中國共產黨人不斷實現和發展了孫中山和辛亥革命先驅的偉大抱負,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入了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對此,我感到尤其驕傲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