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蘇凌



(接上期)
不想“上山下鄉”必須學琴
潘洵曾任美國賓夕法尼亞音樂學院鋼琴系主任,現任美國米勒斯維爾大學音樂學院鋼琴教授,鍵盤教研室主任。潘洵曾先后師從于應詩真、潘一鳴、朱工一和提奧多·列特文(Theodore Lettvin)等國內外著名音樂教授。他還同時擔任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學院、四川音樂學院、溫州大學、山東大學、煙臺大學、福州大學、貴州大學、青海師范大學、中國西北民族大學等多所學校的客座教授,并在世界各地舉辦大師課及擔任許多著名音樂節的嘉賓。作為國際知名音樂家,他在世界各地擔任國際比賽的評委時,挖掘與提攜了不少樂壇新秀。
回憶起童年的鋼琴學習之路,這位60后鋼琴家的故事帶有強烈的時代特色。
潘洵自幼隨祖母及同為中國著名鋼琴家的父母——中央音樂學院鋼琴專業潘一鳴教授和應詩真教授接受音樂啟蒙,這對他日后取得驕人的成就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1984年,他考入中央音樂學院,學習期間曾兩次榮獲中國第一個音樂獎學金——“沈心工獎學金” 。畢業后考入美國紐約雪城大學(Syracuse University) 繼續深造,并于1996年獲美國羅格斯大學(Rutgus University) 鋼琴演奏博士學位。
“我開始學琴時已經9歲了,按照今天大部分琴童學琴年齡來說,我是太晚了。由于政治運動我爹媽跟隨中央音樂學院整個教工都被下放到三十八軍,直到我9歲時夫妻兩人才從牛棚里放出來。由于父母不在身邊,我跟爺爺奶奶到上海生活,直到9歲才回到父母身邊,但我的‘悲劇’也開始了。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我多年來沒有跟父母在一起生活,感情上彼此陌生,但練琴這件事恰恰是對親子關系的一種挑戰,于是我就這樣走上了練琴挨打的道路。”
“不打不成材幾乎是我父母那一輩大部分人的思想,而且幾乎都是暴打。很多鋼琴家都從小挨打,包括劉詩昆。我小時候特別不愛練琴,所以總是被打得很慘。那時父母也沒有什么遠大的理想,讓我學琴唯一的目的是即便將來我也被下放了,還能有一技之長,能生活得強一點。為了讓我能留在父母身邊,我哥哥14歲就輟學當兵去了,那時候有政策,家里一個孩子當兵,另外一個孩子可以留在城里,不用‘上山下鄉’。我哥哥把這個留城的機會給了我,所以說學琴是必須的事情了。”
“我家住在音樂學院里3號樓,是個紅色的筒子樓。我家正好住在筒道的頭一家,只要我挨打,全樓道的人都知道,我挨打在樓道里是出了名的,也算是丟人丟到家了。”
經過幾年的勤學苦練,潘洵迎來了轉機,參加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大考。
“1977年粉碎‘四人幫’后,全國恢復高考。那時我已經練琴快4年了,正好13歲,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和大學同時招生,我就去報考了。至今我還記得考生簡直是人山人海,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那么多學音樂的人,說明底下偷偷學習的人不少。說道偷偷學習,前幾年被大家熟知的鋼琴家朱曉玫也參加了那次高考,她當時是我爹的學生。考試前,她幾乎每天晚上偷偷來我家上課,我爹就帶著她到琴房里,把窗戶和門都捂得密不透風,怕讓人聽見。因為文革時候不允許彈‘大洋古’,就是大型、西洋、古典作品,只能彈奏樣板戲,而且還不能彈中國古曲。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夜之間竟然有上千名的考生報考中央音樂學院,可見有多少人在這種環境下堅持夢想。當年從上千的考生中,選拔出了14個人,可見競爭之激烈。如今當年的同學們有的已成為了知名的音樂家,有的成為了國內專業領域的中流砥柱;也有的同學經歷生活的洗禮迫于生計改行了。這其中的辛酸苦辣,我們留待以后再說。”
在中國傳統觀念里,特別希望孩子能“出人頭地”,在這份家長對孩子的期待中,其實是由于人口眾多,對于資源的渴望。但時代變化,做個幸福的普通人,不要把音樂附加所謂的“出人頭地”的砝碼,會讓現在的琴童學得更快樂。所謂的習慣和經驗,都有時間作為前提。
一天不練琴心里不踏實
陳韻劼,副教授和碩士生導師,執教于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他先后就讀于上海音樂學院附小、附中,后考入美國曼哈頓音樂學院、茱莉亞音樂學院和克利夫蘭音樂學院,先后獲得學士、碩士學位。他先后師從上海音樂學院張雋偉、鄭曙星、王羽、林爾耀、尤大淳、邵丹、吳迎教授,美國曼哈頓音樂學院凱文(Phillip Kawin)教授、茱莉亞音樂學院卡普林斯基(Yoheved Kaplinsky)、瑞卡利(Matti Raekallio)教授和克利夫蘭音樂學院波爾弟(Antonio Pompa-Baldi)教授。陳韻劼還曾在世界著名的意大利科莫湖大師班跟隨傅聰大師學習。2011年陳韻劼回國任教,目前他是“珠江·愷撒堡”簽約藝術家。
陳韻劼出生在一個熱愛音樂的家庭,媽媽喜歡唱歌,爸爸擅長二胡、小提琴,家里常常洋溢著美妙的音樂聲。有一天,四歲的韻劼被爸爸抱到鋼琴前,把著他的小手在鋼琴上敲打出一串叮叮咚咚的聲音,韻劼爸爸問孩子:“你愿意玩鋼琴嗎?”小韻劼不假思索地回答:“愿意!”從此,韻劼便踏上了學習鋼琴的漫漫長路。韻劼很快就懂得,鋼琴可不是玩的,學琴是非常艱辛的。韻劼爸爸常跟韻劼說:“不論學什么,都必須要有恒心,要么不學,學了就要學好,學出個模樣來!”
從7歲開始,韻劼的練琴時間就是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而別人的星期日就是他的星期“七”。那一天,他要坐火車去上海上鋼琴課。當時的綠皮火車非常擁擠,而且早上6點就要從嘉興站上車。路上,小韻劼常常會累得趴在爸爸背上睡著,他和爸爸經常只能蹲在車廂角落里吃媽媽準備的面條;課后返程路上,坐在候車室里看一會兒他心愛的課外書就是韻劼一周中最大的休息了。這樣艱辛的奔波從6歲開始,直到考入上音附小,堅持了5年。
一天,韻劼爸爸的一位朋友來看他彈琴,韻劼就表演了鋼琴曲《致愛麗絲》,因為是新曲子所以技術上還有些瑕疵。彈畢,韻劼便捧起自己心愛的故事書《太平洋大海戰》,興致勃勃地看起來。送走了朋友后,追求完美的爸爸一遍又一遍地讓他練習,想解決手指均勻、高音突出等一系列問題。可是最后還是沒練好,盛怒之下爸爸把這本故事書撕成了碎片……韻劼傷心得大哭,媽媽安慰了半天才止住悲聲。第二天下午放學后為了安慰韻劼,媽媽帶他去朋友家散心,但是沒一會就回家了。
回家后媽媽跟爸爸講了這樣一段話:“今天一放學他就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晚飯吃得很快,我一直給他夾菜想讓他多吃點,但他沒胃口。飯后,我和朋友講著話,讓他跟朋友孩子玩一下,突然他對我講,‘媽媽我們回去了好嗎?’我問‘怎么啦?’他說‘我想練琴了’。你今后真的不要再這樣兇地對待他了呀!”原來韻劼早已把鋼琴當成他離不開的好伙伴了。就算因為沒彈好琴被爸爸撕掉了最心愛的故事書,他還是舍不得鋼琴,一天不練就會這樣心里不踏實。
要想成才,必然要歷經千辛萬苦;所謂天才,就是要比一般人付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
請對“琴童”寬容
韓冰,鋼琴家、中國音樂學院鋼琴系教研室主任、中國鋼琴學會理事、中國文化和旅游部文化藝術人才中心特聘專家、美國紐約音樂會與藝術家協會藝術委員。2003年回國在中國音樂學院鋼琴系任教至今,并擔任鋼琴系教研室主任工作。2016年受聘為中國文化和旅游部文化藝術人才中心為鋼琴專家,在北京、上海、河北、山西、河南、江西、深圳等地組織了鋼琴人才培訓。他先后入上海音樂學院附中和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學習,師從于沈枚、陳比綱教授學琴。1994年獲得美國曼哈頓音樂學院頒發的七年全額的獎學金,赴美深造。2001年以最高榮譽獲得了碩士學位,先后師從于索羅門·米茲考夫斯基和著名鋼琴家康絲坦斯·金女士。2000年,韓冰簽約于美國著名的梅菲爾國際藝術家經紀公司,他的名字被美國2001年音樂家大辭典所收錄。
都說“琴童”沒有童年,特別是上世紀的琴童們,學琴就等于和艱苦、嚴格,甚至被打罵的生活劃上了等號,這是那個時代琴童的共鳴。韓冰出生在音樂家庭,在母親的啟蒙下走上了鋼琴之路。天資聰穎的他很快成為優秀的“別人家”的孩子,但他天生好動,愛玩愛鬧,與那些“痛苦”的琴童相比,他的琴童生活 “幸福快樂”得多。韓冰描述道:“我是該玩的一樣沒落,該練的也一點沒少。”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韓冰至今都很感謝父母當年在練琴這件事上對他的寬容和允許,因為寬容,他的童年順其自然,也很幸福。
他回憶道:“我父母都是天津音樂學院畢業的,畢業后他們分配到河北省京劇院從事藝術工作。那時候能玩的很少,只能玩鋼琴。我小時候彈的琴叫“東方紅”牌。談起我小時候學琴的記憶,腦海里至今還有一副畫面。那時我家住一層,我彈琴時候窗戶外面總有一排‘小腦袋’,小伙伴們趴在窗戶上盼我出來,時不時地敲敲窗戶喊道‘快出來玩!’”
“我的耳朵很好,對音樂的感受有著天生的優勢,但練琴并不刻苦,家長也沒有強制性讓我練琴。進入附中之后發現身邊高手如林,在激烈的競爭中,突然理解了父母對我的良苦用心。從那之后,我開始暗下決心,要發奮努力,。”
“我并不認為現在的琴童,也要像我們當年那樣艱苦地、挨打挨罵地學琴了。畢竟時代變了,學習條件越來越好,資訊越來越豐富,可以盡量避免學琴過程中不必要的傷害。我學琴的年代,從社會環境到教育資源都比較匱乏,學琴的過程充滿了艱辛。那時,我家住在石家莊,常常要坐好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去上海、北京去找當時的名師學琴。每次跑課都是母親帶著我,帶著干糧,就上路了。下了火車簡單吃點東西,就去老師家上課。由于路途遙遠,我們總是提前到。有時候提前一個小時,沒有地方候場,就在老師家門口等,一年四季都是這樣。奔波之苦讓我知道求學的不易,慢慢在心中認定了將鋼琴當做奮斗的目標。”
隨著時代的發展,盡量避免學琴過程中的親子關系的傷害。時代的變化,讓人們的情感需求也有了很多的變化。學琴的過程必然是艱苦的,但是要在“苦中作樂”“苦中有樂”才會讓琴童走進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