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婷
(接上期)
5.個人創造
音樂史家們堅持科學的理念,實事求是,維護了學術的真理,顯現出一個學者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鄭覲文先生在他的《中國音樂史》中,以“音樂大同”為目標,把中、西音樂形態的比較收入書中,形成其特點。春秋,頌樂時期;頌樂體格。秦、漢、南朝,清商時期;清商體格。北朝,胡樂時期;胡樂體格。唐、宋,燕樂時期;燕樂體格。金、元,宮調時期;宮調體格。明、清,九宮時期。九宮體格。“體格”之中,作者又處處與西樂相對照,用以顯現中、西音樂之間的“大同”。這些都表明鄭覲文先生的個人創造。楊蔭瀏先生的《中國音樂史綱》是一部真實展現中國的音樂史實及與音樂相關的哲學思想的著作。他還提出:全部中國音樂史,可以說,是一部民間音樂的發展史,這種思想與古代的正史樂志中以宮廷雅樂為主的思想完全不同,是讓民間音樂唱“主角”的思維方式。再如,徐元勇先生在其《中國古代音樂史》一書中將地方音樂史料引入并展開研究。這也凸顯出當下中國古代音樂史研究在研究思維、領域上的新突破與新發展。
6.經驗與教訓
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發展到今天,經過一代代音樂學者的努力取得豐碩的成果,積累了許多經驗。從20世紀90年代,音樂學界發起了對過去音樂史學研究的反思與探討,提出了“重寫音樂史”的觀點。而“重寫音樂史”的原因總結為以下的五個方面:①音樂史料進一步地豐富;②音樂史學觀念有所改變;③音樂本體的分析研究的水平有所提高;④音樂文化的分析研究的水平有所深入;⑤音樂史學研究成果有所發展。
7.音樂史學史研究的三個方面
音樂史學史研究的目的在于研究如何寫作音樂史學著作。它是以音樂史學著述為對象,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研究:音樂著述的時代和社會條件的把握、音樂史家人物的把握、音樂史著述的把握。關于音樂著述的研究,改革開放以來學界已經有許多成果。例如:洛秦《鄭覲文〈中國音樂史〉述評》、馮文慈《王光祈的音樂史學方法和學風》等。還有2000年以后的一些碩士、博士論文都以音樂著述研究為題。這些對音樂著述的研究是音樂史學史研究的基礎。在對個別音樂著述的研究基礎上,結合音樂歷史的文化動態變化,就可以尋找出音樂著述的歷史與文化的內在聯系與發展的必然性,這樣就成為一部音樂史學史。音樂史學史是音樂史學重要的組成部分,音樂史學者對以往的研究進行思考與反省從中獲取經驗與教訓,從而不斷發展,使其更具科學性。
(二)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研究現狀
近十幾年來,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研究的領域進一步拓寬、研究的深度進一步加深,同時,還出現了一些新的學科分支,取得許多具有現實意義的新成果。例如,在音樂考古學、樂律學、古譜學、音樂文獻、古代少數民族音樂、中外音樂交流、古代音樂美學思想研究等方面都取得了進一步的發展。近幾年來,田野工作在豐富音樂史料文獻上取得了重要的進展。受到歷史學中“口述史”研究的影響,音樂口述史成為目前中國古代音樂史研究的重要的一個分支,越來越受到研究者的重視,也成為中國古代音樂史學史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
三、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建設的新風尚
(一)專題課程的廣泛開設
傳統的中國古代音樂史課程主要以通史性質課程為主。1914年,葉伯和撰寫出了中國近代歷史上第一部《中國音樂史》,這本書正是他授課于成都高師時的講義。之后,近代思想的中國音樂通史與專著不斷問世,例如,鄭瑾文、許之衡、王光祈、蕭友梅等人編寫出版的較為系統的作為授課的提綱、講義的中國古代音樂史專著。由此,“音樂史作為一個完整的學術研究對象得到確立”。直到1944年,楊蔭瀏先生編寫的《中國音樂史綱》,作為當時一部中國近代音樂史上的杰作,同時也是重慶國立音樂院中國音樂史課程的授課講義。可以說,自葉伯和的《中國音樂史》到楊蔭瀏的《中國音樂史綱》真正地實現了從傳統音樂史學到現代音樂史學的轉型。這一時期,專題史的研究也十分興盛,主要領域為樂律史、樂器史、劇曲史、音樂文學史、民族音樂文化交流史等 。例如,蕭友梅的《中國古代樂器考》(1916)、孔德的《外族音樂流傳中國史》(1926)、朱謙之《中國音樂文學史》(1935)、趙景深《大鼓研究》(1936)和《彈詞考證》(1937)、傅惜華《子弟書考》(1944)等。這些著作也往往成為作者開設相關課程的教程、講義。
建國后,藍玉崧先生于20世紀50年代在中央音樂學院首開中國古代音樂史課程,其所授課程的講義根據其學生吳大明的聽課筆記整理成書,于2006年出版。楊蔭瀏先生的《中國古代音樂史稿》(上、下)則在《中國音樂史綱》的基礎上“繼往開來”,開辟了一個“以音樂為中心”研究音樂史的新時代,一個以唯物史觀為指導,代表著20 世紀中國音樂史學的最高成思想的歷史發展新階段”。這一時期的重要著作包括夏野的《中國古代音樂史簡編》、劉再生的《中國古代音樂史簡述》等通史性著作,還包括許健的《琴史初編》、葉棟《敦煌曲譜研究》等專門史研究著作。這些著作也成為當時、當地音樂學院(研究所)中國古代音樂史課程的教程、講義。在“后楊蔭瀏”時代,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向著更廣、更深、更細化的方向發展,重要的著作包括金文達《中國古代音樂史》、鄭祖襄的《中國古代音樂史》和《中國古代音樂史學概論》、蔡仲德《中國音樂美學史》、王子初的《中國音樂考古學》等通史類著作。同時,還出版了李純一《先秦音樂史》、方建軍的《中國古代樂器概論(遠古-漢代)》等斷代史著作。馮文慈《中外音樂交流史》、張前《中日音樂交流史》等音樂交流史研究著作。此外,還出現了樂律學、古代樂譜研究、說唱和戲曲音樂研究的新成果。少數民族音樂的研究得到了深入的發展,例如;袁炳昌和馮光鈺《中國少數民族音樂史》、田聯韜《藏族傳統音樂集萃》、楊民康《貝葉禮贊(傣族南傳佛教節慶儀式音樂研究)》等。至近10年來,通史性質中國古代音樂史類著作也有出版,例如:徐元勇《中國古代音樂史》、趙維平《中國古代音樂史簡明教程》。值得注意的是:地域性音樂史著作及其課程悄然在各地方音樂院校中開展起來。例如:徐元勇先生所著的《中國古代音樂史》第一次將地方音樂史寫入音樂教材中。同時,專題研究越來越多地被全國各大音樂院校納入教學課程。例如,“中國古代音樂史之古琴音樂”“古琴音樂概論”“音樂考古學”“考古大發現”“中國古代音樂專題研究”“中外音樂交流史”“歷代樂志選讀”“律學基礎”等,可以說,這些課程都緊緊圍繞著中國古代音樂史的方方面面,深入于專題研究成果的講授與傳播。
(二)新領域的研究
近十年來,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研究主要圍繞著音樂史學史研究展開。例如,洛秦《中國音樂史學史研究的意義——研究屬性、觀念、范疇和范式的思考》,鄭祖襄《中國古代音樂史學史的幾個基本理論問題》,鄭錦揚《中國音樂史學史在新時期的四項學術進展》,楊善武《歷史、現狀與前景——中國音樂史學發展芻論》,田可文《歷史的觀念:中國音樂史學與史學的關系及其他》,劉勇《論以人物為主線的音樂史學史寫作》,王小盾、金溪《中國古代的音樂史書寫》,陳荃有《對中國近現代音樂史著的發掘與認知》。而出版于1998年的鄭祖襄的《中國古代音樂史學概論》則是一部較早介紹中國古代音樂史學基礎知識的教科書。以該書為教材的課程已經在中央音樂學院開設多年。
此外,地方音樂史的研究也在地方院校開展起來,例如,楊和平先生所著的《浙江音樂史》,是一部典型的從區域文化角度論述浙江音樂歷史的著作,也是一本具有地方音樂研究特色的教科書。
(三)“音樂表演學科”建設問題
這里所講的表演音樂學研究,主要指民族樂器演奏相關音樂學研究,尤其涉及樂器的律、調發展演變,古代樂器形制衍變,古代樂譜(譯譜、版本)研究等。“音樂表演”指一種以聲音為取向的藝術展示活動。“學科”的核心則指的是學問性質的知識門類與機構及其運作機制。音樂表演學科的建設,不僅要面對表演學科知識特點,面對知識如何創新,而且還要面對學科體系中表演理論基礎,由此,可以說音樂表演學科具有雙重品質。音樂表演學科的學科建設具有兩個層面的雙重任務。其一,是如何制造具體的樂音,其二是對樂音的制造和發生進行物理性、社會性、民族性、文化性的說明。
國內音樂表演學科的建設和發展應該注意以下幾點:第一,以音樂結構形態分析為本,把分析與表演有機地聯系起來,進行深入研究;第二,要更多地針對表演本身進行研究,借鑒國際音樂表演測量方法,進行音樂表演的共性和差異性分析,揭示音樂表演風格形成的原因;第三,重視音樂表演的歷史實踐,在歷史繼承和時代發展的審美需求的變化中認識表演所詮釋的內涵;第四,重視跨學科研究方法和培育跨學科研究機制,加強不同學科學術群體之間的合作和資源共享;第五,著重分析歷史與現代文化語境下的音樂表演研究的變化、演變。
結論
縱觀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的發展,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①研究范圍、領域不斷擴大;②研究材料、方法更加豐富多樣;③研究越來越細化,不斷吸收新的方法;④有所加強的音樂史學自身理論建設;⑤研究人才不斷涌現,幾代研究者各顯風采;⑥研究成果日益豐富;⑦學術質量逐漸提高。
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是研究中國古代音樂史的一門獨立的學科。它既依靠歷史學的研究方法,同時借鑒民族音樂學的方法。更重要的是,20世紀以來,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更逐漸展開了音樂本體形態學上的研究,形成了“律、調、譜、器”的中國古代音樂史著作寫作的格式。楊蔭瀏先生曾經說過:“中國古代音樂史是音樂的歷史”“中國古代音樂史是中國的音樂”“中國古代音樂史是古代的音樂史”。它主要包含中國古代音樂史研究、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研究和中國古代音樂史料研究三個方面。細分下來,包括樂律學研究、古譜學研究、文獻史料研究、古代少數民族音樂和外來音樂研究、音樂考古學研究、音樂美學思想研究、中國古代音樂史著作研究、中國古代音樂文學史、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建設研究等。
對于“中國樂派”的理解,更多的是如近代王光祈、蕭友梅、趙元任、黃自等音樂教育家之思想一致,即利用西方之作曲技術,采用中國傳統音樂因素(包括音階調式、民歌小調旋律、戲曲唱腔、傳統器樂等),正如俄羅斯民族樂派之發展。蕭友梅對中國音樂文化的內容與形式更有明確認識,即如何融會中西音樂因素。他身體力行,以借鑒西方作曲技術創造“國樂”,表現中國音樂的“民族性”,與王光祈思想一致。他還通過借助其主導建立的中國近代專業音樂教育體系,來促進中國專業音樂創作,建立“國民樂派”。趙元任在比較中西音樂的異同時指出,一定要明確什么是“中國音樂的國性”,“俄國著樂家所著的音樂的基本的法術是跟世界公共的,但是里頭又另有俄國的國性跟著者的個性,使聽者可以聽得出而聽了也喜歡。要達到這種情形,是中國音樂發展上應取的目標。”黃自也認為,中國音樂學科發展應該“一方盡量吸收外國著名歌曲,一方盡量保存固有民歌而發揚光大。如俄國國民派之音樂家,均是如此主張,此則頗足供我國音樂家之參考云。”
中國古代音樂歷史及其文化的獨特性決定了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是一門不可替代的獨立學科。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是一門包括音樂藝術和音樂文化同時又涉及音樂歷史方面的學術研究,它是一門人文科學性質很強的音樂史學學科。中國古代音樂研究是中國音樂研究的源頭。中國是一個文明古國,中國人很早就對自己的音樂歷史進行了記錄與研究。20世紀初,西方“民族音樂學”興起,他們開始研究歐洲城市藝術音樂以外的至今尚在流傳的口頭傳統音樂。由此,中國傳統音樂和中國古代歷史上的音樂一起被攬入“民族音樂學”的領域。中國古代很早就出現了音樂史學著作《呂氏春秋·古樂》。但近代具有科學意義的音樂史研究出現的較晚。有學者認為,20世紀20年代起,葉伯和、鄭瑾文、王光祈的音樂史著作,“標志著這一新學科在我國的誕生”。也有學者認為,王光祈的《中國音樂史》一書,是“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完成現代學術轉型的第一本著作”。通過對中國古代音樂史學科發展的深入研究,更有利于了解中外音樂交流史,“一帶一路”文化紐帶上,綿延了數千年的中外音樂交流歷史,中國音樂早已在千年前影響過絲綢之路上的民族與國家的音樂文化,中國古代音樂文化早已形成“中國樂派”的獨特性質并具有自主的話語權。
參考文獻:
“重寫音樂史”因受文學史界“重寫文學史”啟發而起于20世紀90年代,并由上海音樂學院的教師率先提出。尤其陳聆群先生一直關注并倡導從學科層面對中國近現代音樂史研究進行反思,眾多學者如戴鵬海、馮文慈、汪毓和、張靜蔚、梁茂春、黃旭東、居其宏、向延生、戴嘉枋、余峰、王軍、馮長春等的參與和回應,深化了這場討論”。參見李方元《關于“重寫音樂史的幾點思考——歷史與教育雙重視角的審視”》,載《天津音樂學報》,2010年第4期。
鄭祖襄《中國古代音樂史學史的幾個基本理論問題》,載《音樂藝術》,2018年第3期。
陳永《近代“中國音樂史學”之形成及其特點》,載《黃鐘》,2008年第4期。
孔培培《楊蔭瀏<中國音樂史綱>和<中國古代音樂史稿>比較研究》載《中國音樂學》,2003年第3期。
高拂曉《中外音樂表演理論研究進展及比較和評價》(下),《中央音樂學院學報》,201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