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


摘要:21世紀笙新作品日益增多,涌現出笙協奏曲及以笙為主奏樂器的室內樂作品等一批佳作,傳統笙的藝術魅力得到進一步的發掘與綻放。本文以21世紀備受關注的五首傳統笙新作品為研究對象,通過分析研究,筆者認為當代作曲家把中國民族音樂和西方作曲技法相融合,每部作品都體現出作曲家的創作個性和特征,極大程度地挖掘了傳統笙的藝術魅力,推動笙藝術的創新與發展。希望通過研究能促進傳統笙作品的演奏與創作,為笙專業發展提供一定的參考。
關鍵詞:21世紀? 傳統笙? 新作品? 演奏特點? 創作特點
中國傳統音樂是在中華民族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中孕育而來,它深深植根于中華民族廣博大地、貫穿于中華民族發展歷史。“笙”作為中國最古老最具民族特色的樂器之一,在各個音樂歷史時期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新中國成立初期傳統笙獨奏作品大部分由笙演奏家根據民間音樂、戲曲音樂動機來進行創作、移植、改編,其中也有作曲家與演奏家共同合作完成的作品如:董洪德、胡天泉先生1956年創作的第一首傳統笙獨奏曲《鳳凰展翅》,1957年胡天泉先生參加第六屆世界青年聯歡節,獲得金質獎章。
20世紀80、90年代傳統笙獨奏作品多數由作曲家、演奏家共同合作完成,其中不乏留下經典之作。
21世紀以來,隨著民族音樂事業的發展,“笙”在國內外得到作曲家的廣泛關注,作曲家們創作了許多優秀的傳統笙和加鍵笙新作品。作曲家郭文景、秦文琛、賈國平、郝維亞、陳曉勇、周娟等先后也為傳統笙創作了協奏、重奏作品,新作品的出現推動了當代笙藝術的創新與發展,使笙藝術進入繁榮發展時期。本文精選了21世紀具有代表性的傳統笙新作品《天際風聲》《西藏的聲音》《自由花》《萬里行》《憶雪—為傳統笙與鋼琴而作》等五首不同風格的樂曲,從演奏與創作特點等方面進行分析與研究。
一、傳統笙為主奏樂器的重奏作品
1.笙與大提琴、打擊樂《天際風聲》
《天際風聲》,賈國平教授2002年創作的一首24簧傳統笙與大提琴、西方打擊樂結合的現代派樂曲,曾在2005年6月首演于德國漢諾威“遠東音樂節”。這首作品的構思源于詩人海子的《九月》,作曲家嘗試在音樂創作中將詩歌的語言意境與音樂表現,文字結構與音樂結構進行緊密結合。
笙聲部作為本曲的靈魂,連綿不絕,忽近忽遠,展示了一種遼闊寂寥的時空背景,作品在高音區運用大量傳統笙的口部技巧“呼舌”模仿風聲,風流動般的聲音在聽眾耳邊久久不散。作品中笙豐富的和聲、復雜的節奏及大量的長線條表達人遠離而去、孤獨地面對蒼穹;大提琴聲部運用泛音技巧,似大自然中風聲的獨吟,零零碎碎般閃耀的光點,在看似平靜的線條下蘊含著情感傾訴的動力;打擊樂的意境似廣袤的草原,是流浪者的家園,為笙和大提琴作氛圍的烘托。樂曲中民間的“呼麥”及“長調”的運用,各種風聲變化的模仿,描繪站在那廣闊的草原中去思考古人擁有什么樣的意境,現代人與古人又有何區別,無法回到那擁有深遠情感的瞬間。音樂開始時三件樂器劇烈的音響噴騰而出,在一番敘述后逐漸達到情緒的高潮,最后歸于平靜與回響,似詩中的意境,樂曲巧妙地將傳統笙、大提琴、打擊樂融為一個具有無限遐想、意境深遠的廣闊空間。這是一首21世紀以笙為主奏樂器的重奏代表性作品。
2.管樂七重奏《西藏的聲音》
《西藏的聲音》,由郭文景教授創作于2002年,是21世紀一首極具代表性的笙與西方樂器的重奏作品。樂曲中有藏傳佛教莊嚴的大號聲,有西藏的歌舞場面,也有對陽光下晶瑩凜冽,雪峰寺廟金頂上熱烈燦爛耀眼光芒的描繪。在這部作品中,傳統笙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作曲家完美地把中西樂器融合在一起,形成多元的統一,出現了令人驚嘆的音樂效果。
全曲傳統笙采用“花舌”“呼舌”“單吐”“雙聲部演奏”等技術技巧,形象地表達了美麗、怡人的西藏風景,使人陶醉其中。不同的演奏技巧展現了不同的西藏風景,如“花舌”表達了神秘而又充滿靈巧的意境;“呼舌”表達了西藏高聳入云的山峰和波光粼粼的湖面;“單吐”表達了西藏音樂的靈動感和載歌載舞的美妙畫面。中西樂器的交替使聽眾領略到西藏風景的奇妙之處,還讓聽眾了解到作曲家將中國傳統樂器與西方樂器相結合的創作理念。這首作品充分發揮了笙與西方樂器間的音色特征,作曲家不僅在演奏形式上進行創新,也在傳統笙的技術技巧上進行全新的嘗試,作品促進了笙演奏技巧的發展及音色的創新,讓傳統笙在整部作品中光彩熠熠。
二、傳統笙與樂隊協奏作品
1.笙協奏曲《自由花》
2016年周娟教授創作的傳統笙與民族管弦樂隊作品《自由花》,是作品《巾幗三部曲》中的第三部,《巾幗三部曲》是以拉弦、彈撥和管樂為主奏樂器的三首獨立樂章民族管弦樂作品,由《胡笳吟》《半緣君》《自由花》三個部分組成。《巾幗三部曲》傳達了信仰之思,它以“樂魂”“詩情”“義氣”為核心,選取中國歷史上女性文人代表——漢代的蔡文姬、唐代的薛濤、辛亥革命時期的秋瑾為題,理解和詮釋“人”這個本體,勾畫了女性的信仰與崇高之美。
笙協奏曲《自由花》將民族管弦樂隊作為矗立在20世紀初,中華大地上的一所教堂里的巨大管風琴來寫作,作為獨奏的傳統笙可視為管風琴中的部分,喻以新女性之覺醒。此曲慢板的靈感來源,即由顫巍巍的、來自高高穹頂的管風琴之聲,與獨奏形成對話,用笙寧靜的呼吸演奏和弦,將虔誠的祈禱與心靈的呼吸放大至極致,笙持續長音演奏與多變節奏的樂隊,巧妙呼應、激烈碰撞,展現出女性的剛強,讓這場戰斗變得更加激烈,仿佛沖破黑暗達到破繭重生的自由,快速十六分音符中摻和復調旋律,使音樂變得越來越快,直至轉為快板自由飛翔和綻放。作曲家以現代音樂語匯與音響構建,樹立了秋瑾這位女英雄的內心世界,在音樂旋律與對位技術的縱橫之間,勾勒出作曲家以女性視角,面對秋瑾這一人物的音樂對話。
作為一首大型的傳統笙協奏曲,《自由花》根據音樂動機的發展與音樂形象的變化可大致分為五個樂段(見圖1)。
第一樂段(1~102小節),作曲家在樂曲開始處標注出其內心的構想和音樂意境--“教堂穹頂的回聲,寧靜而顫抖地”,樂隊以“巴赫式”莊嚴肅穆的方整性音樂開始,使這段音樂富有一些宗教的意味,好似描寫秋瑾內心的信仰。傳統笙演奏以柱式和音為主,26小節轉為單音旋律,47小節又轉為和音,使第一樂隊中傳統笙的音樂發展擁有再現性。傳統笙演奏和音時的音色變化,如同教堂中回蕩的管風琴,純潔而崇高。
第二樂段(103~179小節),傳統笙的音樂織體發生了變化,柱式和音變為快速的分解和音,如同流水般在不同音區流動。104小節開始樂隊的主要音樂動機來自傳統笙旋律的骨干音,可以說這一段的音樂變化率先從笙開始,帶動整個樂隊的音樂向前流動。124小節笙的演奏音區更加集中,織體稍微復雜化,音樂動機在樂隊中有明確表現。
第三樂段(180~255小節)主題在第二樂段的屬調上出現,實為主題的對答。樂隊音樂形象率先變化,傳統笙所演奏的旋律實際上也來自樂曲的主題動機,作曲家為這一動機作了裝飾性和性格化的變奏。此樂段大量運用了卡農模仿等復調寫作技術。
第四樂段(256~325小節)音樂情緒再次發生變化。音樂織體更加復雜,引用了半音化與不和諧的和聲使用方式。275小節開始,音樂情緒更加動蕩不安,作曲家在譜面中標注“夜霧、不安地”。此處筆者認為有兩種音樂意象的解釋方式,一是使用音樂語匯描述了秋瑾所處時代的社會苦難與革命的艱辛;二則是使用了不和諧的音響,不斷變化的節奏,勾勒出秋瑾內心對于革命信仰的自我問詢,為接下來音樂的“黎明”鋪墊黑暗過渡。
第五樂段(326~444小節)傳統笙的旋律精神、自在,帶有華彩性,展現了極強的音樂表現力。仿佛人的靈魂得到了救贖與升華。音樂主題從出現主干音、到隱隱再現、到明確出現。最后的尾聲運用了這一主題動機,在各個聲部中不斷涌現,隨著音樂情緒的不斷推進越來越堅定、明亮、輝煌。
總體來說,《自由花》這首協奏曲的最大特點是:作曲家未用較為傳統的民族器樂的“旋律式”創作方式進行樂曲的構建,而是使用復雜精巧的對位技術,體現了她對傳統笙個性的思考與創作方式的大膽嘗試,使得樂曲音樂旋律極其連貫,音樂情緒的表達一氣呵成。
2.笙協奏曲《萬里行》
2017年郝維亞教授創作的笙協奏曲《萬里行》,是中央音樂學院“新絲綢之路計劃”委約的笙與交響樂隊的協奏曲。作曲家如此自述:“音樂的創作有感于佛教自西向東,涓涓細流般如來如往在絲綢之路上的故事。”樂曲以富有禪意的創作立意,豐富多彩的樂隊音色調度,深度挖掘笙的表現空間,成為近年來最優秀的傳統笙協奏曲之一。
作品為單樂章協奏曲,大致分引子與5個段落(見圖2)。
引子(1~54小節),傳統笙從吹奏最高音D開始演奏,展現了“單音”“花舌”“腹顫音”等多種演奏織體,并從最高音一路降低,最后落點到樂器的低音區演奏音塊,展現了笙優秀的表現力與音色張力。和聲構建方面,27小節開始出現的縱向小二度與增四度,來自主題動機核心音程的變形。不協和音程使傳統笙的和音更具沖擊感,增強了音色張力。
第一樂段(55~130小節),傳統笙第一次吹奏完整的樂曲主題動機,樂隊聲音使用較為清淡,為傳統笙單旋律發展到雙聲部旋律的展現留有足夠空間,并體現了笙的復調化創作理念。
第二樂段(131~218小節)音樂形象與前一段相比有明顯變化。傳統笙較多音程與音組的演奏,突出了傳統笙音色的力量感。179小節是一處音樂形象轉變,連續的三連吐音使傳統笙的演奏富有靈巧與動感。
第三樂段(219~302小節)主題再現。但是,主題的展開方式與第一次出現有很大區別,采用了模進與裝飾性變奏等方式。265小節進入傳統笙的華彩段落,從音區、演奏法等方面有多種變化,給予傳統笙絕對的發揮空間與超強的表現力。
第四樂段(303~362小節)傳統笙所演奏的優美旋律來自主題核心音程變形,而原主題則是由木管組各樂器依次演奏,木管樂器溫和的音色,與傳統笙恬靜的音色彼此交融。338小節,傳統笙的音樂織體更加靈活多變,游走于樂器本身的各個音區,不斷變化的音區使傳統笙的音色在樂隊旋律映襯下更容易被聽眾捕捉。350~361小節是連接句,為下一段音樂進行鋪墊。
第五樂段(363~443小節)定音鼓不間斷地演奏二分音符,大軍鼓與豎琴點綴這一節奏型,突出了“行”這一主題,仿佛永不停歇的腳步聲。速度經過了兩次加速,將此段的音樂情緒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362~393小節)傳統笙演奏的旋律依然來自主題變形,向上的五度進行是前幾段中主題動機的倒影。第二層(394~403小節)更像是連接段,傳統笙的音樂織體變為八分音符的音塊,突出節奏重音,樂隊的弦樂群共同加強這一重音組合,使音樂過渡到第三層(404~428小節),情緒層層推進,一氣呵成,最終結束在光輝燦爛的樂隊音響中,正如管弦上的絲綢之路行云流水、綿綿不絕。
三、傳統笙與鋼琴作品《憶雪—為傳統笙與鋼琴而作》
2009年作曲家李博為傳統笙與鋼琴而創作的作品《憶雪》,由“回憶”“深情”“飄”“旋舞”“呼喚”“深情”和尾聲7個部分組成。樂曲中“飄”和“旋舞”部分是作者捕捉、描繪雪花的不同姿態,“回憶”“深情”和“呼喚”是作者由雪而引發的對家鄉的思念。
樂曲引子部分,傳統笙模仿雪花,從慢漸快再轉快漸慢,使人們沉浸在雪花漫天的冬日,愉悅的心情涌上心頭。笙用平穩細膩的氣息,演奏悠揚舒緩、深情的旋律,娓娓動聽的曲調和笙清新柔和的音色,把聽眾帶入這幅意境深遠的抒情畫卷,令人沉醉。隨著音樂的推進,節拍轉為6/8拍子,節奏感增強,音響豐滿,此時笙用“碎吐”技巧,把優美縹緲的旋律推上高潮。“旋舞”部分4/8、5/16、3/8、7/16不停轉換的節奏節拍和快速音型的變化,使小雪變為漫天大雪。120小節笙運用“碎吐”技巧演奏長音,同鋼琴由慢到快的旋律形成呼應。“呼喚”中,笙在高音上演奏快速連音,明亮的音色、飽滿的氣息連綿不斷,把聽眾帶入雪景的獨特音響色彩中。當樂曲進入深情的旋律時,使人重新回到那幅抒情畫卷、美好的意境之中,緊接著突快的節奏,笙結實有力的“碎吐”技巧和不間斷的低音吐音,在音樂漸強中加大音量,笙配合鋼琴快速演奏,仿佛喚醒沉醉的人們,把全曲推向高潮。
21世紀,傳統笙新作品還有秦文琛教授的《云川》《大地音詩》,謝文輝教授的《鐘笙》等多首傳統笙與樂隊作品,聶喬的《逸境》、白皓鈺的《熱土情》等獨奏作品。隨著優秀新作品的推出,笙演奏藝術不斷攀登新的高峰,這件古老而富有光彩的中國樂器,將持續展現其鮮明、絢爛的藝術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