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間停止之處（組詩）

夜 漁 記

現在，你是否還記得那些夜晚

萬籟蟲鳴，星光從高處垂下來

仿佛一伸手就可摘下的青澀蘋果

穿過麥地的過程中，更多的麥子

如潮水起伏，緊隨在你的身后

那時我還是少年，側耳聽見

你手里的漁網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而紅銅的月亮，正在從水上升起

你帶給我青麥，魚苗兒，水底的傳說

月光沾上網眼，抖動著魚鱗似的碎片

你說如果害怕就大聲說話。我低聲

說“不怕”，牙齒打著戰——那更多

莫名的興奮。即將成孰的麥子的氣息

水中腐草和爛泥的氣息，拎在手中的

魚籠里的撲騰聲，流水穿過水草的汩汩聲

混雜在一起，鉆入肺腑，都是我不曾

經歷過的。漁網入水的剎那，萬籟蟲鳴

忽然停下來，屏息等待著謎底揭曉

你的呼吸也變得粗重，那也是

我不曾聽過的。你矮下身子，借助暗淡的

星光和月光，慢慢拉動網繩出水

是否曾希望第一眼看到童話中的膽瓶

而結果總是失望大于驚喜，你摸著我的頭

安慰我說“沒關系”（又像在安慰自己）

然后帶著我繼續走向河的下游

我知道的，那兒可能是見證奇跡的地方

也可能是又一個疲憊而平淡的黎明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在我們共同經歷的

這些夜晚，一個要強的父親并不曾老去

少年也在秘密生長，成為更多父親中的一個

謠 曲

這月亮的光，從天上照下來

照見割麥人的影子

他彎腰扎在沙沙響的麥地里，從一棵麥子上

抬頭望見月亮掛在天上

低頭望見月亮浸在閃爍的遠水里

這月亮的光，從天上照下來

照見割麥人的骨頭

他彎腰扎在沙沙響的麥地里，從一滴汗水里

抬頭望見搖曳的麥芒

低頭望見手上翻飛的白刃

這安靜的夜啊，沙沙響動著

白刃割麥芒的聲音

在 塵 埃 中

在更多的時間里

我被淚水，反復訓誡和洗劫的臉

一點點破碎

碎成更多的我……給我光吧

給我朝霞、落日、心的時辰

給我回眸一笑，一片枯葉的施壓和覆蓋

那唯一的我，曾長睡在道路中央

像一個懵懂的孩子，平靜地

接受來臨的一切。踩踏的

腳，車輪碾軋，后半夜的驚悸和痙攣

我終歸于世界的本源

在夜與晝的交接里

猛一抬頭看見那暗淡的，人的疆界

不存在的事物

在白晝，在黑夜，

風吹青灰屋檐和瓦楞上的塵埃，

也吹著所有

不存在的事物：那倏忽飄逝的雪，

蛛網帶露的斷折之聲。

月光，像鳥的神跡，

在身體內外留下陰影，泛出稀薄的霜白。

清晰爪印踩出更多懸疑，

如果音樂戛然而止，

杯底升起的煙縷，當可取代之。

閉上眼，所有生死

都不再存在，

被拉長的寂靜里，你已走過萬水千山。

在睜開之前，椅子的冰涼把手

打破了時間的平衡，

它陳舊的裂隙，像疼痛生出恥骨。

在時間停止之處

我看見遍地毀損的鐘表

時針和分針

身首異處，兇手卻沒留下蛛絲馬跡

空氣流蕩著銹蝕的氣息，翻出泥土的

骨頭從夢魘中醒來，無聲地戳向天邊的星辰

那兒也是我不能到達的

光洶涌而來，像綿綿海水沖向啞寂的礁石

這命定的一切，你要逆來順受

挖掘者在揮動他的鐵鏟

向著我們之間虛無的高墻和地球的另一面

其聲啁啾，如鳥兒破殼

而在時間停止之處，更多的人

選擇不再生長，滯留在母腹中的嬰兒

拒絕了父親的召喚

——你看哦，我們額頭上

隱約的烙印，到底是恥辱還是榮耀

這也是屬于時間的秘密

荒草瘋長，最終穿過落日和我的骨頭

成為說出真相的鏡子

責任編輯 林 芝

作者簡介

谷禾，1967年出生于河南農村。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寫作并發表作品，著有詩集《飄雪的陽光》《大海不這么想》《鮮花寧靜》《坐一輛拖拉機去耶路撒冷》《北運河書》和小說集《愛到盡頭》等多種。現供職于某大型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