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俗半雅半紅塵

●陳魯民

古代有一首著名的《半字詩》：“半水半山半竹林，半俗半雅半紅塵。半師半友半知己，半慕半尊半傾心。半醒半迷半率直，半癡半醉半天真。半虹半露半晴雨，半皎半彎半月輪。”全詩總共有二十四個“半”字，都用得很巧妙貼切，頗具匠心。初看，似乎這是文人騷客茶余飯后的文字游戲；細讀，則句句都富有哲理，見地不凡；若展開去講，又都是一番天地，一派風光。其中，我最欣賞的是“半俗半雅半紅塵”一句，表達了一種達觀通透、機敏睿智的人生態度。

人生在世，太俗顯然不可取。俗，包含世俗、流俗、俗人、俗家、俗常、俗務等。人不可免俗，但要俗得恰如其分，適可而止，切不可發展到俗不可耐、其俗無比的份上，那就如同熟得太過的桃李，不僅品相難看，味道難聞，也沒法子吃。倘若大伙評價一個人說其太俗，言外之意，無非是說此人急功近利，眼光短淺，做人沒有底線，做事缺乏原則，因而不宜結交為友，不能授予重任。但再換個角度說，既然你我都六根未凈，沒有遁入空門，還要食人間煙火，那也不能完全脫俗，還得立足俗世，與各種俗人打交道，做各種俗事，像詩人海子那樣，“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喂馬、劈柴，周游世界”。是故，做人處世要以半俗為佳。通俗而不低俗，從俗而不庸俗，接地氣而不俗氣，身為俗人卻品行不俗，“生有熱烈，藏與俗常”。

半雅，其實就是半俗的另一種說法。雅，包含優雅、文雅、高雅等。雅與俗是對立的，非此即彼，但也可互相轉化。人太俗固不可取，太雅也未必是好事，太雅就會擠壓俗的空間，就不接地氣，遠離俗眾，“陽春白雪，和者蓋寡”，最后自己成了孤芳自賞的孤家寡人。就像《紅樓夢》里的妙玉、黛玉，雖高雅無比，可朋友極少，大伙對她們是敬而遠之。相反，倒是那個半俗半雅的寶釵，左右逢源，事事順遂，上上下下都敬她三分。因而，杰出的人物，優秀的作品，都應是雅俗共賞，或曰半雅半俗。說到這個話題，想到早年一則逸聞。廢名與熊十力皆為北大教授，馳名學界的飽學之士，常在一起討論學問，互相爭吵也是常事。一日，兩人探討佛學，生發異見，爭論不休，后來居然扭打在一處。切磋學問是雅，爭吵打架為俗，兩位大師兼而有之，顯得十分可愛，毫不違和，可謂半雅之范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紅塵，即鬧市的飛塵，引申為人間俗世。出家人稱之為看破紅塵，離開了俗家生活。其他人等則生活浸淫在紅塵滾滾之中，與紅塵共舞，在紅塵里騰挪翻滾。所謂半紅塵，一方面要盡享紅塵帶來的快感與幸福，吃五谷雜糧，養七情六欲，娶妻生子，升官發財，享受生活，追求快樂；另一方面，也不能太物質，太現實，太市儈，太實用主義，天天埋首于柴米油鹽、功名利祿之中，除了茍且還要有詩與遠方，應適當超脫一點，輕看身外之物，保持幾分清高矜持。

一言以蔽之，就是既要積極入世，又不能入世太深；既要享受紅塵生活，又不能沉溺其中。通俗一點講，就像游蛙泳，時而把頭埋在水里游，時而把頭露出水面換氣。那些高人名士，無不如此。著名學者季羨林曾任大學副校長、系主任多年，不得不把很多時間精力耗在行政事務紅塵里，煩不勝煩。但一有閑暇，就忙自己的名山事業，暢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幾十年下來，不覺著作等身，名滿天下，令人高山仰止。

“半俗半雅半紅塵”，一種豐富多彩的生活方式，一個令人向往的人生境界。有識有志者，不妨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