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貪嗔癡愛

●梁新英

在小鎮，我發現兩棵杏樹，一棵長在我家樓前，一棵長在和平路街道旁。

前年春天，樓前開了一樹白花，最初以為是榆葉梅。細看，花朵疏影孤絕，“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讓人想起林黛玉；而榆葉梅繁花似錦，讓人想到滿身珠寶的王熙鳳。它是杏花！我心尖兒一顫，一股熱流在血液里奔涌，它來自故鄉，為慰藉我的思念而來。站在樹前，我癡癡地想。它是我的杏樹，我去看它的花，去看它的果。當年結的杏子不多，個個肥嫩，收獲的欣喜藏不住，與親人、同事分享。

今年春天，發現和平路旁的杏樹，仍是花朵揭示樹的真相。日日散步，必去樹前逗留。風細細，雨如絲，看粉紅花苞的羞怯模樣，看潔白的杏花展顏，像蝴蝶棲落枝頭，瀾滄江的蝴蝶會也不過如此吧？看“花退殘紅青杏小”，看葉子日漸蔥蘢，護著小杏子。山杏可以吃了，想把自家樓前的杏子養大些再摘，每天去和平路的杏樹摘幾顆。先生說我是偷，我笑曰：“吃幾個杏子，算得偷么？”

一日，我去看樓前的山杏，居然沒剩幾個，不知被人掃蕩了多少回，心情大不好。我在葉叢尋漏網之魚，先生從窗口遞方便袋過來，笑道：“你去摘人家的杏兒，別人摘咱家的。”

天暗下來，看不清杏子，完全靠摸。感覺有什么砸在鞋上，蹲下，在草叢翻找，無獲。一會兒又這樣重復，看向塑料袋，懊惱不已——袋子漏了，僅剩可憐的幾個，辛苦摸來的杏子逃之夭夭。收起失望，鉆進枝葉里搜尋滄海遺珠。小心地把杏子揣進衣兜，謹慎地拉上兜子的拉鎖，摘了一小把山杏。遠處的杏子是一種誘惑，歡喜著奔它而去；近處的杏子，覺得能隨時隨地去摘，反而錯失。人的一生充滿誘惑，要實實在在抓住機遇，把眼前的杏子揣進衣兜很重要。

每說起杏子的丟失，我便懊悔一番。先生笑我，以為在樓前的便是自己的，摘不到時心生怨恨，煩惱皆自貪念。

表姐講的故事讓我笑出眼淚。她很少旅游，被導游說得心動，和表姐夫去某城免費一日游。我問游玩的感受，她說：“一天都在聽課，花400元錢，贈送一堆紀念品，不知那座城什么樣。”他們貪著并不需要的紀念品，忘記去旅游的初心，歸途懊悔連連。

貪、嗔、癡，又名三毒，指毒害善心的三種煩惱。“貪”，有“貝”字底，說明與財物有關，后用于多欲而不知滿足。人一輩子在貪念中打滾，心甘情愿被它束縛，成為它的奴隸，安然于讓它牽著鼻子。

蔣勛說：“山河平靜遼闊，無一點貪嗔癡愛，而我們匆匆忙忙，都還在路上。”山河無貪嗔癡愛，所以平靜地經歷了千年風雨，而我們“吃著碗里的看著盆里的想著鍋里的”，“人心不足蛇吞象”，人生總丟不開一個“貪”字：貪著枝頭的，把手里的丟了；貪著遠處的，把近處的丟了；貪著大的，大的沒摘到，把小的也丟了。

一簇花泄露一棵樹的秘密，幾枚果實測試出人性的貪念。平常百姓，因貪欲煩惱；居官位起貪欲，便會忘了初心，成為“蒼蠅”“老虎”。我感激地望向手中的山杏——放下貪念，便享有快活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