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潔
張鳴家里有學者家都會有的東西:頂天立地霸占一整堵墻的大書架、復印的港臺版書、凌亂的書桌書稿等,但他家還有幾樣一般學者家不多見的東西:梭鏢、跑步機、圍棋盤邊上的大瓶可樂。
我手里拿著他的《北洋裂變:軍閥與五四》一書,敲開了門。
天生一個倔強的人
張鳴小時候隨著父親的工作調動到處遷徙,天高地闊,管束又少,自由自在,為所欲為。張鳴是野生的、放養的,小時候蓄著的一股子蠻荒之氣,一直留到今天,從骨頭縫里“嘶嘶”地往外漏。
“文革”前夕,一家人回到農場。剛開始上小學、學文化,文化就“革命”了。張鳴當時九歲,一個孩子,剛開始會看書,就沒書可看了。他感到了饑渴,到處找書看,倒是因禍得福,反而看了不少書。
兩年后的1968年,父母雙雙被關起來了。張鳴和大他四歲的哥哥兩人在家,獨自生活,活得很艱難。不僅是兩個半大的男孩要管柴米油鹽,而且作為“地富反壞右”賤民,會被別的孩子追著打。對于制度性挨打,哥哥的態度是受著、忍著、躲著,可張鳴不,這孩子性子倔,脾氣大,想法還老跟別人不一樣,天生就離經叛道。
張鳴八年級的時候發生了林彪事件。對他個人來說,這是一次奇跡般覺醒的契機,國家形勢有所緩和,學校突然開始抓教育了。張鳴平生第一次參加了考試,感覺很新鮮,也很開心。成績好的人是向往考試的,可惜這也是張鳴求學階段惟一的一次考試。國家很快又回到了以前的狀態,而且在這一松一緊的過程中,有些重要的變化發生了。
氣氛寬松的時候,張鳴跟著說了些話,這些言論到了氣氛緊張時,就成了大問題。1974年,黑龍江農墾建設兵團四師對張鳴的錯誤言論進行全師通報,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被整得很慘,不堪回首的批判和批斗,家里也受到了牽連。
學農機時對歷史來了興趣
知青大規模返城之后,兵團出現了空缺,一個獸醫的位置被張鳴填上了。不久,中國迎來了1977年高考。張鳴自然去參加了,但他的政治問題還沒解決,不讓錄取。第二年他再考,分數高出錄取線很多,但是在“限制錄取”之列。張鳴別無選擇地進入黑龍江八一農墾大學,卻調劑到了農機專業。
大學四年,張鳴成了乖孩子、好學生。張鳴的課上得很辛苦,每天從早到晚八節課,一堂都不落下,晚上寫作業、上圖書館,從不惹是生非,成績一直在年級排名靠前,最后的平均分是89分。
就是從那時候起,張鳴開始對歷史感興趣。他每天到圖書館去讀《資治通鑒》,一直看到閉館。后來連圖書管理員都被感動了,破例允許他借回宿舍去看。他大學期間讀完了全套二十大本的《資治通鑒》。當時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歷史將成為他終身從事的專業,而且還會“遺傳”給他的寶貝女兒。
上學與上班的交替
張鳴總結自己,“上學的時候都乖,上班的時候都叛逆”。之所以走到哪里都是刺頭,都叛逆,是因為他酷愛自由,也非常在乎尊嚴。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是被侵犯尊嚴,被強迫干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以及不人道行為。偏偏他追求的價值——自由和尊嚴——恰恰是時代最稀缺的,所以大家都覺得他另類。放眼當今世界,有錢人不尊重窮人,上級不尊重下級,只要能支配你,就能隨便凌辱你,家長對孩子的愛,也是侵犯和凌辱式的。
在工作崗位上,張鳴與同事的相處時有摩擦。他是大學生,同事都是工農兵學員,彼此看不起,價值觀也不同。1985年,張鳴考取了人大黨史專業的研究生。不是他喜歡的專業,但是當時他在做黨史教員,別無選擇。
從表面上看,從北大荒到北京來讀研究生,并沒有真正改變張鳴的命運,他放棄了作家夢,正經想當學者了。但當時整個國家的文化環境并不能讓張鳴振奮和激動。
他的目光再次瞄準了外面的世界,準備考博士。但是單位不準考,這事便擱淺了。張鳴一日日熬著,直到1994年單位領導換屆,趁著工作交接的混亂之際,張鳴的報名被批準了,這時候的張鳴,已經年近四十,考試的沖勁遠非昔日可比,為了保險,他還是報考的人大。
人生終于發生了本質的變化。讀博期間張鳴算是正式進了學界,他開始給《讀書》寫文章。有那么七八年的時間,他每年都在《讀書》上發表兩三篇文章,考慮到那個年頭《讀書》雜志在思想、學術和文化界的地位,張鳴的成績是驚人的。
博士畢業后便留校工作了,開始在黨史系,2002年并入國際關系學院,成了政治學系。有那么幾年,他很安分,自己寫文章發表,評教授也很順利。他照例還是很牛氣,述職那天,背著一編織袋的文章進去,往桌上一倒,雜志期刊“嘩啦啦”地流得滿桌子都是,他很耍酷地一句話沒說,倒完就出去了。成果多,沒的說,他就上了。當然,據說也是他運氣好,撿了個便宜。因為兩派人都要晉升自己的人,互相掐上了,反倒讓張漁翁得利了。后來,他當了政治學系的主任。
在市場里獲得認可
系主任到底還是跟院長干上了,后來因為蕭延中沒評上教授,張鳴為之鳴不平,矛頭直指院長。這就是傳說中的人大教授“離職風波”。
我問:“你想過后果嗎?”他說:“是,大不了被開除,當自由撰稿人,生活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而且,他算著被開除的可能性其實很小。
張鳴關注的,不僅是在市場里生存的問題,還有更高的意義。在一個紛繁的時代里,當然會充斥很多聲音,但至少,張鳴是其中之一,他沒有缺席,沒有沉默。這些年來,他用自己的博客和微博,一直不停地“鳴”,批評教育行政化、批評本科教學評估。他說,有發言權的知識分子,要敢于批評,要啟發民智,有沒有用先不管,這是責任,必須要做的事情。
張鳴自稱做歷史研究的方法上是很傳統的。他必然先看材料,看得足夠多了,再寫,從不觀點在先,為觀點找材料。他只是不接受學術八股的形式,也不能容忍學術缺思想,沒生命關懷。他堅持學術和生活要有交融,不能做死了。這些果然都是很傳統的觀點。
在學問方面,張鳴有他的驕傲。他說自己的學問肯定不如民國的學者,但他對人的透視不輸于他們,自己那些大起大落的經歷是他們沒有的。他以前總覺得自己倒霉,現在發現還是幸運的,畢竟出來了,趕上了時代的市場。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他的勤奮。現在學界的很多人不用心做學問了,做出一點成績后就坐享其成了。張鳴不,他一直很勤奮。
他說,現在的世界多沒勁呀,大家都那么功利,那么物質,好玩的人越來越少了。他這么嘆息時,圍棋很寂寞地散落著。我想,這個“鳴”個不停的、找不到棋友的、有盔甲般胳膊肘的人,是可愛的。
【原載2010年第11期《博覽群書》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