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艾寧

讀者為何偏偏容不下“輕型紙”?書業江湖早已流傳著讀者“反輕型紙”的傳說。
在豆瓣“買書如山倒,讀書如抽絲”小組,關于輕型紙的討伐帖就有636 條。其中,《輕型紙書籍避雷匯總》一貼被設為精華帖,帖子中掛著50 余家出版機構的200余種圖書,均被小組成員列為購書黑名單。
不僅如此,“反輕型紙書籍聯盟”小組和“是輕型紙哦!”小組也先后于2020 年9 月2 日和2021 年11 月12 日創建,前者的組長對《出版人》表示:“作為一名普通的愛讀書的讀者,希望精心挑選的圖書能夠隨著時間推移依然如新,但輕型紙往往幾年時間就會發黃變舊,不利于保存。”后者則“針對目前有些出版社客服刻意隱瞞輕型紙信息而創建”,組內專門羅列輕型紙圖書,以避免讀者“踩雷”。
值得注意的是,在豆瓣中還有一個創辦于2021 年11 月8 日的“我愛輕型紙!”小組,當前組內成員25 名,該組被“山倒組”的成員調侃為“出版社水軍組”。
甚至某出版社在摩點APP 發布的眾籌項目中,原定的紀念版圖書雖然使用了許多新的裝幀工藝,但采用了“輕型紙+平裝”的設計,因此收到了大量讀者對于輕型紙的負面反饋,設計方不得不推翻原有設計,最終改為“微涂全木漿膠版紙+布面精裝”工藝,讀者這才心滿意足。
而在近日,“反輕型紙”的聲音又集中在B 站爆發。讀書UP 主“閱讀藥丸”,也是重慶刀鋒書酒館主理人江凌,在11 月10 日發布了一條名為《輕型紙到底做錯了什么?》的視頻,細數了輕型紙在讀者心中的七宗罪,并以出版業內人士的身份為其一一做出解釋。江凌本想通過專業知識打消讀者對輕型紙的誤解,卻低估了讀者對于輕型紙的憤怒,反而被扣上“為輕型紙和出版社‘洗白’”的帽子,遭到部分讀者抵制。
抵制的聲音大規模涌現在11 月13 日,UP 主“一花花是發發”上傳了一條名為《輕型紙沒有罪,但是你惡心到我了》的視頻,以普通讀者的身份表示:“讀者憤怒的真正原因是出版社和相關從業者把讀者當傻子的行為。”她解釋道:“出版社說輕型紙和膠版紙的成本相差不大,但是相同噸數的紙,輕型紙的重量輕、面積更大,切割出來的紙張更多,這為出版社節約了超乎想象的成本。但是輕型紙圖書價格并沒有降低,甚至因為輕型紙圖書更厚,定價反而更貴。”“就算是二者成本相同,甚至如出版社所言的輕型紙更貴,那么出版社就是在用更貴的成本提供更差的產品和體驗。”而后她在評論區補充道:“現在輕型紙面臨的困局,不是輕型紙的錯,不是不喜歡輕型紙的人的錯,錯的或許是企圖用輕型紙獲取過分利潤的人吧。”視頻發出后,評論區支持者眾多,仿佛讀者對于輕型紙長久積壓的怨念都通過這個視頻發泄了出來。
事情發展至此,我們還不急于站在專業的角度去定奪是非對錯,不妨先來看看讀者為何對輕型紙的怨念如此之深。
經觀察,讀者對輕型紙的負面論調基本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為輕型紙“原罪”論。這類讀者認為輕型紙“又厚、又臭、又糙、又黃、又易洇墨”,是只有盜版書才用的垃圾紙,甚至“分量輕”這一特點,在他們眼里也成為沒有沉甸甸質感的缺點。在他們看來,如果為了便攜,大可以閱讀電子書,因此買紙質書就是為了收藏。他們對輕型紙避之不及,將其拒之千里,揚言“輕型紙應當滾出中國出版屆”,更有讀者提出:“寧愿看電子書,甚至買盜版,也不會買正版輕型紙圖書。”
第二類為適配論。這類讀者對于輕型紙并非全盤否定,他們認可輕型紙輕便易攜帶的優點,認為“平裝書搭配輕型紙”很適合用在文庫本、通俗小說這種不會長時間收藏、“閱后即拋”的圖書中。而“精裝書搭配膠版紙或其他能夠長時間不變色的紙張”則適合大部頭的經典文學書、社科書、學術書等有收藏價值的圖書。但偏偏當下許多出版機構卻使用了“精裝+輕型紙”的搭配,讓這類讀者覺得“不倫不類”,既不如“平裝+輕型紙”輕巧便攜,又不如“精裝+膠版紙”有收藏價值,并懷疑這是出版社為了降低成本、提高定價的手段,憤怒正是由此產生。此外,這部分讀者對于需要反復翻閱和珍藏的經典文學書使用輕型紙也持質疑態度,認為出版機構的目的就是為了縮減書籍使用年限來增加書籍購買次數,從而實現利益最大化。
第三類為坦誠論。這類讀者認為選什么紙是編輯的自由,但要將用紙坦誠交代給讀者,清晰地標注在電商詳情頁中,讓讀者根據喜好準確選擇相應紙張。這種論調產生的原因是因為有讀者發現部分出版社會刻意隱瞞輕型紙紙張信息,以“輕型膠版紙”的說辭來混淆視聽,“在電商詳情頁標著膠版紙,實際到手卻發現是輕型紙”的情況也時有發生。同時這類讀者希望出版社坦誠成本和價格,如果為了降低成本選用了更便宜的輕型紙,讀者可以接受,前提是出版社坦誠地承認并做出定價的讓步,不能一邊通過“哭窮”博得同情,一邊從讀者手上榨取更高利潤,這也是UP 主“一花花是發發”所提出的質疑核心所在。

當然,讀者的一面之詞一定會引發編輯們的喊冤叫屈,這些誤解和猜忌也都是因為缺乏溝通而產生的信息不對稱導致的。事實上,出版業的真實情況要比讀者們想象得更單純,卻也更復雜。
輕型紙真的有“原罪”嗎?這個觀點顯然過于片面和偏激,技術是中性的,輕型紙作為一個紙種,沒有好壞之分,只有合適與否。但讀者將輕型紙與劣質紙劃等號,也并非無理取鬧。在2000 年前后,出版機構之間競爭之激烈,導致部分出版機構一味逐利,加之盜版書商橫行,于是偷工減料的“偽輕型紙”面世,這類紙張透印、粗糙、掉渣、掉粉,在一定程度上奠定了讀者對于“輕型紙”較差的第一印象。時至今日,出版行業和造紙工藝雖已經發展進步了20 年,但讀者的第一印象已然根深蒂固。
事實上,現在的輕型紙早已不等同于當年盜版書常用的劣質紙,而是細分為瑞典輕型紙、日本輕型紙、國產輕型紙等等,據某出版社負責印務的工作人員介紹,不同類型的輕型紙價格不同,很多進口輕型紙的價格要比膠版紙貴很多。因此“輕型紙就比膠版紙便宜”的刻板印象是錯誤的。理想國外國文學館主編雷韻也表示:“理想國大約從08、09 年開始用芬蘭輕型紙,后來用瑞典輕型紙。這種紙由純木漿制作,以杉樹為主,沒有其他雜質,紙的纖維長,柔韌性強,不易脆裂,便于翻閱,很厚的書也可以平攤開。它不是那種回收紙化漿再生產的廉價輕型紙,價格比起常用的國產膠版紙也不便宜。”“唯一的問題是顏色偏黃,這一點因人而異,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編輯會根據不同調性的書選擇與之相配的內文紙。”而在當下的圖書市場,裝幀質量高的輕型紙圖書也不勝枚舉,如捧讀文化創始人張進步所言:“《答案之詩》這本書內文選用的就是北歐輕型紙,32 開小開本,厚厚的將近600 頁,拿在手里的比例特別舒服。而且作為一本游戲占卜書,甚至連紙張變黃,都有特別的趣味。”再比如,樂府文化的《秋園》《浮木》《春山》、雅眾出版的詩集《秋日》、果麥的《浮生六記》等等,都非常適合輕型紙,并且裝幀設計非常和諧,視覺效果極佳。
那么“精裝+輕型紙”的圖書搭配,是出版社降低成本、提高定價的手段嗎?事實其實沒有這么陰暗。未讀創始人韓志對此表示:“封面硬殼+內文鎖線工藝,主要是為了增強書整體的耐用性,跟內文選用什么紙張沒有必然關系,而‘精裝+輕型紙’的確能降低書本的重量,同時能夠保護書籍內頁,再加上優質輕型紙的柔順度,可以同時兼顧長時間閱讀對讀者視力的保護。”
同時,讀者對于“出版機構用輕型紙就是為了把書做成快銷品,縮減書籍年限來增加書籍銷量”的質疑也是片面的,韓志指出:“出版機構的每一次再版都會新增一次出版成本,因此把書做成快銷品,并沒有給出版方帶來多少額外收益。”本質上,部分讀者之所以對“精裝+輕型紙”的搭配有所詬病,其實是對“書買來是收藏還是即時閱讀”的定位不同。對于編輯而言,書若被束之高閣則毫無價值,做一本書的首要目的是讓它被閱讀,因此編輯和設計過程中關于一本書物理形態的所有考量,都是以此為前提的。雷韻以《傳家之物》為例,她表示:“艾麗絲·門羅的短篇小說自選集《傳家之物》長達八百多頁,是個大開本,我們最后選用了60 克瑞典輕型紙,所以盡管整本書很厚,但并不是又沉又硬的‘磚頭’。無論讀者翻開哪一頁,它都可以自然地攤開,讀的時候也不需要‘掰開’或者借助鎮紙。不少讀者都喜歡它厚厚一大本好故事,但毫不壓手,便于翻閱。這正是我們一開始期待的這本書的閱讀狀態,選擇輕型紙跟這個狀態是吻合的。”
此外,雷韻還透露,有時選擇精裝還受目前印制工藝的制約。“對于超過七八百頁的圖書,會優選精裝,一個原因是膠訂平裝書太厚的話,反復翻閱會容易散開。而一本大部頭精裝書,如果再選用普通膠版紙,那會非常重,像大磚頭一樣,多少會影響攜帶和閱讀。”對于編輯而言,做一本書的過程無異于養育自己的孩子,在出版社成本允許的范圍內,一定會為它選擇最適合的裝幀形式,包括開本、紙張、工藝,只有自己滿意,才會將“孩子”送至讀者的手中。“當然,這里面有編輯的很多主觀判斷和取舍,我們的工作正是由這些基于經驗和個人趣味的判斷和取舍構成的。”雷韻說。

第三,輕型紙成本低,出版社一邊通過“哭窮”博得同情,一邊從讀者手上榨取更高利潤了嗎?在這一點上,出版行業或許要比讀者想象中的要更復雜一些,背后其實隱含著圖書定價的諸多問題。紙張是固定成本,并不會因為圖書印數增多而產生邊際效益遞減的現象。而除了紙張成本以外,一本圖書的定價還由稿費、版權費、編校費、排版費、制版費、裝幀設計費、宣發費等等組成。近年來,紙張價格、人工成本、版權費用等硬性指標不斷上漲,出版社利潤本就越來越少,加之電商、直播的“價格戰”擾亂了定價體系,導致線上折扣越來越低,出版社不得不步步退讓,利潤不斷被層層削減和瓜分。而出版社為了保護自己僅存的一點利潤,也只能合理地想辦法在不傷害讀者利益的前提下降低成本。換句話說,出版社自己都自顧不暇,又何來心思去榨取讀者呢?
當然,退一萬步講,在幾乎所有泛消費類行業都在漲價的當下,為什么人們偏偏無法接受圖書的漲價?難道真如某位前編輯的調侃一般:“我們的讀者似乎非常害怕我們能賺到錢,‘你們是文化人,怎么能有銅臭味?作者和編輯就應該清貧才對’。”
說回到輕型紙的問題上,讀者與出版社之間出現“輕型紙矛盾”的根源究竟是什么?韓志認為:“這又回到了兩個原始母題:書到底貴不貴?買書到底是買什么?這倆個問題都太大,很難一概而論。”但在此次讀者和出版社關于輕型紙的爭議中,也希望能夠達成一點共識——紙本無罪,關鍵在于適不適合。正如讀庫老六曾說的:“世界上不存在一種完美的紙,所以當我們享受一種紙帶來的好處的時候,就要承受它給我們帶來的不方便的地方。所以也請大家多多擔待現在這種紙的缺點,這樣我們就能好好享受它的優點了。”同時,面對部分讀者的藏書需求,出版社也不應當充耳不聞,或許可以采納B 站某網友所提出的建議:“對于部分圖書,出版社可以并行兩條線下放市場,一條低價的‘平裝+輕型紙’圖書,一條高價的‘精裝+膠版紙’圖書,讀者各取所需。”當然,設想很美好,現實卻很殘酷,這一切都要在成本允許的情況下方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