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的局中人

文｜禾 刀（書評人）

阿乙 著譯林出版社出版：2021年8月定價：58.00元

生活就是一幕幕形色各異的荒誕劇。許多人也包括我們自己常常自以為聰明地茍活，可一旦有機會跳出原來的生活迷城，往往陡然會發現先前的生活是多么地荒誕不經。

《騙子來到南方》是作家阿乙全新創作的中短篇小說集，共收錄十三篇小說，分為中篇、短章、短篇、寓言、故事新編五種形式。第一次讀阿乙的書，最大的印象是故事荒誕離奇，如果不是一再咀嚼，很難領會其中內涵。

書名取自這部小說集的重頭戲。在這個故事里，一位其貌不揚的商人唐南生憑借一個無中生有、荒唐透頂的噱頭，外加三寸不爛之舌，便輕輕松松將內陸那個不太引人注意的小城——紅烏人的財富其實也是命運一網打盡。唐南生的騙術算不得高明，但人們識破他的騙術后不是立即將其扭送至司法機關，而是出現了奇怪荒誕的一幕：一些人反而害怕唐南生死了，因為只有他活著那些賬還在，哪怕那些賬根本沒有償還的可能。這背后其實還隱藏著一個見不得人的邏輯，即一些人指望唐南生通過類似或別的騙術，再騙別人的錢，從而有錢償還紅烏人特別是他們自己的本錢，至于誰再上當受騙，似乎不在他們的考慮范圍之內。

在局外人看來，這樣的想法無疑天真得近乎愚蠢，也自私得令人憤怒。只是在唐南生這里，騙誰都一樣，沒有理由單單為了償還紅烏人的錢再費盡周折去重復自己那低劣的騙術……難道還得指望騙子挽回所謂的誠信？極其可悲的是，類似的騙術并沒有真正消亡，時至今日，從一般電信詐騙到網絡詐騙，再到動輒數億的非法集資案仍舊屢見不鮮，上當者中既有花甲老者，也不乏以智商著稱的知識分子。何以至此？與其說騙術在更新換代，不如說人們的貪婪與自作聰明的“劣根性”仍舊在原地踏步。

從整部小說集來看，阿乙寫的這些故事不是底層生活的掙扎，至少筆者更愿意將這些故事歸結于諷刺這個社會普遍存在的浮躁、荒誕、僥幸、自私與迷茫。

《賄》的故事十分有趣。用當下時髦的話說，她本來手里握有一把好牌：家庭背景好，自己顏值又高。按理說，這樣的姑娘不愁嫁，偏偏是，這副好牌生生砸在她自己手里。賄的結局其實早已注定，因為她始終對人生另一半的標準并沒有一個明確概念，她始終看到的是別人的缺點，歲月就這樣從她的指間匆匆流走，直到花容失色。讀完賄的故事，細細品味，覺得這更像是時下剩女現象的寓言。在這個信息高度發達的時代，在男多女少女性資源搶手的今天，可剩女現象似乎愈演愈烈，這不能不令人稱奇。

《想學魔法的孩子》則給人提供了另一種帶有某些試驗性的思考。那個一心渴望擁有超出常人神力魔法的小孩，歷盡千辛萬苦完成了任務，到頭來卻成了別人的刀下鬼。一心歪門邪道，縱使一時占點便宜，假以時日，葬送的很可能是自己……人生之路并沒有捷徑。

與其他故事相比，《生活風格》的故事更顯完整，前后呼應也更顯貼切。故事中的畢癸丑潘學富是一對鰥夫鄰居，生了四個兒子的畢癸丑滿以為兒多可以養老，后來結局，自己變成了潘學富女婿闕春生手里的進口黑牛肉。更諷刺的是，畢癸丑的肉身甚至被他的兒子宰了一刀，對此，“闕春生自我安慰道，‘兒吃爹肉，不上當’”。

表面看這是個孝道的故事，可仔細一想，更像是對時下“啃老”現象的辛辣控訴。畢癸丑的四個兒子各有千秋，可畢癸丑連一塊肉都難吃上，最終兒子還在他身上割了一刀，甚至嫌割得太少，這是多么地諷刺，這也是對中國“生兒防老”陳舊傳統的深刻痛擊。

不知什么時候起，社會上彌漫起“啃老”現象。“啃老”人群中既有一般年輕人，也有高知群體。需要指出的是，啃老族現象并非中國所獨有。記得日本NHK 電視臺特別節目錄制組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曾制作專題節目《無緣社會》（2014 年3 月，上海譯文出版社），其中就曾提到一些日本年輕人遠離社會，長期蝸居父母居所，依靠父母僅有的養老金勉強度日。《剩渣》中的那位年輕人雖然算不上啃老，但不學無術，生存能力幾近于零，被人吸盡陽氣后終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皮囊。

作為一名曾經的警察，由于工作的原因，阿乙可能比一般人更能參透人性中的弱點。他的小說中經常會設置一些危機或者誘惑背景，如《大壩》中的洪水、《騙子來到南方》中的騙子、《剩渣》中的“廢人”等，以此去觸碰人性中最為軟弱的部分。

眾所周知，社會是復雜的。一方面，正因為復雜和多樣化，社會才可能在多種力量作用下，奮力前進；另一方面，復雜和多樣化常常會給人們帶來無盡的考驗和挑戰。人生從來沒有標準答案，社會是人性的試金石。面對危機和誘惑，我們常常會陷入這樣的誤區，很容易相信不存在但也許非常動聽的謊言，卻難以愿意接受直白但殘酷的現實。《騙子來到南方》中唐南生的騙術并不難識破，但人們特別是精英群體也加入其中，說白了，還是誘惑與自以為聰明的心理在作怪。

阿乙的好友孫一圣在談到阿乙的創作時，提到阿乙前不久曾在朋友圈分享了這么一句話：“這兩天想到加繆的《局外人》。一個叫默爾索的人，最終獲判死刑，和他在母親葬禮上沒有出眼淚有關。——輿論批斗，于斯為盛。”孫一圣這里借加繆的存在主義，是想以此烘托阿乙的寫作技巧。不過，筆者的閱讀體驗倒是覺得，阿乙作品試圖闡釋的，或許正是“局外人”這三字的本義。

所謂旁觀者清。我們每個人都是社會的局中人，面對眾多信息匯聚的噪聲，我們有時確實難以明辨是非。如何跳出局中人身份，以局外人視角去審時度勢，這對每個人都可能是不小的考驗。當然，重中之重的前提或是，我們還有必要學會拒絕誘惑、拒絕自欺欺人。

因為沒有經過專業訓練，阿乙的文學語言此前曾為一些評論者詬病。此番讀了這本小說集，筆者倒是覺得阿乙的文學語言頗具特色，本書中就常常會爆出一些驚世駭俗之語。在寫到那位表妹的臃腫身材時，阿乙的文字是如此腦洞大開，“因為地球引力，每層肉都往下沉墜，顯得扁塌”；而在《大壩》中，他對人們心理的刻畫更是細致入微，“如果有人反駁或質疑，就會有人怒斥：‘潰壩了對你有什么好處？！’”，人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們“對新生活充滿恐懼。為此，他們寧愿和謊言結下牢固的盟約”；壓軸之作《騙子來到南方》中寫人們對唐南生的信任，“就跟有很深很深血緣似的。感覺手上有點錢，放他那，比放自己手里更安全”……只有生活的足夠沉淀，才會有閃光的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