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氪金綁架的年輕人

左璐

在監獄里的95后青年張雨杰想不到，自己被捕后，依然能在外面掀起一陣風波。2021年6月21日，安徽滁州中院在某司法拍賣平臺拍賣一件“青眼白龍”游戲卡。起拍價80元，評估價100元。結果開拍后半個小時內，網友競拍價達到了8732萬元。

這張游戲卡，之前是張雨杰的。他原本是某機關公務員，因貪污被判無期徒刑，其財產被沒收，其中就包括那張游戲卡。平臺很快發現了拍賣異常，叫停了這場拍賣。據網友介紹，這張游戲卡屬于限量版，雖然到不了千萬高價，但賣個十幾萬甚至幾十萬還是有可能的。

這是張雨杰與其他貪污犯的不同之處。他是一個重度氪金游戲玩家，愿意為游戲一擲千金，因此走上貪腐路。

有很多深陷氪金世界的游戲玩家感到不妥，開始戒氪，但越想戒掉，反而被游戲系統綁得越緊。他們對抗的，不僅是自己，也是氪金游戲背后精心構造的系統和龐大市場。

“覺得自己被治住了”

大一那年，橘子的時間和錢包都被游戲統治了。一天24小時，除去學習看書時間，他基本都在玩游戲。

進到大學，橘子的生活不僅有了大把空閑時間，父母給的零花錢也翻了倍。不久，他在一款國外抽卡游戲中第一次氪了金。

抽卡規則中介紹，玩家抽中的概率有3%，橘子盤算了一番：自己已經免費抽了六七十次卡，如果再花30塊，獲得20次的抽獎機會，抽到的希望很大。

果然，橘子中了，輕松又開心，覺得沒花多少錢就收獲了滿足。游戲設計者喜歡用戶有這種滿足感，這樣他們未來才會花更多錢。

游戲前期，橘子可以免費收獲大把一次性資源，但玩得越久，資源給得越少，“只能靠氪金來補，覺得自己被治住了”。橘子說，每次玩完游戲，回到現實生活，往往都覺得這樣的氪金不值得，但下一次還是忍不住。

橘子氪金的絕對數額并不大，但對一個普通大學生來說，已經算是不小的開支，還欠了3000元花唄。為了還債，夏季最熱的兩個月里，橘子連打了四份工，中途還被黑工騙過。

對無數氪金玩家而言，氪金帶來的滿足感總是相似的，但每個人的痛苦卻各有不同。

“氪金”源自“課金”一詞，意為在游戲中花錢買道具、皮膚或抽卡。在玩家中，氪金又有“微氪”“中氪”“重氪”之分。

越來越多人陷入了氪金困局。有些人想要脫身，但發現并不容易。在社交媒體上，詢問如何戒氪的帖子非常多。Nina是一個戒氪吧的吧主，她在戒氪吧里見過太多信誓旦旦要戒氪的年輕人，結果很多都復氪了。有位打工人在貼吧里羅列了自己五年來氪金的經歷，他一共氪金12.85萬元，這不是一個大的數字，但對打工人來說，也足夠肉疼。

2月19日，他決定戒氪；5月17日，Nina問他戒氪進展，他回答：“又加2萬。”

一旦入坑，想要戒氪，并不那么容易。

偽裝成游戲的賭博系統

北京師范大學講師、游戲研究學者劉夢霏將付費游戲分為三類，作品型、消費型和賭博型，作品型即為買斷制游戲，玩家一次買夠便不再需要額外付費。

消費和賭博類游戲的邏輯和商業模式則完全不同，劉夢霏介紹說，在這兩類游戲的產業鏈條里，渠道商通常會拿走大部分利潤，這迫使游戲廠商不得不在游戲中加入各式“付費點”，或是給玩家創造痛苦和不便，再讓他們花錢來消除，以獲取最大利潤。

其中，抽卡機制的游戲類似賭博，是一種完全概率式的消費，也叫“開箱游戲”。它利用隨機性獎勵誘導玩家持續不斷地氪金，如同最簡單的老虎機，讓人難以自拔。就像橘子第一次抽卡，相信自己花錢再抽20 次，一定能抽到一樣。

由于這一玩法與賭博高度相似，已被歐盟多個國家禁止。一項針對賭博、游戲沉迷和開箱三者關系的研究指出，開箱游戲在很多維度上已經十分趨近賭博，可能與重度游戲沉迷之間存在相互強化的關系。

橘子想要戒氪，最初并沒成功。他玩的基本全是抽卡類游戲，一次次開卡失敗，但情緒卻越來越高漲，直至被控制，“和一個賭徒差不多”。

“賭博類游戲是偽裝成游戲的賭博系統。”劉夢霏說。她還觀察到，這類賭博性質的游戲設計理念正逐漸和粉絲經濟融合，各大游戲公司都在向“虛擬偶像”領域布局，比如，讓玩家票選出最受歡迎的5 個男性英雄，再組團出專輯，用培養偶像的方式去運營集體的IP。

劉曉是游戲行業從業者。據他介紹，氪金游戲玩的就是一套數值游戲，玩家想盡辦法在系統給定的初始數值上延續生命，要么花錢，要么“肝”——指花大量時間在游戲上，直到傷肝的地步。

氪金玩家不斷投入資金，對游戲的黏度和忠誠度不斷增強。而堅決不氪金的玩家，同樣沒有逃脫氪金機制，因為他們廢寢忘食“肝”游戲的過程，進一步鞏固了氪金機制：普通玩家要“肝”100小時才能得到某個裝備，反向凸顯了氪金的價值。

據劉曉介紹，很多大的游戲廠商，都設有專門崗位，研究用戶氪金心理，并進行針對性設計，希望將氪金用戶牢牢套住。比如，為了保持系統平衡，面對重氪玩家，游戲廠商會在后臺單獨為其調整數值，以達到“玩家充錢數永遠無法高于后臺設置數據”的目的。“不然玩家一次性氪10 萬，在游戲里無敵，還有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