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上海的閑思

韓松

《上海的公園》? 梁東方著??中央編譯出版社2021年版

站立在上海黃浦江邊，江風吹拂的時候，望著江中船只，不禁想象起很多列火車在倫敦國王十字車站停靠而行人紛紛。穿越這座城市的公園邊緣的人步速較快，掠過中空的大雁的影子落在他近旁的花壇里。

上海作為中國現代城市生活的集大成者，有著海納百川的包容性。這是一座多面的城市。許多人抵達、離開，離開時，會記住這里的什么？

《上海的公園》的作者梁東方從二○一○年起，在十余年間，每年多次來到上海旅居，以行旅筆記的形式，記下了他在這座城市的行旅所感。作為熱愛自然、常年旅行的旅者，亦作為浸潤在中西文化之中的作者，他在上海的時間很大一部分消磨在眾多的公園之中，人民公園、中山公園、魯迅公園……并非偶遇，亦非主動計劃要怎樣，他自然地走入這里的自然。即便這特定的自然已經歷城市化的規訓。

一座美麗的城市和其間多樣的生態環境，經由人的存在而得以被感知。城市中自然生態關系的建構，關涉上海的交通、綠化等城市建設規劃，亦與其文化、歷史等因素有關，內里與這座城市中人的生活和由此自然流露的生活習慣有關。城市與人共為風景。風景即人。

對上海的研究，從某個建筑空間的歷史文化（如1846年建起的禮查飯店）、某一組織機構的演變故實（如1927年成立的新月書店），從市民生活中某文化現象乃至從某社團、某知識人群體，從某一文學流派（如鴛鴦蝴蝶派）等，來談、來寫的已較多。但單就敘寫關于公園的文章結集，作非描述性介紹的，卻還罕見。書中并不對公園的地址、歷史、植物等情況詳盡描述，亦非對公園進行實質的地形交通、可能的文化現象、周遭的生活地標等來做學理化的記述。作者更多是以其個人的行旅觀察，自然地寫出其對上海生活、對城市生活與自然關系的認知—

一個地域里的人們的普遍性格與素養，最后往往也會在那個地方的諸如植被狀態這樣貌似無關的事情上有所體現;盡管這種論斷在如今千城一面，哪里和哪里都越來越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現實里，好像很值得懷疑了，但是只要細細地體會還是有那么一點點蛛絲馬跡的—那是統一的文化和雷同的發展模式還沒有來得及完全消滅掉的一點點不同地域之間的人身上的差別。（《華山綠地的早春時刻》）

上海的公園，就是這樣成為其周圍一定范圍內的人們游玩的背景、婚紗照的背景與人生的背景的。公園作為點綴在城市里的自然的標本，其樹木婆娑水面蕩漾的景象作為一種珍稀的存在，是大多數時間都生活在墻壁與馬路的背景里的人們更愿意貼近的背景幕墻。（《大寧靈石公園和黃興公園的像與不像》）

公園是城市中人無法繞過的生活空間。同樣曾游歷各地的學者南哲民在本書序言寫道：“公園作為一個公共休閑空間，主要還是為附近的人所利用，因此也很能體現居住在近旁的居民的需求和他們的特性，這也是為什么東方這本書寫上海公園的書里，實際上很大篇幅在寫人，或者說他對于公園內外的人的觀察與感受。”因而無比認同本書作者的用心：

應該在公園的每一個角度上都坐一坐，這是逛公園的一個不二法門;只有從各個角度上都靜靜地欣賞了一定時間長度之后，你才能領會這公園設計上的諸多妙處。

本書作者是石家莊人。作為外地人，他卻并不以外地人自居。在自由爛漫的書寫背后，作者有著作為社會中自由一員的深層意識，他以開放、無礙，從容地歸置內心與身體的實際行為，表征著其對生活與世界的認識。其公園行旅前后長達十一年，這自然流露的文本的字里行間，令人讀到公園之于這座大都市中分屬不同角色的個體的生存慰藉，以及在心靈喚醒、容納與心理修復，乃至公共生活的形塑方面的重要意義。從另一個直觀角度看，設若抽離大大小小的公園后的上海的樣貌，已是很難具象。

公園之于上海，似有“無用之用”。公園作為城市的有機部分，關乎這座城市里朝暮生息的生命，安靜地聆聽，可聽到草地里的蟲鳴、樹葉晃動的聲響、腳步聲，不一而足。雖是自然、真實地記述著所見所聞，卻因是行旅散文，其所寫更偏重內心思考的表達，而一旦有意審視公園，便可能失卻或部分地失卻一種舒緩安適的自由，對于很多走入公園者，更在意的是這般閑適的自由，甚于對其做些理性的分析與了解。

打開書，自然環境里的人和與人共處的動物，恰如一幅幅有趣的景觀，在秋季郊野跑起來的小狗，紅嘴黑天鵝，貓，雕塑、長椅、戀人，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互相之間的對話，以及他們可能的細微的心理，有上海城市特色的掛晾衣服，推小車的賣花人……而對能看到航空樓的長廊、濕地公園、豫園和古漪園等的記錄，也展示出作者對公園空間的多樣性理解。連日獨居房間的心境自陳，也反襯出作者整日行思自由之珍貴。

三十二篇公園行旅記思，大體以上海行政區劃區分，而即使在一篇之中，行文也并不定格于某一小角落，而是呈現出較多的在不同時空里存有過的記憶。身處那些個或長或短的時段里的經歷與思考的組合，形成了某種相對全面的、因實際抵達與省思而生成的滬上生活公園觀察文本，于不同側面展現了這座城市中個體之間的認識差異之繁復。

《上海的公園》一書，看時有疏朗之感，沒有紙質的公園地圖，書的末尾幾頁有類于花箋的紙，方便隨手寫畫。想來公園行思散文集，如沒有自然而然的表達，沒有足夠的呼吸空間，沒有空頁幾張，或是令人難以記住;值得記住的既在于新的變化，也在于對呼吸自由的美好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