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12年服制案是民國初年各種思想交織影響的產物。民國政府的成立給服制改革提供了可能,1912年服制具有三個特點:(一)大同思想,“大同”原意為中國思想中的理想境界,在服制案中則體現為在國體學習西方之后,服制也和世界先進文明保持一致,即為“大同”;(二)國貨原則,服制的服裝材料使用和國貨息息相關,紡織業也是中國近代民族資本主義發展的重要領域。服制案中多處體現使用國貨的原則;(三)禮制傳統,服制在中國古代是框定社會等級,維持社會秩序的手段,是禮制的重要部分。到了民國時期,服制的內容依然起到了維護新的社會秩序作出禮儀示范的作用。雖然1912年服制并不成熟且具有脫離實際情況的問題,但在服制領域依然是開創性的,是民國政府法制體系建設的一部分,具有重大的積極意義。
關鍵詞:服制;民國政府;國貨
中圖分類號:K258.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22-0115-03
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新的社會制度也隨之建立起來,作為禮制重要組成部分的服制也迎來了重要變革。學界對民國初年間的服制改革已有研究,但沒有對1912年制定的服制案進行深入分析,更多是對服飾的變化進行整體卻籠統的研究。本文試圖聚焦1912年服制案,深入分析其制定的過程和具體內容,闡發其歷史意義。
一、服制改革的歷史背景
民國建立之前,服制主要是一種通過服裝飾品穿戴不同來表明身份等級的政治制度。歷代王朝均制定嚴格的服制來區分官民、等級,因此服制是古代等級社會中禮制的重要一環,正史中也專門在輿服志中記載相關內容。到了近代,西式的服裝材料樣式工藝隨著國門打開,開始進入國內官員民眾的視野,這為服制的變更埋下了伏筆。同時西方思想的不斷傳入,沖擊著包括服制在內的禮制。
辛亥革命之后,專制制度被打破,社會發生劇變,服制所維護的舊有禮制不復存在。新式國家建立起來。《臨時約法》規定“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無種族、階級、宗教之區別。”[1]民國的性質是民主,自由和平等。國家性質的變化,拋棄了等級觀念,使服制改革成為可能。
民國建立后,國際交往和國內事務處理時都需要統一服飾,以表明政權的合法性和穩定性。1912年,內務部頒布了關于服制的相關文件:“國民服制,除滿清官服應行禁止穿戴外,一切便服悉暫照舊,以節經費而便商民。”[2]一方面表明了隨著新政府,新政治制度的建立,維護專制的舊服制被廢除;另一方面也表明了新服制改革勢在必行,改革的主要目標是禮服而不是便服。
各地方呼吁進行服制改革,確立新服制的呼聲也十分強烈。《申報》載:商務總長王(寵惠)君上滬軍都督(陳其美)書云“中央政府成立而冠服尚無定制,現擔任行政職務者與外賓交接,僅服舊時便章(此處可能有誤,應為裝)殊不莊重,擬請轉陳大總統早日宣布,凡須于外賓晉接者之冠服期于中外一律以表大同,如遇慶賀典禮或不須晉接外賓者,仍用綢緞冠服亦須規定制度,庶昭鄭重。至于平時服式,似乎可悉隨其便,此系保全國貨起見,是否有當統起采擇即墾于謁見總統時力為陳請核準頒行以崇禮制而定人心。”[3]由此可見,新服制的建立是由于現實需要,以促進自身行政和外交事務的有序進行。
服制自古以來就是涉及國計民生的大事。1912年辛亥鼎革、政權更替的時代大背景下,晚清服制改革思想因時勢而興而變,承民國肇造之意、應拓展外交之需,彰顯新政權新氣象。
二、服制案的內容及特點
1912年5月,臨時大總統袁世凱宣布政令:“令法制局博考中外服制,審擇本國材料,參酌人民習慣以及社會情形,從速擬定民國公服、便服……議定分中西兩式。西式禮服以呢羽等材料為之,自大總統以至平民其式樣一律。中式禮服以絲緞等材料為之,藍色對襟褂,于彼于此聽人自擇”[4]。這次政令明確了政府將制定新服制,確定新服制的大致原則,新服制議案的討論也被放上了議事日程。同年7月初參議院正式開始討論服制案,歷經了持續近3個月,多達十多次的激烈討論,于10月4日頒布正式的新服制。服制案的討論十分激烈而冗長,主要原因有二:一是由于民國初立,當時的議會政治還處于民主政治的初級階段,激烈的黨爭和議員素質能力有限等因素導致議會討論效率較低;二是由于服制案本身牽涉到禮制、民族情感、社會風俗、國民經濟等問題,這些問題既重要并值得討論,又與人們的生活密切相關,因此服制案的討論較為拖沓反復。雖然如此,在民主共和國家建立與社會風氣轉變的影響下,服制的改革終于通過議會討論成為現實。
1912年服制案對服裝的形制和材料做出了規定。一是形制方面,1912年服制首先確立了以西裝為主的新式服裝形制,將西式服裝確立為最高級別的大禮服,而中式服裝只是迫于現實狀況而作為乙種常禮服存在,可是說該服制是以西式服裝為基礎的。二是材料方面,1912年服制中對服裝材料有較多限制,更是多處明文規定要求本國織品,充斥著對本國經濟的保護之情。例如,“大禮服……料用本國絲織品。色用黑。”“甲種……料用本國絲織品。或棉織品。或麻織品。色用黑。”“大禮帽……料用本國絲織品。色用黑。常禮帽……料用本國絲織品。或毛織品。色用黑。”“關于大禮服及常禮服之用料。如本國有相當之毛織品時,得適用之。”[5]
1912年服制在涉及范圍方面,著重在禮服方面做出詳盡的規定,而便服方面則未有要求。這里可以將1912年服制的最主要的特點概括為大同思想、國貨原則和禮制傳統。
(一)大同思想
“大同”原意為中國思想中的理想境界,在服制案中則體現為在國體學習西方之后,服制也應學習西方,和世界先進文明保持一致為“大同”。在服制案制定過程中,這一點是首要的。政府委員在說明服制案理由時第一句話就是“民國新建亟應規定制服以期整齊劃一,今世界各國趨用西式,自以從同為宜,”[6]清晰地表明了新服制的首要目的就是“大同”。一是民國初立,國內新舊服飾都存在,需要國內的“大同”保證政府的穩定統治;二是世界各國都以西式服裝為標準,民國政府也應選擇以西式服裝為主的服制,實現所謂“世界大同”。可以說和“大同”是1912年服制案制定的最主要內容。
“大同思想”也是當時人們和議員都比較認可的原則,學習西式服裝是肯定的,但是關于“大同”的度就有了爭議。“故定新式禮服外,舊式袍褂亦得暫行適用。”“謂禮服服制何必分二種長袍馬褂,又何必分顏色,以本員觀之,既取大同主義,禮服即用西洋禮服可矣。”“政府特派員答復,謂當起草時禮服本擬用西洋禮服,但事實上辦不到,定長袍馬褂為事實上便利并非二種并列,限定顏色者為整齊起見。”[6]由于當時“世界大同”之思想已成為共識,西式服裝作為禮服是毋庸置疑的,爭議的焦點就在于舊式的中式服裝的是否還要作為禮服存在的問題。從當時的社會狀況來看,民國初立百廢待興,把中式服裝完全從禮服中去除可能多有浪費,因此很快兩派的意見就得到統一,“男子禮服以采用西式為原則,庶政審查會復析之為大禮服及常禮服兩種,于舊式之長袍馬褂準暫行適用。”[7]服制案最終確定了將大禮服以西式服裝為標準,而常禮服則中西皆可的折中方案,既保持了”世界大同”的特點,又與現實狀況相適應。
(二)國貨原則
國貨思潮是中國近代史重要的經濟思潮,服制的服裝材料使用方面和國貨息息相關,紡織業也是中國近代民族資本主義發展的重要領域。服制案中多處明確寫出用本國材料,體現出盡量使用國貨的原則。但是當時洋貨由于機器大工業生產的緣故,確實有物美價廉的優勢,社會上其實存在更愿意使用洋貨的風氣,“中國之緞甚好偏愛穿外國緞,中國之紗甚好偏愛買外國紗,中國之呢甚好偏愛用外國呢,中國之戲甚好偏愛看外國戲,中國之話甚好偏愛說外國話。”[8]由于民國政府仿西方制度而建立,服制中西式服裝占主導不可避免,因此在服制改革還未正式開始之前的,服制方面的國貨運動就已經開始了。
除了輿論方面的宣傳之外,也有實際行動。1912年初,中華國貨維持會就建立起來,這是一個專注于在服裝材料方面推崇國貨的組織。他們提出:“衣冠文物之章程,新政府尚未暇規定,而急趨風氣者遂不免崇尚西裝。不知西衣多用呢絨,中華毛織之品工廠絕少成立。以秦人而嗜越貨,金錢億萬,勢將輸灌鄰疆;華產絲綢,生機行將日窒。磋我邦族,貧困至此,其何以堪!同人等心焉憂之,愛糾同志發起斯會,冀保中國之利源,為同胞之忠告。”[9]由此可以看出,中國國貨維持會是主張多在西式服裝中使用絲織品的,也多次向政府請愿,希望能在服制案中規定使用國產絲織品。這種建議也是當時人們的共識,既然采取西式服裝是大勢所趨,保持國貨原則的關鍵就在于西式服裝使用國產材料。
服制案初次版本中就有考慮使用國產服制材料,“料俱用絲織品或呢,所以寓維持國貨之意也”[6],然而由于并沒有明確表明使用國貨,各地輿論再起要求做出明確規定:“武漢商界諸君以服制規定后分甲乙兩種……且甲種為西式,乙種為中式,不能一律。再以甲種而用毛織物,則人人樂用西貨,又與保存國貨之本旨相背。擬請刪去乙種,規定甲種用品概以本國之絲織棉織為標準,如此辦法或可挽回利權于萬一。已公電政府力爭。”[10]
(三)禮制傳統
服制在中國古代是框定社會等級,維持社會秩序的手段,是禮制的重要部分。到了民國時期,社會等級已經基本不存在人人平等,但是服制的內容依然能起到維護新的社會秩序,做出禮儀示范的作用。民國初立,社會混亂,急需在社會領域有標準示范維持社會穩定,尤其是在禮服上,服制的設定就有此考慮。地方在向中央請求服制時就明確表明:“如遇慶賀典禮或不須晉接外賓者,仍用綢緞冠服亦須規定制度,庶昭鄭重,至于平時服式。似乎可悉隨其便,此系保全國貨起見,是否有當統起采擇即墾于謁見總統時力為陳請核準頒行以崇禮制而定人心。”[3]服制案起草時,陳述服制理由時也有此類表述:“略謂民國新建亟應規定制服以期整齊劃一。”同時,因為1912年服制制定時目的在于通過禮服維持社會秩序,所以對便服從始至終都沒有要求“至便服暫聽人民自由,不加限制。”[6]雖然人們普遍認同對便服沒有限制,但是服制的討論過程中,議員們有著強烈的將禮服與便服區分的意識。“裙褂審查報告改為衫裙,然徒渾言衫裙則與便服無異,亦多缺點兩說。”[7]“政府交議案男子禮服不中不西,女子禮服襲用前清外褂。尤于更定禮服之意相背。”[7]“禮服則必去馬褂便服,問何如亦須一律從廢平衡。便服仍可用馬褂便服而于禮服轉不能用,豈非顛倒已甚。”[7]議員們希望新服制莊重而富有儀式感,能明確和便服區分開來,確立新的社會規范,起到示范的作用,而不是直接對社會風俗進行管控。可以說1912年服制“禮”的意義遠大于“俗”的意義。
三、1912年服制案的意義及問題
1912年服制案的通過具有深遠影響。新服制作為新禮制的一部分和其他的法案一起,起到了鞏固政權和辛亥革命成果的作用。1912年服制從本質上來看,是新建立的民國政府法制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起到了“一破一立”的作用。“一破”,一方面是打破了舊有的封建等級制度,服制在古代皇權專制社會往往成為劃分和固化等級的工具,新服制下人們都有資格穿著禮服,至少在穿著上給予了人們平等;另一方面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舊有的陋俗,和剪發廢纏足等法規相配套。“一立”,建立了新的以西式服裝為主的制度,這是與政治制度學習西方共和制相匹配的,是學習西方先進文明的成果。同時,新的服制更是新的禮制,服制和其他法案一起形成新的國家政治制度,建立起人人平等的民主制度,新服制是新民國的重要部分,具有開創性的意義。
但是,新服制畢竟是學習西方服制的初次嘗試,也有很多不足。1912年服制全盤西化,與國情不符。然而,中國較為廣大,地區發展不平衡,當時的國家也較為落后,導致服制出現難以落實的情況。輿論表示:“今之男子大禮服及甲種常禮服,在都會及通商口岸,尚易仿造。腹省風氣未聞之地,或邊遠偏僻之區,求一制造新式禮服之工匠,頗不易得,何能做造。倘必欲得此項大禮服及甲種常禮服,則非輾轉囑托求之于都會或通商口岸不可及,求而得之,修短合度與否尚不可知,而所費已極不資矣。”[11]
此外,議員議事能力也相當有限,服制案中出現了常識性的錯誤。比如,在國貨的使用上,強行要求西裝使用本國絲織品,然而,不同的服制樣式適合不同的材料制作,絲織品本身并不適合西式服裝的制作。再者,以當時的技術水平較難用絲織品制作西式服裝,導致許多人仍用毛織品生產西裝,甚至出現需要將毛織品西裝仿造成絲織西裝的情況出現:“查服制頒布以來,吾國官商各界所用之大禮服及甲種常禮服,非不依,仿造而行,采絲織品卒鮮,此又趨勢使然,”[11]這就讓人啼笑皆非了。國貨原則的愛國之心固然是好事,也一定程度上扶持了本國紡織業,但是由于議員的議事水平和本國技術的限制也導致了眼界狹隘問題的出現。
結語
1912年服制案是民國初年各種思想交織影響的產物,以“世界大同”為基本的宗旨,規定了以西式服裝為主的新服制。同時,也受國貨思想運動的影響,大力保護本國紡織產業,但也存在脫離實際的問題。總的來說,1912年服制還是極具進步意義的,是學習西方服制的一次重要嘗試。它作為民國政府法制體系建設的一部分,樹立了新的社會禮制與風俗范本,在服裝領域有著”基本法”的地位,為民國政府的鞏固與完善起到了重大作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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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電爭服制[J].民國經濟雜志,1912(2).
[11] 條陳:伍廷芳先生請增定大禮服章制說帖[N].協和報,1913(2).
作者簡介:張嘯(1995—),男,漢族,江蘇無錫人,單位為蘇州科技大學社會發展與公共管理學院,研究方向為中國近現代區域社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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