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魏晉南北朝時期由于國家長期處于分裂或者對立狀態,少數民族不斷內遷,導致民族矛盾激化,于是出現了以江統的《徙戎論》為代表的“徙戎”主張,體現了漢族族群不斷發展的華夷有別思想和根深蒂固的對非漢族族群的歧視心理,乃至變成簡單的貴華賤夷、防夷拒夷的極端思想。“徙戎”思想從側面反映出魏晉時期復雜的民族關系,以及中原王朝對少數民族的高壓和歧視政策所導致的日漸激化的民族矛盾,但也體現了兩者之間相互依存、不易分割的一種狀態。
關鍵詞:徙戎思想;徙戎論;民族關系
中圖分類號:K23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22-0100-03
一、魏晉時期少數民族內遷
魏與西晉時期,漢族和少數民族政權長期鼎立對峙、群雄割據。由于戰爭、氣候等原因,原先居住在塞外的匈奴、鮮卑、氐、羯、羌等少數民族出現了大規模的內遷情況。
匈奴的內遷起始于東漢初年,其內遷過程長達四百年。羯族是“匈奴別部羌渠之胄”,入塞前隸屬于匈奴。建武二十五(公元49年)年起,南匈奴歸順于中原政權,主要被安置在北地、云中、朔方、五原等沿邊幾個郡,在這之后一直不斷深入內地。泰始(公元265年)年間,由于塞外發生水災,匈奴塞泥、黑難等二萬余人都歸順于晉武帝,武帝便將他們安置于宜陽城。后來匈奴人與漢人融合,生活范圍擴大到至樂平、上黨、新興、西河、平陽、太原等郡,又因為自然災害和敵對勢力的威脅,出現了大量南遷的現象。匈奴的內遷人數多達20萬,遍布西北沿邊諸郡。
鮮卑人在匈奴帝國分裂后,由西拉木倫河流域遷徙到了漠北草原,由于其生存環境較為惡劣,鮮卑人也不斷進行南遷。東漢初年拓拔鮮卑率領部族南遷至大澤。西秦永弘(公元428年)年間,西秦王乞伏暮末也因當地出現自然災害帶領部族前往上邦投靠北魏。魏晉時期,鮮卑族建立北魏建都平城,后因饑荒又遷都至了鄴城。鮮卑人的內遷主要是其生存環境的惡劣,以及頻繁發生的自然災害導致的災荒。
氐族大多生存于靠近蜀漢的隴南地區,中原王朝為了加強對此地的控制,進行了多次強制內遷。除了中原王朝的強制掠奪,當地首領的主動率眾歸順以及戰亂、自然災害帶來的人口遷徙也是氐族大量內遷的重要原因。例如,西晉永嘉(公元307年)年間,自然災害導致了災荒,李特領導了流民起義,造成了大規模的氐族遷徙,人數高達數十萬人。曹魏之際,氐族與漢族及其他多個民族就已經形成了多族雜居的局面。
羌族屬于典型的游牧民族,主要活動范圍為青海地區。東漢時期由于中原王朝對羌族的征服,以及羌族本身存在的遷徙需求,這一時期成為羌族內遷的主要階段。東漢時仍然居住在青海等塞外地區的羌族成為西羌,而遷徙至內地的羌族被稱之為東羌。魏晉時期,羌族主要在秦州、雍州、涼州和益州所轄郡縣活動,西晉時就已遍布關中。
總之,自東漢起少數民族便出現大規模內遷的情況,隨著流民數量日漸龐大,民族成分漸趨復雜,隨之便引發了多種問題。魏晉時期統治者在對少數民族的治理上雖然秉承漢朝的做法,以利用和防范為主,但其內心是持有歧視態度的。所以在這個階段,夷夏之辨的問題更加尖銳,就出現了“徙戎”的說法。
二、“徙戎”思想及《徙戎論》
“徙戎”思想是在商周內外服制度①的影響下產生的,人們從地緣差別上更加清楚地認知到漢族族群和少數民族族群的不同,從而最終確立了夷夏觀。自春秋戰國起,“夷夏之辨”就屢見于史書記載中。《左傳·閔公元年》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昵,不可棄也”[1]。這里就明顯體現了管仲對于夷夏親疏關系的觀點。西漢董仲舒提出:“是故小夷言伐而不得言戰,大夷言戰而不得言獲,中國言獲而不得言執,各有辭也。有小夷避大夷而不得言戰,大夷避中國而不得言獲。”[2]時又進一步將華夷等級進行了細化,從而更加凸顯華夷之別。而班固在官修史書中就道:“是以《春秋》內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貪而好利……是以外而不內,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國”[3]。由于東漢到魏晉時期少數民族大規模內遷,民族矛盾不斷激化,魏晉時期的“徙戎”思想就更加明顯。
魏晉時期“徙戎”思想以鄧艾、傅玄、郭欽、江統為代表思想,其“核心是華夷有別、貴華賤夷、華夷之防、戎晉不雜”[4],其中江統的《徙戎論》堪為這一時期夷夏之辨的代表作。
鄧艾在魏齊王曹芳嘉平(公元249年)年間提出了較為溫和的“徙戎”之法。針對當時魏蜀兩國爭相拉攏成為第三方勢力的戎狄的局面,鄧艾為了分化劉豹的勢力,去扶持去卑后人,讓他們在雁門居住。而對于胡漢混居的局面,則是建議“羌胡與民同處者,宜以漸出之,使居民表崇廉恥之教,塞奸宄之路”[5]。
晉武帝泰始四年,在蜀漢已經滅亡,戎狄失去“擇高而就”的優勢,傅玄針對鮮卑提出了“徙戎論”,認為他們雖然現在沒有作惡,“然獸心難保,不必其可久安也”[6]1322,對少數民族的歧視仍然很明顯,于是提出了“宜更置一郡于高平川,因安定西州都尉募樂徙民……詳議此二郡及新置郡,皆使并屬秦州,令(胡)烈得專御邊之宜”[6]1322。一方面建立或設立新郡使漢民遷入,和少數民族集中居住的兩郡都隸屬秦州,以便進行管理,如專門派出素來對胡人有恩信的胡烈前往管理;另一方面胡烈則對少數民族采取高壓政策,進一步激發了民族矛盾,直接引發了泰始六年的禿發鮮卑樹機能起義。
晉武帝太康元年(公元280年),內遷匈奴刺殺了當地長史,逐漸成為了邊境的隱患。針對這一情況,郭欽提出,主張將戎狄徙出西北諸郡,再徙三河、三魏士家以實西北諸郡。其實對于當時西晉王朝實力較強時進行徙戎是比較好的選擇,但是由于當時西晉王朝想要營造一種四夷服拜的局面,所以并沒有采納郭欽的主張。
晉惠帝元康九年(公元299年),由于戰爭、自然災害等原因,少數民族大規模遷入中原,進一步激化了民族矛盾。江統作《徙戎論》,把華夷思想轉化成了具體的政治措施——徙戎,以維護統治。《徙戎論》主張“華夷之辯”,認為少數民族“非我族類”。從《春秋》的“內諸夏而外夷狄”入手,“以其言語不通,贄幣不同,法俗詭異,種類乖殊;或居絕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嶇川谷阻險之地,與中國壤斷土隔,不相侵涉,賦役不及,正朔不加”[7]1529,江統從其語言、貨幣、習俗與漢族不同及其生存環境與中原隔斷等方面來論述華夷之別。《徙戎論》認為我們應當遵循先秦“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的思想。針對中原地區胡漢雜居的現狀,江統認為“戎晉不雜”,應當將戎狄遷往故地。《徙戎論》認為,由于地理偏遠,中原王朝無法很好地對夷狄進行管理,征收賦稅等,加上夷狄的秉性是貪婪兇悍、忘恩負義、反復無常,華夏強時則臣服,華夏弱時則侵叛,因此,無論是多么賢明的君主,要靠恩德去感化他們是不可能的。所以江統還提出了如何去對待外族:“惟以待之有備,御之有常”[7]1530。認為加強國家邊防建設,常備提防之心。江統還分別就春秋至漢代的夷夏關系及西晉當時的夷夏關系進行了論述,從四個方面闡述了提倡“徙戎”的原因。其一,認為關中自古以來便是帝王之所,不應該讓外族居住;其二,認為西晉的民族歧視政策使得當時的民族矛盾已經較為激化;其三,認為戎狄與漢族并非同族,必有異心;其四,認為現在胡漢雜居的現象使得中原王朝對外族無險可守,無塞可防。因此,應當趁著叛亂未平、兵威尚在的情況下以部族的形式遷徙,還考慮到了遷徙途中的糧食問題,以避免徙戎政策不當進一步激化民族矛盾。認為徙戎之后,就算戎狄有覬覦中原的心理,但與中原隔絕山河,也無計可施。就算真的引起紛爭,所處偏僻,影響也會相對較弱一些。而且胡漢分居的情況下,即使發生叛亂,官兵也更容易守衛邊塞,這樣才是長治久安的方法。《晉書·江統傳》記載:“帝不能用。未及十年,而夷狄亂華,時服其深識。”[7]1534在江統提出《徙戎論》不到十年,北方地區爆發了“五胡亂華”,證明江統的“徙戎”思想還是具有一定的遠見卓識的,但是在當時“帝不能用”,也從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民族關系的復雜性。
三、“徙戎”思想所反映的民族關系
以《徙戎論》為代表的魏晉“徙戎”思想不僅反映了中國傳統夷夏之別的思想,還反映了魏晉時期復雜的民族關系。
首先,《徙戎論》的提出從側面反映了魏晉民族關系已經逐漸惡化,且矛盾較為尖銳。以江統為代表的幾人之所以提出徙戎,一方面是由于漢人長期受到“華夷之辯”的影響,對自身文化具有高度自信。相比之下,認為少數民族的生產和生活方式相對落后,其歧視心理也就更加強烈,“眼光局限于夷夏之間的文化差異,固守并僵化華夷之辨的傳統民族觀,堅持華夷有別,更強調貴華賤夷、防夷拒夷”[4]。另一方面是因為認識到了西晉統治者對少數民族實行的壓迫政策,已經逐漸激化了中央王朝與內遷中原的少數民族之間的矛盾。“而因其衰弊,遷之畿服,士庶玩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于骨髓。”[7]1532無論是主動歸附還是被動歸附,在此時期內遷的少數民族在生活習慣、經濟文化上都同漢族具有較大差異,加上西晉王朝實行的壓迫政策,漢族與非漢族人群形成了主仆關系,且對其勢力持有利用卻又防備的態度,就直接導致國家用人失當,少數民族深受迫害,從而引發激烈沖突。江統提出《徙戎論》是在晉惠帝元康九年氐族首領齊萬年領導下的氐、羌少數民族起義結束后不久提出來的,加之泰始六年的禿發鮮卑樹機能起義,不僅體現了中原王朝同內附少數民族之間的潛在問題,也體現了逐步尖銳的民族關系。
其次,《徙戎論》沒有被采納也體現了魏晉時期民族關系的復雜性。一方面,少數民族對于西晉當時的軍事和經濟都較為重要。軍事方面來看,少數民族作為游牧民族,更加驍勇善戰,在國家軍事力量逐漸衰弱,外族又頻繁入侵的情況下,中央王朝曾多次利用少數民族壯大軍事力量抵御外敵。東漢曾利用內附的羌夷和匈奴與烏桓、鮮卑對抗,魏蜀爭霸時期為了壯大實力也曾招降內附的少數民族。在當時少數民族已經成為國家的兵員之一,如果當時實行徙戎的主張,不僅會喪失原有的一部分兵力,還需要分出一部分漢人士兵來加強對這部分遷徙人員的軍事管理和統治,這明顯是不符合統治者利益的。就經濟方面來看,連續的戰爭導致中原本土勞動力大量減少,少數民族的遷入恰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填補這一空缺。而且在少數民族遷入中原后會被編記在戶籍之中,由此就會承擔相應的賦稅。江統也在《徙戎論》中提到;“五部之眾,戶至數萬,人口之盛,過于西戎”,可見內遷的少數民族對于當地的稅收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加上當時少數民族多為內地地主官僚的佃客和奴婢,一旦少數民族大量遷出,則會失去大量的剝削對象,還有少數民族久居內地,驟然遷徙困難等原因。總而言之,中原王朝在經濟和軍事上的需求使得內遷少數民族與中原王朝產生了密切的聯系。另一方面,少數民族內遷的原因大多是因為戰爭掠奪、自然環境惡劣、災害或對中原文化向往等,但在內遷到中原之后,已將所居地看成了自己的另一個家,這些已經經過一段時間漢化的少數民族人群,在這種情況下被強制遷徙回原來的住所,必然會促使他們產生抵觸心理,反抗西晉統治,從而造成政治的不穩定。陳寅恪先生認為:“其實戎狄內遷,有政策、戰爭、天災等各方面的原因,有它的歷史的必然性。遷居內地的戎狄,與漢人錯居,接受漢化,為日已久。再要強迫他們回到本土上去,與漢人隔絕,這種相反方向的大變動,反而會促成變亂。”[8]西晉時期的內遷少數民族已經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漢化,原本的生產方式已經由游牧轉化為了農耕,與中原地區的聯系更加緊密,不易分割。
最后,從內遷少數民族自身而言,內遷少數民族與所遷入地區也具有不可分割性。王明珂先生認為:“以南匈奴為主體的北狄最終內徙的原因是“匈奴迫切需要突破‘長城這一道資源封鎖線——無論以掠邊、投降或以和親為手段,無論是匈奴國家或個別部落、個人,都有此迫切需求……而終于突破了長城此一資源邊界”[9]153。“烏桓、鮮卑之所以內遷,也在于他們愈來愈依賴長城內的資源”[9]218。內遷少數民族因其原居住地生存環境的惡劣及其資源的有限性向內遷徙,具有一定意義上的搶奪生活資源的性質。因此從這一方面來看,內遷少數民族與中原王朝已經產生了較為密切的關聯。
魏晉時期“徙戎”主張體現了漢族族群不斷發展的華夷有別的思想,以及長期以來根深蒂固的對非漢族族群的歧視心理。傳統的夷夏觀在魏晉時期已經較為狹隘,變成了簡單的貴華賤夷、防夷拒夷,這無疑是一種極端思想。但是從“徙戎”思想又能側面反映出魏晉時期復雜的民族關系,中原王朝與少數民族之間由于高壓和歧視政策日漸激化的民族矛盾,導致了雙方之間緊張的民族關系,但是與此同時也體現了兩者之間相互聯系、不易分割的一種狀態。
注釋:
①內外服制度:內服:指王直接管轄的地區。又稱王畿。外服:王無力管轄分封給其它姻親、功臣和同性親族的土地。內外服制度是商朝在盤庚遷殷后采取的一種二元統治體制。即將統治區域分為內服和外服,分別采取不同的統治方式和組織方式。“內服”指由商王直接管轄的王畿之地,大體位于以今河南為中心的中原地區。“外服”指商王通過方國首領間接管轄的畿外之地,即當時四周數量眾多的方國和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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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秦丹丹(1996—),女,漢族,河南安陽人,單位為河南科技大學,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史。
(責任編輯:御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