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個人簡介:
馬存真,1975 年9 月出生,碩士研究生學歷,教授級高級工程師。現任中國有色金屬工業標準計量質量研究所副所長、有色金屬技術經濟研究院有限責任公司副院長、標準專利中心主任、全國有色金屬標準化技術委員會秘書長、全國稀土標準化技術委員會主任委員。
1998 年6 月畢業于北京科技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專業,獲學士學位,同年分配至北京量具刃具廠,2000 年5 月調至有色金屬技術經濟研究院。2008~2010 年在職就讀于北京師范大學管理學院,獲公共管理碩士學位(MPA)。十余年來持續參與ISO/TC226、ISO/TC79 國際標準化活動,作為中國專家直接參與了ISO 28340、ISO 8287 等多項以中國為主的國際標準的研制工作。多次被評為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協會和有色金屬技術經濟研究院先進工作者、優秀黨員、優秀黨務工作者。2014年獲“全國有色金屬行業勞動模范”稱號。作為課題組主要成員組織或參與組織完成了十余項國家科技部、商務部、國標委、發改委等科研項目。作為主要研究人員,多年來參與的標準化科研項目獲中國有色金屬工業科學技術獎一等獎4 項,二等獎11 項,三等獎5 項。
【主持人】:馬院長您好,非常感謝您接受我們的采訪。您從2017 年9 月起就擔任全國稀土標委會主任委員,請您介紹一下近年來我國稀土標準領域發展狀況。
【馬院長】:我們通常會講,標準首先要配套于產業發展,服務于產業發展,在原材料領域尤其如此。在這個基礎之上,在行業里面的某個細分領域,標準可以適當引領產業發展。
稀土產業在我們國家由于它的特殊地位,從上世紀開始,從國家計委、國家發改委到現在的工信部,都把它作為一個特殊的行業進行單獨管理。我國的稀土標準化工作起步于20 世紀70 年代,經過近半個世紀努力,已經建立了一套較為完整的稀土標準體系。
截止到2020 年年底,我國稀土領域有200 項國家標準、120 項行業標準,共320 項。其中,國家標準GB 39176-2020《稀土產品的包裝、標志、運輸和貯存》、GB 29435-2012《稀土冶煉加工企業單位產品能源消耗限額》(GB 26451-2011《稀土工業污染物排放標準》環保標準)為強制性標準,其余均為推薦性標準。按稀土產業鏈上、中、下游來劃分,目前標準分布主要在上游采選領域、冶煉分離、金屬及合金相關標準占比約70%,稀土加工應用領域標準占比約30%,以上均為政府標準。
另外,還有市場標準。自2018 年新的標準化法實施以后,發布了若干項團體標準。我國稀土產業有包頭和贛州南北兩大主要稀土產業基地,兩地稀土產業擁有各自的地方標準,但是體量不大。
以上這些標準目前基本滿足了國內生產貿易的需求。
談到標準服務于產業發展。除了滿足生產貿易的需求,也要滿足政府管理的需求。這些年稀標委配合國家稀土管理部門做了很多管理標準,這些標準涉及范圍較廣,包含產品追溯、包裝流通、能耗、安全生產等內容,目前還在研究啟動碳排放方面標準。政府要借助于標準化對產業進行管理,這類標準是近年來的一個新特點,覆蓋了稀土產業鏈生產貿易和產業管理的基本需求。
除了國內標準,還應該要談談國際標準。我國早在2000 年前后就提出應成立國際標準化組織(ISO)稀土技術委員會,但未能成功。直到2015 年,隨著稀土產業格局所發生的巨大變化,我國在國際稀土產業舞臺上扮演的角色越來越重要,在國際范圍內開展稀土標準化工作終于成為現實。2015 年9月,國際標準化組織(ISO)在韓國召開的會議上通過決議,決定成立“國際標準化組織稀土技術委員會”(ISO/TC298)。中國承擔了秘書國,負責秘書處的具體運行,為國際稀土產業的發展做貢獻。ISO/TC298 主要工作領域是稀土采選、提純、分離和冶煉,并以安全、環保方式生產的稀土化合物和金屬等(包括氧化物、鹽類、金屬和母合金等),是進一步生產和加工其他下游產品的關鍵原料。
【主持 人】:“十三五”期間稀土標準領域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標準化在稀土產業發展中的基礎性、戰略性作用不斷增強。請您談談近年來我國稀土領域標準化工作取得了哪些成就?
【馬院長】:一是建立了相對完善的稀土標準體系。標準實施效益日益增強,覆蓋稀土礦山開采、稀土冶煉分離和稀土功能材料及應用等全產業鏈的標準體系基本建立。標準與國家相關政策配套實施,有效規范了稀土生產與貿易活動。同時,促進了稀土產業資源整合、科技成果轉化、產業鏈延伸等,以標準化助推創新技術和產品市場化、產業化、國際化。
二是研制了一批新材料標準。稀土作為工業維生素,往往是以一種新材料的形式體現在下游應用中,我們在不同階段研制出的新材料標準,為新材料在下游細分領域的應用做出了很大的貢獻。近10年來,稀土新材料標準碩果累累,下游標準無論是從數量還是涵蓋范圍,都是變化最大的,標準數量翻了一倍,涵蓋范圍從最初的稀土永磁、發光、催化材料,拓展至儲氫材料、拋光材料、高純材料、超細粉材料、陶瓷材料、靶材、晶體材料等。這與我國稀土新材料產業快速發展的趨勢完全一致。2020 年發布的20 項稀土國家標準中,有6 項稀土新材料標準,發布的22 項行業標準中,有11 項稀土新材料標準,國家標準包括重要的稀土發光材料標準以及與稀土永磁材料應用密切相關的標準等。實際上,利用標準化推動稀土新產品在不同應用領域進行實質性的使用,可以促進稀土產品更快更規范的應用到下游中去。
三是制定了一系列服務于政府產業管理的標準。實施稀土戰略性資源標準化發展規劃,開展重點領域稀土標準的研制,有力地支撐了產業綠色穩定可持續發展。
舉兩個例子:一個是條文強制國家標準GB 39176-2020《稀土產品的包裝、標志、運輸和貯存》,GB 39176-2020 中的第4 章“標志”與第7 章“質量證明書”為強制性內容。這兩項強制性條款的重要內容是規范稀土礦產品、釹鐵硼廢料、單一稀土化合物、混合稀土化合物、單一稀土金屬、混合稀土金屬的標識與質量證明書,要求企業通過標識聲明其產品原料來源的合法性,方便國家有關部門核查,配合稀土產品追溯平臺,逐步建立稀土產品原料溯源核查機制。另一個是強標GB 29435-2012《稀土冶煉加工企業單位產品能源消耗限額》,這個標準目前仍在有效實施中。這也是政府的要求,不僅將企業的生產成本納入考慮范圍,還要考慮節約能源和資源。黨中央講“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在“兩山”概念以及“雙碳”目標的背景下,強制性能耗限額標準門檻和底線的作用充分顯現,為我們國家節約能源法等法律的實施做配套,有利助推國家節能減排目標的實現。政府的管理意志,通過這樣的強制性標準,實施到企業層面,企業進行反饋,從而形成閉環,標準化服務經濟社會發展的效果才能進一步顯現。
四是牽頭發布了多項國際標準。從2016 年ISO/TC298 召開成立大會到現在,標委會國際委員會已經運行6 年,成果非常顯著,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國際的成員國數量逐漸增多,從最初成立的7 個成員國,包括中國、加拿大、澳大利亞、韓國、日本、印度、美國,以及之后逐漸吸納進入的英國、丹麥、瑞典、俄羅斯、南非、巴西等國家,他們都在積極參與,每個成員國都有各自牽頭進行的項目,中國也在其中貢獻著自己的力量,發揮我們的智慧;二是在成立后的6 年時間里,ISO/TC298 共發布6 項國際標準,由我國牽頭的兩項國際標準ISO22444.1:2020《稀土術語第1 部分:礦產品,氧化物及其他化合物》和IS022444.2:2020《稀土術語第2 部分:金屬及其合金》的發布,成為稀土領域首批發布的國際標準。我國和日本合作發布了包裝標志的標準,加拿大和澳大利亞合作發布了稀土溯源的標準,韓國牽頭發布了稀土回收的標準,目前發布的6 項國際標準中,中國牽頭的有3 項。
【主持人】:您認為制約我國稀土標準領域發展的因素主要有哪些?
【馬院長】:一是在某些領域標準的研制過程難度較大。國家目前對于標準化工作賦予的責任和想要通過標準化體現的東西越來越多,比如近兩年,除了產業管理標準的研制之外,還有綠色制造和智能制造領域的標準。
綠色制造領域的基礎標準存在缺失,低碳、智能制造領域標準剛剛起步,綠色制造標準體系設計中基礎技術方法存在缺失。綠色設計、綠色工藝、綠色包裝、綠色材料的選擇以及綠色處理(包含再制造)等技術都是綠色制造所涉及的專題技術,具體的實用技術、軟件工具、技術數據等對于綠色制造的實施是必不可少的,由于此類標準不歸屬于各工業行業類別中,稀土企業也很難提出此類項目,固在現有的標準體系設計中并無此類標準規劃。低碳、智能制造領域標準當前還處于起步階段,且由于稀土產業總體規模較小,而且產業鏈上、中、下游工藝技術差異大,該領域標準研制難度較大。
二是國家標準、行業標準總體立項難度增加。自2018 年以后,政府標準的立項數量削減嚴重,對我們做標準的要求和附加的難度均有增加,尤其是產業規模相對較小的新材料項目,立項尤其困難。
三是缺少國際標準、國外先進標準對標。ISO/TC 298 目前發布的標準數量少,國內外對標仍有難度。目前,我國稀土領域的標準體系在國際上是最為全面的,整體上處于國際先進水平,很難借助外力。
四是國際標準人才短缺。我國稀土標準化人才短缺,做國際標準人才更為稀缺,這是制約稀土國際標準發展的一個短板。
【主持人】:2019 年1 月,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民政部聯合印發《團體標準管理規定》的通知,對團體標準的制定、實施、監督等做出了明確規定。請您談談稀土行業團體標準的發展情況?
【馬院長】:自2016 年年初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發布《關于培育和發展團體標準的指導意見》至今,總體來說,無論是團體標準發布的數量,還是做團體標準的技術組織,包括協會、聯合會、聯盟等各類社會組織,在數量上都出現了猛增。但是猛增背后也有很多隱憂,例如發布的團體標準質量參差不齊。另外,在某些領域甚至沖擊了政府標準的效能和作用,對現有的標準化體制機制起到反作用是不允許的。國家所倡導團體標準要在符合行業利益的前提下自主發展,按照團體標準制定發布的程序、評價準則等管理要求,規范引導團體標準有序、健康發展。
【主持人】:目前,我國已經建立了政府主導制定的標準(國標、行標、地標)與市場自主制定的標準(團標、企標)互為補充、銜接配套的新型標準體系,請您談談不同類型稀土標準之間該如何協同發展?
【馬院長】:第一,首先要優先發展政府標準。從稀土的戰略價值、其產業發展對于我國乃至全球經濟的重要性方面考慮,未來我國稀土標準仍將以國家標準、行業標準為主。對于前沿未形成規模的新材料、跨領域的器件產品類,可考慮優先制定市場標準規范。
第二,政府主導制定的標準與市場自主制定的標準之間要協調發展、協調配套。新的標準化法實施以來,優化了標準的層級,增加了團體標準,明確為國家標準的有益補充。確定了團體標準的法律地位以后,就要科學地界定政府標準和市場標準之間的界限。但界限不能“一刀切”,比如可以把市場標準中優秀的企業標準轉化成團隊標準,在符合社會共同利益的前提下,有些企業標準甚至可以直接改造成行業標準和國家標準,這個通道仍然需要暢通。同時也可以把不適宜做國標和行標的標準,以團體標準的形式先發布,培育成熟后再轉化成政府標準。標準的協同發展是一個客觀整體,政府標準和市場標準實際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有狀態,所以不能采取斷然的“簡單化、一刀切”的方式,而是要遵照法律,按照市場規律,做好適當的疏導引領,保障各類標準轉化通道的暢通。
【主持人】:現如今稀土在世界范圍內已經得到了越來越廣泛的應用,一旦稀土高科技產品實現國際產業化,那么缺少稀土國際標準不利于中國稀土產業對外貿易的發展,要想使中國從稀土大國轉變為稀土強國,稀土標準國際化將發揮關鍵性作用。您認為全球視野下該如何完善我國稀土標準體系建設,加速推動稀土標準國際化進程?
【馬院長】:推動稀土標準國際化進程就需要踐行“標準國際化戰略”,這個戰略有三個方面的內容:
第一,采用國際標準和國外先進標準。對稀土行業來說,國際標準目前大都是由中國牽頭制定的,或者是跟其他成員國一起制定的,其他國家也鮮有稀土方面的標準,所以采用國際標準和國外先進標準的過程實際上相對比較簡單。
第二,實質性參與國際標準研制,適時提出體現我國產業優勢的國際標準提案。在新形勢下,我國還應重視并積極參與其他國際標準項目。我們仍然缺乏集稀土技術、產業發展、標準經驗和英語優勢的專家,最迫切的工作任務是培養國際標準化工作人才,盡快組建高水平的專家團隊,吸引更多國內優勢企業參與或牽頭國際標準研制。同時,我們要借助于承擔國際秘書處的優勢,繼續發揮ISO/TC298(稀土)國際秘書處、工作組召集人及項目牽頭人的作用,為國際稀土標準化工作的開展貢獻中國智慧。
第三,加快制定重要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英文版。隨著我國稀土貿易的日益增長,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在國際貿易往來中的技術支撐和引領作用越來越顯著。為適應對外貿易、技術交流與合作的需要,要將我國重要的政府標準和國際上需要認可的標準翻譯成英文版,以政府標準的形式發布。國外的客商和用戶將更容易接受,同時也具有法律效力,這是讓國外快速接受我國標準的捷徑。目前,正在推進的國標和行標的英文版共有十幾項,其中,有幾項已經發布。加快重要的國家標準、行業標準英文版的翻譯,可實現國內外標準的有效銜接,能擴大中國標準的國際影響力,促進國內外稀土市場接軌。
【主持人】:馬院長,您同時也是全國有色金屬標委會的秘書長,對標其他有色金屬標準領域的發展狀況,請您談談稀土與其他有色金屬在標準領域發展的區別?
【馬院長】:稀土是有色的一個組成部分,有色與稀土同為金屬原材料行業,產業發展對標準的需求有諸多共性,例如:新材料標準對于促進產業轉型升級的重要性,綠色標準、碳排放標準對于產業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等。有色標委會和稀土標委會秘書處由同一家單位承擔,秘書處工作人員定期進行交流、學習、借鑒,所以,工作步驟基本保持一致。
由于稀土具有特殊的戰略價值,對節能環保及高端裝備制造等戰略性新興產業具有重要價值,稀土標準近年來備受關注度。稀土標準借鑒了很多有色標準的成功做法,但同時保留了自己的特色。主要表現在有色與稀土產業規模相差大,標準體量也存在數量級的差異,稀土在吸收了有色先進經驗的基礎上,基于自身的行業特點和標準化的特點,發展著自己獨特的一套體系。
稀土標委會組織召開的標準培訓會,是為了讓更多稀土企業了解稀土標準,懂得從企業角度提出標準項目,還要了解如何使用標準,發揮出標準對于產業發展的技術支撐作用。
【主持人】:我們相信隨著稀土行業的穩定快速發展,國內稀土標準領域的發展會越來越好,能更好地推動稀土產業發展,規范稀土行業的生產。今后幾年,您認為我國稀土標準領域應該重點開展哪些方面的工作?
【馬院長】:2021 年是“十四五”的開局之年,站在“十四五”開局的起點上展望,未來5 年,稀土標準化工作仍舊將緊緊圍繞行業發展需求,全方位在稀土行業轉型升級、提質增效、創新發展和綠色發展以及國際化等方面開展工作。
(1)新材料、質量提升、綠色制造等專項仍然是稀土領域標準化工作的重點
“新材料”專項重點包括稀土永磁材料、發光材料、儲氫材料、催化材料等典型的功能材料領域,也鼓勵企業申報稀土晶體材料、助劑材料等新型材料領域標準,要注重檢測方法標準與相應產品標準的配套,有規劃、成系列地進行標準研制,確保標準實施效果。
“質量提升”專項將重點聚焦復審結論為“修訂”的標準,對需要修訂的標準進行歸類,盡量按類別成系列進行修訂,解決重點領域中某個重點產品一攬子應用難題。
“綠色制造”專項將繼續注重綠色產品評價設計、綠色工廠、綠色園區等評價標準的研制,特別是在碳排放、稀土資源綜合利用領域重要標準的配套研制等方面繼續發力,完善標準體系。
“智能制造”專項將是2022 年稀土標委會的研究方向之一,由于稀土行業體量較其他有色金屬、鋼鐵等行業小得多,智能化程度有限,但是智能化仍是未來必然的發展方向。
(2)繼續推進標準國際化戰略。
稀土國際標準研制工作將從第一階段的熟悉流程、培訓建立專家團隊、建立稀土術語、包裝檢測類基礎標準,進入建立稀土大宗產品和全面配套的方法標準階段,我國將廣泛參與其他國家提出的各類國際標準的研制工作。鼓勵我國稀土產業專業技術人員、科研機構、優勢骨干企業積極參與國際標準化活動,培育、發展和推動我國優勢技術標準成為國際標準,提升我國對國際標準化工作的貢獻度和影響力。
(3)完善人才培養結構。標準化工作是一項公益性工作,是社會責任的一部分,我們呼吁更多企業積極參與稀土標準化工作,重視標準化人才的梯隊建設,將標準化工作納入技術管理工作,從戰略層面培養標準化人才,提高標準化工作者的專業技能和水平,推進人才戰略、切實增強發展后勁。
(4)充分借助各級地方政府的扶持政策。由于標準化工作本身很難體現直接的經濟效益,地方政府通過采取補貼企業的措施,反哺于企業發展標準工作,受制于不同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的差距,各地政府的補助金額不同,各類企業應積極爭取各級地方政府的支持,用好各項扶持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