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楊勝應,筆名應月生,苗族,重慶秀山人,現居四川西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39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作品見于 《詩刊》 《民族文學》《星星》 《詩歌月刊》 《山東文學》 《四川文學》 《揚子江》 《江南詩》《陽光》等報刊雜志。
“這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如果等到三月十八日,馬小桃再不回來,我就去找她?!碑斘要q豫了好多天,把這想法告訴大哥的時候,他嚇了一眺,馬上伸手捂住我的嘴巴,扭頭四處看著,見沒有其他人,這才認真地看著我說:“不許再提這個名字?!蔽覓暝?,嘴里發出咿唔的聲音,不明白大哥為何如此敏感。雖然我掙扎著,但大哥沒有放開我的意思,也不管手上沾著的泥巴會弄臟我的嘴和臉。大哥見我掙扎,內心一軟,輕輕嘆了一口氣,有點懇請的味道說道:“要說也不能大聲說。如果你保證不大聲嚷嚷,我就放手。”我懷疑大哥手上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牛糞,有股刺鼻的臭味,令我難以忍受,我不得不委曲求全同意了大哥的懇求。先是眨巴眼睛表示同意,但大哥并沒有領會我的意思,我只得點了點頭,大哥這才松開了手。
大哥比我大六歲,如今已經十九歲了。原本在縣城讀畜牧中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一個月,老是從學校跑回家來?;丶伊艘矝]有想去學校的意思。爸媽忙著下田種地,也沒有心思管他。其實,就算爸媽管也沒有用,大哥主意比較多,隨便找個理由就給打發了。比如,他會說放假了。又比如說,學校在安排他們實習了?;蛘哂终f,自己哪里不舒服,得回來休息幾天??傊?,理由很多,而且都冠冕堂皇的,爸媽也難以分辨真假,沒有刨根問底,更不會找老師求證。見爸媽沒有再深問,大哥便知道自己的撒謊大功告成,轉身就跑去找寨子里的小時玩伴鬼混去了。很多時候都是大清早出門,半夜才回家,甚至幾天不見蹤影。對于大哥不歸家的舉動,爸媽也沒有管,其實也沒有辦法管。因為大哥一旦跑出去玩了,想找到他很費神。也只怪我們家住的地方在半山腰,忙活一整天的父母回到家時已經很累了,沒有精力滿山寨地找人。再說了,寨子也不是特別大,多是同姓人家,去了誰家也不會挨餓。
雖然附近村落多是山寨、院子,但要說離場鎮最近的,非我們山寨莫屬。寨子里百來戶人家,全都在山腳下,唯有我家獨家獨戶,位于半山腰。很多時候我像個好奇寶寶一樣追問爸媽,為何我們家會住在這個地方,按照我的認識,我們家完全可以住在山腳下。不過每問一次,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爸媽的訓斥。仿佛我家住在這個地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后來,我上學后,和寨子里的人接觸得多了些,漸漸地打探到一些消息。得知我們家是外來戶,因為不被寨子里的本地住戶接納,只得在半山腰落腳。但又有的人說,我爺爺是寨子里的一個大戶人家的長工,男主人過世后,他上門娶了女主人,做了上門女婿,方才得以在寨子里安家落戶。但在女主人過世后,爺爺被其后人趕去了半山腰。還有的人說,我爺爺是守山人,自然得把家安在半山腰。但我更相信第二種說辭。因為我感覺得到,寨子里有部分人對我們家表面上比較親近,但實際上卻很排斥,甚至抱有敵意。
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那是因為在我八歲的那一年,因為地界的問題,父親被一個我叫伯父的男人欺負了。我家的一塊地和對方家的地是挨在一起的。最初分地的地標石,不知道是被誰給偷走了。對方先一步發現后,馬上找了塊石頭重新做了個地標。做地標自然是好事,關鍵是對方把地標往我家地里挪動了十多厘米。種了多年的土地,地標被人做了手腳,老爸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當場找上門去理論,結果被對方指著鼻子臭罵。其中就提到,如果不是他們家可憐我爺爺,我們家根本無法在這里安家落戶,甚至還教育我老爸做人不能忘本之類的話。老爸很生氣,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萬分沮喪地回了家。在外面受了欺負的老爸,回家就喝悶酒,幾天不出門,家里非常壓抑,氣氛很不好,我們幾個小家伙都不敢吭聲。比我小兩歲的馬小桃,甚至害怕得把飯碗給摔碎了一個。這時候老爸爆發了,站起身來就要打馬小桃,幸好老媽就在旁邊,像老母雞護雞仔一樣,馬上把馬小桃抱在懷里,不讓老爸打。還罵罵咧咧地道:“有本事你就打?!崩蠇屖菍γ尜F州苗寨嫁過來的苗女。別看弱不禁風的,但一般人招惹不得。真把她惹惱了,她會像潑婦一樣反彈,讓你承受不住后果。更何況,老媽是家里的長女,身后還有七八個兄弟,那幾個舅舅一旦知道老媽被欺負,二話不說就會登門找茬。以前寨里有個人就試圖欺負我老媽,被我二舅帶了幾個小年輕來堵在集市討要說法,如果不是對方老公見勢不對,忙著當場賠禮道歉,肯定會被暴打一頓。后來老媽家有著非常強大的護短團隊的事情被寨子里的人傳開了,就沒有哪個敢欺負她了,但還是有人敢欺負老爸。沒有辦法,爺爺奶奶過世得早,就剩下老爸一個人孤苦伶仃的,誰也靠不上。雖然舅舅們很厲害,但也得有道理,沒有欺負我老媽,他們也師出無名。再說了,老爸膽子比較小,受了欺負,也習慣忍氣吞聲,不想把事情鬧大。但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膽小如鼠,害怕把事情鬧大的人,卻在幾天后做了一件驚人的大事。什么大事?那就是他把馬小桃送人了。當然,這個送人的說法,也是我后來道聽途說,自己臆想的。之前,我一直認為馬小桃去走親戚了。當時爸媽異口同聲對我說的,馬小桃去外婆家了。理由是外婆身體不好,她想馬小桃了,想她過去陪她,尊老愛幼是我們當地非常盛行的良好傳統,外婆召喚,晚輩沒有理由不去。這理由確實天衣無縫,很站得住腳,為什么呢?因為外公在馬小桃出生后的第三個年頭就去世了,只剩下了外婆一個人。雖然身邊有很多個舅舅,但她更喜歡我老媽一些,而且一直覺得把老媽嫁給我老爸是她作為母親的一種虧欠。所以外婆對我們幾個孩子都很喜歡,特別是馬小桃。我非常清楚地記得,外婆不止一次說過,馬小桃太像我老媽小時候的樣子了,被外婆點名去陪她,也實至名歸。
三月十八是馬小桃的生日,馬小桃離開之前,曾對我說過,她過生日的時候就會回來。因為年齡的緣故,馬小桃和我更親近一些,很多時候,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放牛,一起去地里摘菜,一起去河流洗澡、摸魚蝦,去田里抓螢火蟲、逮青蛙等等。雖然那時候我并不知道馬小桃一去就會杳無音信,但當馬小桃在離開前和我說到三月十八返回時,我一直當成是我們倆人的約定。雖然她的離開讓我有些不舍,甚至有些不習慣,但我并沒有覺得哪里不對勁,從她要離開的時間來算,等到她生日回家也不用太長時間,盡管會有一段時間不在一起,但等她回來后,到時候我可以帶她去捉小鳥,滿足她想把小鳥捧在手心里的小歡喜。馬小桃離開那年,我剛好跟隨寨子里的一個小伙伴抓過一只小鳥,因為只有一只,馬小桃想要,我沒有給,但許諾說過些天我再去抓了回來給她,但是鳥兒沒有抓到,她卻離開了我。后來,馬小桃沒有按照原定時間回家,我非常失落,也非常想她。每年小伙伴去抓小鳥的時候,我都會多要一只,小伙伴起初不愿意,但聽說我是給馬小桃準備的,對方就馬上同意了。可惜的是,越希望馬小桃回來,得到的越是失望。到第五個年頭,我已經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小孩了,我隱約覺察到了問題。因為我曾經有次試探老媽的口風說,要去看外婆,但被她拒絕了。雖然有所懷疑,但我卻想不到懷疑什么。最后我忍不住把要去找馬小桃的想法告訴了大哥,想不到大哥的反應那么強烈,那么大,讓我倍感意外。
“你為什么突然想要去找馬小桃?”大哥壓低聲音詢問我。
“為什么?”我有些驚訝大哥為何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對。”大哥似乎很想知道我內心的真實想法。
“還用得著問嗎?哥哥找妹妹不正常嗎?”我反問道。
“正常?!贝蟾缢坪跤X察到自己的問話有問題,馬上補充著:“可是,老爸老媽不許我們去找她??!你敢提這事兒,不是想惹惱他們嗎?”說完又恐嚇我說,“你忘了,老爸打起人來很嚇人的?!?/p>
“可是,我想她了。”提到老爸,我確實內心有些膽怯,語氣不由自主地弱了下來。
“想也不行?!贝蟾缯Z氣突然大變,呵斥我說,“今天就當這事情沒有發生過,再有下次,我就告訴老爸,讓你還敢胡思亂想?!贝蟾缤{我幾句后,覺得應該達到了效果,便轉身找朋友玩去了。
雖然被大哥恐嚇到了,但一會兒我就不再害怕了。我已經下定決心,如果馬小桃今年再不回來,我就偷偷去找她,誰阻攔都沒有用?;⒍静皇匙?,我去找馬小桃,難道老爸還真會把我打死不成?下定決心后,我心里倍感輕松,有點像出籠的小鳥一樣,跑出家門去找鐵牛玩去了。鐵牛和我差不多大,和我同班,是寨子里與我走得最近的伙伴,沒有之一。前些天鐵牛捉了幾條石花魚,答應給我兩條,我得去拿回來,到時候好直接帶去送給馬小桃??墒且姷借F牛的時候,他聽說我要把魚送給馬小桃,當場不干了。鐵牛的反應和之前送小鳥的時候的反應完全不同,把我弄得不知所措。也許見我疑惑和不解,他馬上解釋說,他已經從他父母那兒聽說了,馬小桃早已經被我爸媽送人了。對方信誓旦旦的樣子,讓我既害怕又惱怒,仿佛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被人當場拆穿了。我頓時熱血上頭,毫不猶豫地揮起拳頭就把對方給揍了,揍了后我覺得自己闖禍了,馬上拔腿就跑。出了對方家門,我不知道往哪里去。跑回家吧,一旦被老爸知道了,肯定挨打;跑去外面吧,又沒有地方,遲早會回家,結果是一樣的。這時候,我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倒不如直接去外婆家找馬小桃。腦海里產生這樣的想法后,就像汽車失去了剎車,瞬間失控,剎不住車了。想法越來越強烈,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真的朝外婆家的方向跑去。
我從來沒有發現,自己跑起來會那么快。比學校里參加跑步運動快多了,我像飛了起來似的,只感覺到身旁綠油油的麥地和金燦燦的油菜花飛快地倒移。沒有幾分鐘我就跑到了場鎮街頭。雖然不是逢場天,但街頭也有一些攤點在賣東西。如寨子里種菜的菜農、附近殺豬的殺豬匠,以及一些賣煎餅、面條等吃食的小攤。往來購買東西的人也不少,討價還價的,扎堆湊熱鬧的,沒有誰對我這個突然闖入的少年在意。街頭是三岔路,我有些猶豫,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往上是縣城的道路,往下是去另外一個鄉鎮的道路,也能夠到外婆家,只是比較遠,還得走水路。向前的道路離外婆家最近,但是得翻好幾座山,橫跨好幾座山寨。那些山寨全是苗寨,聽一些高年級的學生說過,那些山寨里的人,在解放前是土匪,盡管新中國成立幾十年了,但他們匪性不減,個個都很兇狠,對陌生人抱有敵意,見你是陌生人,說不定會無緣無故地揍你一頓。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附近的一棟房屋內傳來吆喝聲:“打中洞,打底洞。”“滾你媽的,到底是老子打還是你們打。”有人呵斥著回應。我聽出來,最后那罵人的聲音是大哥發出來的。從那些聲音中我分辨出,大哥長時間不在家,原來是和伙伴們躲在街頭的屋內打臺球。如果是以前,我對偶然發現大哥的去向肯定會很高興,但此時此刻,我卻非常害怕被大哥發現,當即我便邁步朝中間那條路跑了過去。雖然我當機立斷,但還是在猶豫之際被寨子里的一個人看見了,他把我的行蹤告訴了大哥,大哥有些不信,忙放下球桿走出桌球室來查看,果真看見了我慌張跑著離開的背影,見確定是我后,大哥便馬上朝我追了過來。見我跑得飛快,大哥便放聲大喊,如果他不喊我,我還不知道他已經追上來了。他一開口,我就更加慌了,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跑得更快。
“站住,你個混小子,跑什么跑?”大哥叫罵著追我。
我腦海里只有拼命跑的意識,根本就沒有停下來的絲毫舉動,只覺得兩腿仿佛裝上了彈簧似的,充滿了彈力,噠噠噠地跑得很快,兩耳甚至傳來了呼呼的風聲。對,確實是傳來了呼呼的風聲,不僅傳來了呼呼的風聲,還傳來了砰的碰撞聲和天啊、糟了的尖叫聲,以及刺耳的硬物摩擦地板發出來的聲音。不知道怎么回事,這些聲音出現后,我突然感覺自己飛了起來,像長了翅膀一樣,從馬路中間朝路的左側飛了出去。不等我反應過來,就感覺到自己沉沉地落到了地上。伴隨著咚的一聲,及劇烈的疼痛,我很快失去了意識。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只覺得渾身痛,眼睛很疲倦,沉沉的,怎么也睜不開。四肢似乎被什么東西綁住了一樣,動彈不了,倒是耳朵里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醫生,二娃真沒事嗎?”這是老媽的聲音,她說的二娃是對我的小名。因為我在家里排行老二,她習慣這樣叫我。我聽得出,老媽充滿擔憂,我稀里糊涂的,弄不明白怎么回事。一個女子回道:“沒事,雖然被撞上,但當時車速比較慢,加上這小子是跑動著的,方向和車子的方向一致,最大限度地減弱了碰撞,傷得不重,只有輕微的腦震蕩和一些皮外傷,休息幾天就沒事了。”“謝天謝地謝菩薩。這小祖宗啊,跑街上來做什么,這是犯了什么煞……”老媽沒有讀過什么書,把一切的不好都歸為犯了禁忌,像農村大多女人一樣,對牛鬼神蛇那一套比較相信。“媽,醫生都說了,別擔心,小弟肯定沒事的。”大哥在一邊安慰著?!澳憬o我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說是你追他才被車撞的?”老媽突然審問起大哥來。大哥知道不能再隱瞞了,他老實交代道:“他想去找小妹,我當然得阻止,誰知道他突然發瘋要跑,我這也不是沒有辦法嗎?”“他,他想去找小桃?”老媽結巴著問?!皩?,你說我是不是該阻止?”大哥回道?!八趺磿蝗幌氲秸倚√夷??是不是你和他說了什么?”老媽審問著道?!拔夷苷f什么?當初發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大哥有些生氣,語氣有些不善?!安皇悄悖y道是老萬?”老媽自言自語地嘀咕著。“老萬?”大哥接話問?!昂昧耍阍谶@里看著,我去找老萬問問?!崩蠇尣蝗荽蟾绶瘩g,說完就轉身離開了。大哥沒有說話,但卻嘀咕著:“老萬?看來得抽空去找找她了?!?/p>
十天后,我回到了家里。那天正好趕集,接我回家的任務被老爸老媽交給了大哥。大哥把我從衛生院接出來后,并沒有著急帶我回家,而是帶我去街頭的露天面食攤吃了一碗豌雜面。吃完后,他又帶著我在街上轉著,四處看來看去,不過從他的目光來看,似乎對街上擺滿的各種貨物沒有任何興趣,倒是對人很上心。在大哥問過幾個寨子里認識的人后,我漸漸明白了,大哥是在找老萬。老萬這個人我自然知道,是方圓村落遠近有名的媒婆。年紀比老媽大幾歲,但看起來比老媽年輕,從事媒婆行當已經二三十年了,毫不夸張地說,附近山寨有一半以上都是經過她牽線搭橋而組合成功的。她除了做媒人外,聽人說還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兒。比如誰家有孩子養不起想送人的,她都可以幫忙找合適的人家。因為那天在衛生院老媽嘀咕著的話也讓我上了心,不僅大哥想找到老萬,我其實也想找到老萬。只是奇怪的是,最近這段時間,老萬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見不到人影。這是大哥來衛生院看我的時候無意中說出來的話,我倒是沒有時間去驗證。但我相信,只要老萬還活著,她就不可能憑空消失。這不,趕集的時候找人是最可行的方法,幾經打探還真讓我們打探到了老萬的去向。
原來是老萬的母親生病了,她這些天都在娘家照顧自己的母親。老萬是從距離我們山寨三十多里地的一個山溝溝外嫁過來的,家里有大哥、小弟及母親幾人。因為老萬年輕的時候長得很漂亮,像一朵花一樣好看,她大哥便想憑借她的姿色打壞主意,把她“嫁給”一個有錢老頭。一個待嫁的黃花大閨女,屈就嫁給一個其貌不揚的糟老頭子,老萬自然不愿意。加上之前就和場鎮的一個年輕人暗度陳倉處了對象,在面臨家里施壓的情況下,她逃無可逃,毫不猶豫地跟場鎮青年私奔了。在那個年代,老萬的舉動無疑是出格的,不容大家接受。不接受歸不接受,她的舉動卻沒有違法。雖然家里很憤怒,卻也不敢把手伸到場鎮來,畢竟討生活都離不開場鎮,得罪了對方,難免什么時候不被下黑手或者說報復。除了不被家人認可外,老萬的日子倒是過得很好,因為私奔的男人對她確實不錯,并不是僅僅愛她的容貌,也很勤奮,努力拼搏改善著自己的家庭。男人在努力,老萬也不想閑著,也跟著男人做起了販賣雞鴨的小生意,常常在方圓村寨出沒,對各家各戶的情況比較熟悉,漸漸有人委托她幫忙物色對象。在接連幾對人都成功牽線搭橋后,都會送上豐富的酬勞,老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當起了媒婆。后來還幫老大結不了婚的大哥和小弟解決了婚姻大事,她最終取得了家人的諒解。
得知老萬在娘家,大哥叫我回去休息,他去找老萬。我雖然據理力爭,但最終還是沒有說服大哥,只得乖乖地回家休息。大哥雖然做事不怎么靠譜,但在小妹的事情上,他很上心。兩個小時后,他就從老萬家把消息給帶了回來?;貋淼拇蟾缟裆懿缓?,滿臉蒼白。我在堂屋攔住他問的時候,他開口就道:“別問了,我們被騙了,老萬根本不在她娘家?!薄澳菚ツ睦铮俊蔽乙苫蟮馈!八懒??!贝蟾缇趩实匾黄ü勺诹艘巫由?,隨手抱著桌子上的茶壺大口地喝著水,咕嚕咕嚕的聲音,讓我異常煩躁?!霸趺纯赡??怎么可能?你肯定是騙我的。我不信?!蔽矣行┡叵睾鸾兄?。大哥沒有說話,他攤著身子看著樓頂,一縷陽光從瓦縫里投射下來,讓他的額頭發著光,我看見那光中有一道深深的川字。我知道,大哥肯定有事情瞞著我,既然他不想告訴我,問了也是白問。既然從老萬的身上可以得到答案,我倒是有了方向。我冷靜下來道:“好吧?!蔽肄D身進了房間,并順手把門給反鎖了。等了幾分鐘,見大哥沒有反應,我隨后揭開樓頂隨意放著的木板,從樓頂偷偷爬了出去,一個人跑去找老萬了。
老萬叫萬紅梅,出生在萬家溝。我早些年就聽一些人說到這個地方,是我們鄉最遠的一個村。整個溝都姓萬,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從什么地方搬遷到那兒的,但可以猜測得出來,祖上或許是逃難或者避災而來,要不然不會跑到這樣偏僻的地方扎根。雖說萬家溝比較遠,但卻是全鄉風景最美的地方。那兒有方圓百來里古樹最多的地方,也是原始森林保持得最好的地方,所在區域不但有瀑布,還有溫泉。當然,因為地處偏遠,暫時還沒有開發利用。我順著山道往萬家溝走的時候,正好老萬也往外趕。在一個叫“老虎口”的地方,我們相遇了。此時的老萬非常著急,因為她老媽病得十分厲害,她正和大哥等家人輪流背老人往衛生院趕。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按理不該去打擾她,但老萬看見我之后,一眼就認出來了,她主動開口說:“你也是為馬小桃的事情來的吧?我說你們一家人真是有意思,老的來問了,小的也來問,還有完沒完?我不是說得很清楚很明白了嗎?馬小桃沒了,真的沒了。”老萬口中的沒了的意思就是人死掉的意思。老萬竟然和我說這兩個字,這多不吉利,我心里能不氣憤?我當場攔住她道:“你給我說清楚,什么意思?”老萬沒有好氣地說道:“還不明白嗎?馬小桃死了,死了很多年了?!薄澳愫f,你再胡說,信不信我砸你?!蔽乙膊恢缽哪睦飦淼挠職猓查g就地撿了一塊石頭,作勢要砸她的樣子。老萬笑道:“你打,你打死我,馬小桃也死了。滾開,我沒有時間和你浪費?!崩先f做媒婆多年,什么人沒有見過?像我這樣的小家伙怎么可能唬得住她?何況她現在正為自己母親的病情而焦慮萬分,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一時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側身讓開了道。老萬走了大概十多米大聲說道:“馬小桃葬在什么地方,我告訴你大哥了,他知道,你回去問他吧?!?/p>
我回到家里的時候,已經傍晚了。集市上賣菜的爸媽也回來了,全家人都坐在堂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異常沉悶。等我失魂落魄地出現的時候,老媽關切地問道:“你是不是去找老萬了?”我沒有開口說話,轉身只想進屋去。真的,在見到爸媽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惱恨他們。如果不是他們,馬小桃也不會如老萬說的那樣,沒了?!罢咀?。”老爸的脾氣上來了,他突然呵斥著。我心里還是很害怕老爸的,只得乖乖地站住?!靶√业氖乱呀洶l生了,誰也改變不了,這都是命,她得認,我們也得認。”老爸雖然說得輕巧,但我分明感覺到他內心的苦痛。老媽嘆息道:“有些事情終究是隱瞞不住的,也是該讓你們知道事實的時候了。”老媽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問了我和大哥一個問題,說道:“你們還記得前些年我們家擴修房子的時候那個木匠師傅嗎?”我和大哥對了一下眼神,說道:“當然記得,怎么不記得?”提到那木匠,我腦海里就突然閃出他的影子來。個子不高,但稍微顯胖,皮膚很黑,走路比較慢,但做事很實在,手藝不錯,而且人很豪爽,說話嗓門大,特別喜歡抽煙喝酒。在我家做活的時候,只要有空閑,他就會逗我和馬小桃玩,特別喜歡馬小桃,當時我還以為是馬小桃年紀最小的原因?,F在看來,我誤解了,而是因為他是馬小桃的父親。老媽道:“那木匠師傅就是小桃的父親?!贝蟾缫苫蟮溃骸凹热获R小桃是他的女兒,為何那些年不接走?”老媽道:“我們養那么大了,他也不好意思開口?!贝蟾绺欢?,又問:“那為何后來又開口了?”老媽嘆息道:“馬小桃親生母親過世了,她臨走的時候拜托自己的男人把馬小桃找回來,他覺得自己當初曾經為了要一個男孩傳宗接代傷透了自己女人的心,現在對方走了,他不想對方走得不安,就答應了,只好放下臉面來求我們了?!泵鎸@樣的情況,父母再舍不得也不得不同意,畢竟對方確實是馬小桃的親生父親。我說:“既然是這樣一個情況,為何要隱瞞我們?”老媽看了我一眼道:“還不都是因為你。”我又說:“與我有什么關系?”老媽道:“你們年齡相差不大,從小就在一起,媽知道你很疼愛她,怕你傷心,所以編了個借口,等你長大了再告訴你,誰知道你會突然想到要去找她?”老爸見我們絮絮叨叨的,這件事情已經很明白了,沒有必要再多加解釋,他說:“這事情到這里就結束了,不要再繼續折騰。”此時此刻,對于馬小桃是否是我的親妹妹,我已經不再那么看重。我只在乎馬小桃怎么那么命苦,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她的墳地看看。所以,當老爸站出來說話,讓我們不要再在這事情上糾纏不清的時候,我和大哥都沒有再繼續追問。
后來我從老媽那兒偷偷了解才知道,馬小桃的親生父親曾和我老爸當初一起支援過三線建設。兩人雖然不是同一個山寨,但卻同一個鄉鎮,盡管平時走動得較少,但偶爾在趕集的時候會碰上,或者刻意托人稍帶信息,見上一面。當時他已經生了兩個女兒了,雖然在我們那偏遠地區,計劃生育政策放得比較寬,但也不能超生。想到自己是家里的男丁,他不能讓自己的家族斷送在自己的身上,便偷偷地繼續生。但很讓他失望,第三個還是女兒。他雖然很失望,但還是想繼續生。生孩子就得養,家里開支比較大,他不得不幫孩子找個去處,最后找上老爸,把馬小桃寄養在我們家。按照對方寄養時做的安排,馬小桃六歲的時候他會來接她回去讀書。但實際上到了約定時間,對方并沒有來,如果不是發生了馬小桃親生母親過世的事情,估計對方根本不會來接馬小桃了。原本對方不來接,父母有些怨言,但時間越久反而更多的是高興,等到對方真的來接人的時候,老爸老媽馬上就不舍了,但考慮到對方的實際情況,卻也不得不讓馬小桃離開。只是馬小桃命太苦了,好日子還沒有過上幾年,就得了急性白血病過世了。
馬小桃過世的事情,對方一直沒有告訴我們,也不知道是擔心我們難過,還是有些責怪我們,畢竟馬小桃生前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我家生活,接過去沒有多久就生病,內心深處有些怪罪我們家,甚至懷疑我們對馬小桃不好,要不然也不會莫名其妙地染上這樣的病。對于這些復雜的感情問題,我不想去揣測,只是非常悲傷,特別想念馬小桃。因為馬小桃屬于早夭,而且是病死的,在當地與喝藥死、摔死、淹死、上吊死等情況等同,屬于死得不好的,不能舉行喪葬儀式,只能草草地安葬。對方父母考慮到她從小生活在我們鄉,便在她走后將她的遺體安葬在了我們鄉上的河邊。那是一個拐彎的彎道處,很陰森,大多夭折的孩子都葬在那兒。我不知道馬小桃親生父母為何要把她葬在那個地方。得知這個信息的時候,我二話不說,拿著鋤頭就出門了??墒牵夷茏鍪裁茨兀咳ミw墳?別搞笑了,到底哪一座是葬馬小桃的墳,我根本就不知道。何況像馬小桃這樣的,根本就不會堆墳。因為,她就像沒有開過的花、沒有結過的果,不能在人間留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