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城

黃恩鵬

洮 河

被鷹啄過的光線再次回到了天空，被牦牛啃食的青草再次長出了新芽。

被雪水沖刷的溪河又再次浮閃著金光閃閃的寶石。

黑措或者合作，南行三十公里即是勒秀洮河。更深闊的水源圍在了四周以及遠處：碌曲、夏河、卓尼、臨夏和迭部。草木旺盛的地方，都是河流的源頭。

洮河的源頭在黑牦牛和小尾寒羊的身體里靜靜流淌：博拉河、車巴河、大峪河、卡車河、迭藏河、廣通河，數(shù)不清的河流，串成了逶迤數(shù)百里的菩提。

水與水在盛大的慈愛中找到了自己清澈的前世。

而我因為時間的倉促來不及去看更多的河，我只看見了麻木索那村洮河的一小朵漣漪。

西傾山下，一個反穿翻毛皮襖的牧羊人用纏綿的情歌喚醒所有的河流，讓高飛的雁群指認(rèn)。

美 仁

牦牛啃不完的青草被高原的風(fēng)霜雨雪哺育得健壯。

擠奶的卓瑪、煮茶的央金、養(yǎng)蜂的旺姆，把日子晾曬成了酸酸甜甜的奶酪。

我很想擁有一小片兒草場。但需要把臉曬成高原紅，把一雙頎長的手指磨出厚重老繭，骨節(jié)粗大能握住馬鞭，且能大碗喝奶茶，大杯狂飲青稞酒，成為一個地道的牧人才行。

白云和大火，風(fēng)雪和鷹鷲。

圣賢用純度的黃金換回茁壯的草木。

內(nèi)心高潔者不在意人生的低洼與海拔。

善美與仁慈是羚城人的品格。

美仁：我品咂這個充溢著博大美善、悲憫仁懷而又極富內(nèi)涵的名字。

——是所有黑牦牛、白牦牛、花牦牛、小尾寒羊，或者所有牧人的名字嗎？

俄合拉

天空敞著門，鷹和風(fēng)一起在高處追著光遠行。

白云出水，蓮花綻放。

馬匹、牦牛和羚羊在幽靜的山野吃草。雀鹛游弋山巖。

俄合拉村，美仁大草原佐蓋曼瑪鎮(zhèn)一處牛羊和人的棲居之地。

植物的絨毛，天然的化石，牧人們在春秋冬夏的草原聚合散開。掰開一塊磚茶，備一大桶奶乳。身披氆氌、懷揣糌粑的人，炎烈或寒風(fēng)中抱緊了大地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煨桑。濕漉漉的煙嵐從一座座氈房升起。

遠處雪山是一隊隊馱送鹽巴的白牦牛嗎？

密林里，檀香樹下，草地深處，虔誠的阿克，跟著太陽月亮轉(zhuǎn)經(jīng)，祈禱天地吉祥。上師雙掌合十祈福。

牧云耕雪的俄合拉，神仙居住的俄合拉。圣佛護佑、風(fēng)調(diào)雨順、瑞雪送來福祉的俄合拉！

麻木索那

偉大的人民和卑微的青草一同享受清風(fēng)陽光。

青稞已收。小豆割下了打捆。未破籽兒的油菜和蕎麥，收割后晾曬田野。

內(nèi)心舉燈、胃腸潔凈的馬匹在山下吃草，宛若念經(jīng)的行者，輕松得自由自在。

醉酒的牧人，搖晃高大的身軀，裹緊黃昏的獸皮取暖。他有一百匹大牦牛和一百只小尾寒羊，在山坡吃草。渴了喝溪水，餓了吃青草，有時候也舔舔圓石沁出的鹽調(diào)調(diào)口味兒，長得骨堅如墻，膘肥體壯。三只勇猛的藏獒看護著牛犢和羊羔。

牛壯為牦，羊大為美。

牦牛和羚羊是偉大的植物學(xué)家。它們認(rèn)識牧草七雄：小葉羊草、大針茅、小葉錦雞兒、紫花苜蓿、芨芨草、冷蒿和野豌豆。還有甘青鐵線蓮、藍色龍膽、番紅花、清香薷、綠絨蒿……

她們都叫：格桑梅朵。麻木索那，安靜祥和。

休養(yǎng)生息的牧人以蕎麥的品質(zhì)和青稞的美德熱愛自己的村莊。

南 畔

離西梅朵合塘多遠？離達爾宗湖多遠？離阿萬倉多遠？

離桑科草原、朗木寺或者扎尕那多遠？

地理文本諸多醉心的名字，我能否像一只鷹那樣游遍？

但我不是鷹。我要先到南畔村，那里有天光云影、水鳥飛旋，有遍地的青稞、油菜和蕎麥，有遠山閃亮的大寺和馬匹。也有旱獺與小獾經(jīng)常涉水而過的河流。

干打壘墻根生長柔草，禾晾高架掛著青稞，樓臺角落的毛茛與虞美人正開得絢麗旺盛。草場上的牛羊搬移時光流年。

南畔村，我需要把不斷填充自己空殼軀體的欲望豪爽地舍棄，從而讓生命得以輕盈、舒展。

南畔村是一個遺世獨立的桃源小村。在南畔，城市的概念是沉重且荒蕪的。如果你在靜謐的白天側(cè)起耳朵傾聽，肯定能聽見牛羊們飽食青草后到河邊飲水的盛大聲音。

加拉尕瑪

伽藍寺院，福音裊娜。

我并不在意白晝里的長途跋涉后的勞累是否會有高反。其實，身體的疲憊并不重要。高處的暈眩，無疑是對我曾經(jīng)的狂妄的提醒。

人生在世，腳踏實地，悲喜安然。物質(zhì)的殷實不會讓靈魂得以拔升。一個并不太陡的山坡也會讓我氣喘吁吁，讓我思考活在低處的重要性。

放下了藏紅花或者紅景天。醫(yī)治缺氧的最佳方式是跟草木一樣匍匐大地。

草木牛羊，雨水澆禾。月光皮囊盛裝大粒麝香。

頭頂遠古碩大蜜蠟的卓嘎和措姆，捧著斟滿五杯醇香青稞的酒盤過來敬酒，喝牦牛乳長大的扎西和多吉與我對飲。

加拉尕瑪村，有如我的故鄉(xiāng);加拉尕瑪村人，猶如我的故人。

晚風(fēng)涼涼，酒話暖暖。今夜啊，不醉不歸了。

羚 城

白塔如佛，烏鵲與小隼飛翔。神諭的清風(fēng)誦念。

博拉河的琥珀、古瀚海的珊瑚，在拉珍和央宗的手腕上閃亮。

龍膽、紫蓼、微孔草和老鸛草追著陽光奔跑。

尊者在上，心似蓮花;趺跏觀想，叩拜大地。

阿尼念卿神山似一把淬火的利劍，芟除荊棘，留下了清澈。

四月曬佛，六月插箭，八月香浪。火焰隱去了，閃電淹沒了。慈祥的白度母，美麗的綠度母，北斗七星照耀鷹隼盤旋的山岡。多河寺院的石頭與石頭拉起了經(jīng)幡。清風(fēng)讀瑪尼，星月誦龍達。

經(jīng)文里的寶石是骨骼里堅韌的鈣。

我把藍天白云擁抱，我把當(dāng)周草原擁抱，我把阿熱塘客和高丹木喀擁抱。我把達娃和云草擁抱，我把唃嘶啰的后人東主次力擁抱。

吃了大碗臊子面和蕨麻米飯的兄弟，張開大手把甘南大地打磨得清雋秀美。

甘南草原

黑措插箭，旋起雷電;巴郎搖鼓，福音高原。

騎著紫驄駿馬的格薩爾王和十三戰(zhàn)神，給甘南大地帶來了祥和。

釀酒的兄弟，曬禾的姐妹，牧羊的老漢，生活豐贍。

夜晚，羚城青年男女從一個個村莊來了：萬瑪吉、尕藏才旦、貢保吉、九西塔、仁青卓么、旦木知才讓、道知仁欠、卓瑪吉、怕化草、索南扎西……姓氏里鑲嵌寶石、被圣神福佑的兄弟姐妹們，男兒袍袖飛揚，牧靴踏地勁健，女兒柔美似水，歌聲曼妙飄逸。

月亮是牛角般的金剛橛，星星是寶石鑲嵌的法螺。

雕花軒窗，酒釀饗宴;

瓔珞寶石，踏歌采花。

白龍江與大峪溝，扎尕那與首曲黃河。

大地春秋，一江兩河。薰風(fēng)磨鐮，收割青稞。羌藏人文美，唯我大甘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