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敘利亞危機十年間,該國新聞媒體經歷了異乎尋常的演變發展。發展前期,隨著國家新聞管理體系的破碎,官方媒體受眾流失,新興媒體應運而生;發展中期,轉型后的新興媒體各傍其主,競相爭奪話語權;發展后期,隨著沖突的緩解及敘政府軍的節節勝利,伴隨危機而起的新興媒體日趨艱難,前路渺茫。后危機時代的敘利亞新聞業,是重構新秩序還是重回舊秩序,或將是該國重建進程中的一個重要議題。
關鍵詞:敘利亞危機;新聞媒體;市民新聞
中圖分類號:G206.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21-0132-03
自2011年至今,由政府與反對派的沖突引發,因美國等西方國家干涉及武力介入顛覆阿薩德政權導致極端組織坐大,俄羅斯出兵而形成的敘利亞危機已持續十年時間。自危機爆發之后,伴隨著持續不斷的軍事沖突與社會動蕩,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輿論話語權之爭也在敘利亞國土上打響并持續。這場危機直接促成了一批新的敘利亞新聞媒體的誕生。在經歷了由“市民新聞”向傳統新聞機構的回歸后,新生的敘利亞媒體又面臨著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對此相關問題,國內學界尚缺少必要的研究,本文就危機十年中敘利亞新聞媒體的演變發展做一簡要探究。
危機前的敘利亞新聞媒體基本上以國有媒體為主,其中包括著名的《革命報》(Al-Thawra)、敘利亞阿拉伯共和國廣播、大馬士革廣播和敘利亞電視臺等政府媒體,還有以歷史悠久著稱的敘利亞復興黨媒體《復興報》(Al-Baath),這些媒體都由國家統一管理。相對于官方媒體,敘利亞的非國有新聞媒體大體上分兩類:一類是與政府關系較為緊密的新聞業巨頭名下的半國有或私有新聞機構,包括由政府控制的“十月新聞出版基金會”(Teshreen Press and Publishing Foundation)旗下的《敘利亞時報》(Syrian Times)和《十月報》(Tishreen)等知名報紙。這些新聞機構雖為私有,但由于與政府關系緊密,通常也被認為是敘利亞的“半官方媒體”。另一類是私人媒體。敘利亞自2005年通過媒體法修正案后,私人廣播電臺也開始運作,這類新聞機構更多報道的是生活娛樂類內容,較少涉及政治內容[1]。
總體而言,在危機爆發前夕,敘利亞主流新聞媒體基本上等同于其官方媒體和整體上與官方媒體處于同一話語權陣營的半官方媒體。阿姆斯特丹大學阿拉伯媒體研究學者在2010年對敘利亞媒體的發展局勢進行評估時,認為敘利亞新聞媒體未來多元化發展的可能性并不大,但這種可能性還是存在的[2]。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僅僅幾個月后,伴隨著從北非到中東有關國家內外部矛盾引發、席卷而來的戰亂與動蕩(“阿拉伯之春”),包括新聞業在內的敘利亞的一切都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劇變。
一、發展前期:既有新聞管理體系的破碎與市民新聞的興起
隨著政府與反對派的沖突在敘利亞蔓延并逐漸演變為一場曠日持久的危機和沖突,敘利亞社會也陷入了持續動蕩與混亂中。在此形勢下,由于敘利亞原有的傳統媒體被視為當局的“宣傳性武器”[3],且被認為“難以傳達準確可靠的消息”,致使大量敘利亞人開始尋求別的新聞機構以獲取更多真實信息[1],這導致敘利亞官方和半官方媒體的受眾開始大量流失。而在當時,世界各國的主流媒體對這場危機也并沒有太多精準詳細的一手報道。
令國際媒體對敘利亞危機望而卻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敘利亞政府對國際新聞機構的記者總體上持排斥態度,常以各種方式(如拒簽)拒絕他們合法進入敘境內開展實地報道,而非法入境進行報道對于外國記者來說十分危險[3]。即便在合法狀態下,由于交通設施遭到嚴重破壞,敘境內的旅行非常不便,加之極端組織的出現帶來的安全風險,使各國記者在敘利亞進行實地報道的困難和危險與日俱增。二是國際媒體對敘利亞危機的既有報道也受到廣泛質疑和批評。例如,國際媒體被指責在報道敘利亞危機時經常傾向于把重點放在暴力和沖突上,卻全然忽略了危機的其他方面[4]。特別是一些西方主流媒體,它們在報道敘利亞危機時,并沒有按照職業準則從民眾的利益出發去客觀公正地進行報道,而是淪為引導公眾輿論支持西方政府推翻敘利亞政府的工具[5]。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敘利亞的“市民記者”開始活躍起來,“市民新聞”隨之興起。
“市民記者”(citizen journalists)顧名思義就是由平民充當的記者。“市民新聞”(citizen journalism)即由“市民記者”提供即時報道,由“普通個體為參與新聞制作而暫時充當記者角色,時常是危機、事故、慘劇或災難發生時他們碰巧在場時的自發性行為”[6]。這個術語首次成為新聞學術界的重要概念可追溯到2004年。東南亞的海嘯災難發生后,數碼設備首次被災區居民大量用于向外界傳播災后實景[6]。敘利亞危機爆發后,由于官方媒體的受眾大量流失以及國際媒體的不精準報道甚至缺席等問題,致使大批“市民記者”隨即“閃現”。2012年,在戰事剛剛爆發不久的敘利亞霍姆斯地區,由于整片沖突區域完全處于無記者的狀態,身處沖突一線的當地市民就開始了新聞報道的“工作”[7]。敘利亞“市民記者”的涌現和“市民新聞”的興起,被看作是一種“彈出式新聞生態(pop-up news ecology)”[8],這一情勢瞬間打破了敘利亞原有的新聞業結構,既有的新聞管理體系也隨之破碎。一時間,借助大大小小的社交媒體平臺(如Facebook、Twitter、YouTube、Instagram等),眾多的“市民記者”向廣大受眾提供了新的信息渠道和大量即時新聞。
同時,面對“實地采集報道新聞要面臨嚴酷限制”的窘境,各大國際主流媒體都把這些敘利亞“市民記者”提供的“市民新聞”當作珍貴的信息源[9],競相使用這些“市民記者”提供的一線信息和圖像資料。半島電視臺(Al-Jazeera)、阿拉伯電視臺(Al-Arabia)等中東知名媒體更是迅速雇傭這些活躍的“市民記者”作為該機構在沖突前沿的“通訊記者”[1]。這些國際主流媒體直接雇用當地“市民記者”顯然是戰時狀態下既高效又合算的一種權宜之計。
二、發展中期:“市民新聞”的轉型發展與群媒對話語權的爭奪
“市民記者”在對敘利亞危機的報道中發揮重要的過渡作用,特別是在危機初期的一兩年間,由“市民記者”產出的大量一手信息構成的“市民新聞”填補了有關敘利亞危機報道的真空。直到現在,利用社交媒體發布新聞信息的個體依然在敘利亞已經降溫的沖突和危機報道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然而,作為一個整體,“市民新聞”實際上并未成為長期報道敘利亞危機進展的主要媒體。由于在可信度與專業性方面的顯著局限以及迫于沖突各方勢力的壓力(各方都試圖將“市民新聞”收納于自己旗下使其成為自己的宣傳工具),“市民新聞”的這種天然局限和現實困境似乎預測了敘利亞“市民新聞”發展的未來方向:要么并入該國已有的新聞業體系而成為“傳統新聞”,要么以反對派喉舌的形式繼續生存[8]。同時,在危機期間,伴隨著沖突的不斷擴大和升級,互聯網在敘利亞的普及度有所下降,社交媒體的輻射面受到壓縮。
敘利亞人逐漸發現,相比于由“市民記者”組成的松散網絡,擁有有組織的新聞機構更有必要。調查顯示,自2012年年中后,敘利亞“市民新聞”開始呈現出轉型發展趨勢,即由松散無序的“市民新聞”向報紙、廣播等傳統媒體形式和新聞機構回歸[4]。
沖突各方勢力的激烈角逐與“市民新聞”的轉型導致各類新聞機構并起,一時間,包括各類報刊、廣播甚至電視新聞等多種傳統形式的兩百多個大大小小的新聞機構遍布戰火紛飛的敘利亞各地。其中,有反對派掌控的阿勒頗新聞網(Halab News Network)、東方(Orient)、沙姆新聞網(Sham News Network)等反政府媒體機構,以及以《故鄉的葡萄》(Enab Baladi)為代表的“獨立媒體”[10],還有庫爾德媒體Buyer(也被認為是獨立媒體)等,甚至連極端組織ISIL也一度擁有“深度新聞社”(Amaq News Agency)和在線雜志Rumiyah與Konstantiniyye等輿論發聲機構,盡管它們均被視作其純粹的宣傳工具[11]。
在危機爆發后陸續涌現的眾多印刷媒體中,最活躍的要數作為“獨立媒體”的報紙《故鄉的葡萄》,其網頁版“通過記者團隊實地報道敘利亞”,憑借其可觀的閱讀量與早已運作十多年的官方各大新聞網站分庭抗禮[12]。而SMART新聞社(SMART news agency)訓練有素的記者曾采用VR技術史無前例地向外界報道了戰區前沿的最新動態與變化[13]。
盡管這些在危機中催生出來的媒體在諸多方面存在差異,但也有著顯而易見的共同特征,最顯著的就是其反政府的政治立場。正如拉斯韋爾(HAROLD D.LASSWELL)所言:“新聞工作者所具有的品質是最適合做宣傳工作的。”[14]在沖突與戰亂中誕生的眾多敘利亞新聞媒體,盡管都自稱秉持專業性和獨立性,聲明不為任何政治或軍事力量服務,但實際上,這些媒體幾乎清一色地站在敘利亞反對派的立場上,其輿論話語與反對派的政治議程保持一致[11]。至于庫爾德武裝與極端組織的媒體,其金主同樣也與政府方面有著難以調和的政治立場。因而即便它們相互之間以及與各路反對派之間矛盾重重,這些力量掌控下的媒體自然也更傾向于站在政府的對立面。
新生媒體中的“獨立媒體”則充滿爭議性,譬如《故鄉的葡萄》在學術界曾被評估為獨立媒體[10],而在新聞界有時又被看作是反對派媒體[15]。所謂的庫爾德“獨立媒體”本身就是敘利亞東北部庫區反政府活動的產物,在危機一開始便和其他作為其同一產物的新生媒體站在同一個陣線上,雖然它們更關注與土耳其和極端組織的戰事,但也關注與政府軍的內戰,即便它們不是直接反政府的,但也支持危機爆發時敘利亞各地的叛亂活動[16]。這些媒體盡管在一定程度上摒棄了泛庫爾德民族主義思想,卻宣揚西方式民主的政治訴求,這必然與敘利亞政府的立場形成矛盾和沖突。
這些新生媒體另一個共同特征是它們時常受國外特別是西方非政府組織的支持。對于敘利亞沖突中的各方反政府勢力來說,掌握新聞媒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論是通過這些媒體動員國內外的受眾以獲取支持[17],還是對各國政府開展“叛軍外交”[18],都離不開這些新生媒體。同時,在這些新生媒體轉型為有組織的新聞機構后,其發展一直受到運營資金和專業度的困擾。除了依托沖突中的各政治、軍事力量而獲得生存機會外,來自包括西方國家、土耳其和海灣國家的外國(主要是以美、歐為主的西方國家)非政府組織也是這些新聞機構賴以生存的重要資金源,而這些國外金主在幾乎整個危機期間都對敘利亞政府持反對立場。伴隨著危機和沖突的升級,敘利亞成為各方勢力控制輿論、爭奪話語權的軟實力角逐場。
事實上,西方對中東地區新聞媒體的發展施加影響并不是新鮮事。不論是從埃及《金字塔報》的誕生還是從卡塔爾半島電視臺的崛起看,西方因素的影響與阿拉伯世界新聞業的發展時常如影隨形。不過這種影響也絕非總是自然產生或偶然發生,西方政治議程下的媒體發展援助項目由來已久。對于西方而言,這項投入具有重大意義:意圖通過利用新聞媒體等手段對中東國家進行所謂“民主化改造”,建立“信息與傳播的新秩序”并提高該地區國家民眾在信息傳播方面的能力和水平,進而借此籠絡該地區新誕生的國家,或者“顛覆不友好的政權”[19]。在敘利亞危機中,外國非政府組織通過提供資金和技術以援助新成立的媒體機構,推動改革原有的媒體機構,擴大社交媒體的輻射范圍[19],奪取國際傳播的話語權,最大限度地為西方政治議程提供輿論支持。
盡管敘利亞危機中涌現的新聞媒體似乎呈現出一種“百家爭鳴”的景象,但并非每一家都像《故鄉的葡萄》那樣有廣泛的影響力。一些較小的新聞機構由于人力與資金缺乏等原因,致使其在激烈的話語爭奪戰中處于劣勢,其所發布的新聞往往是二手舊聞,基本上以轉載國外知名媒體(如路透社、半島電視臺等)的內容較多,這也從側面反映了新生媒體在競爭與沖突中的生存發展狀況并不樂觀。
三、發展后期:重構新秩序還是回歸舊秩序?
盡管在危機中誕生的敘利亞新興媒體不同程度地得到國外非政府組織的支持,然而資金拮據和專業度不高始終是困擾這些新生媒體的兩大難題,畢竟外國非政府組織的支持不可能輻射到每一個新聞機構。近年來,隨著敘政府在國內戰場上的“決定性”勝利并大量收復失地,同時在外交上又緩和了與阿拉伯國家的關系[20],持續了十年之久的敘利亞危機逐漸進入尾聲,世界對敘利亞的關注點也從沖突本身逐漸轉向戰后重建的規劃。
在長達十年時間里,敘利亞新聞媒體的演變發展歷程可謂曲折多變。在其發展初期,即在2011年至2012年的一到兩年內,敘政府統一管理的官方和半官方新聞媒體體系在“阿拉伯之春”掀起的內外危機中迅速破碎,隨之而來的“市民新聞”快速填補了空缺。在發展中期,即從2012年下半年開始,伴隨著“市民新聞”向傳統新聞的演化轉變,危機中的敘利亞新聞界開始出現“群媒并起”并競相爭奪話語權的局面,這種局面一直持續到最近兩年來敘政府以壓倒性優勢重新掌控戰局之際,而危機中敘利亞新聞媒體的發展也進入了其發展的后期。隨著敘國內沖突的緩和及戰事的減少,與危機相伴而起的敘利亞新生媒體的發展也進入了前途未卜的陌路時期,其發展態勢似乎開始呈現一種衰落的跡象。
戰事終將平息,烽煙也會散去。百廢待興的敘利亞,其后危機時期的新聞業將重構新的秩序還是回歸原有的秩序,目前尚不得而知。若是回歸到原有秩序,則伴隨著政府軍收復失地,官方機構將會重新取得對新聞媒體的絕對掌控權,那些存在了近十年的新生媒體和“獨立新聞機構”或將被大范圍取締。若是重建新的秩序,則很可能將此作為戰后重建的一部分,通過敘各方力量間的政治協商對新聞業進行重組,這樣將有可能使這些媒體通過做出一定程度的變革而繼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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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丁恒瑞(1995—),男,回族,甘肅蘭州人,河北大學跨文化傳播研究中心實習研究員,研究方向為新聞傳播與西亞北非。
(責任編輯:王軍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