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蔣介石日記》相對如實地記載了蔣介石本人對于中國近現代史上重要事件的看法、分析及反思,對于抗日戰爭史研究而言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史料。武漢會戰中,蔣介石在其日記里記載了對武漢戰略地位的認識,分析了武漢會戰的軍事部署,總結了武漢會戰的教訓。蔣介石在武漢會戰期間的認識和總結基本上是合理的、正確的,他的認識總結對武漢會戰能夠堅持四個月之久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同時,從日記中也能看出蔣介石猶豫的性格缺陷和對獨立抗戰信心不足等問題。
關鍵詞:武漢會戰;蔣介石;《蔣介石日記》
中圖分類號:K26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21-0084-03
武漢會戰始于1938年6月11日,止于1938年10月27日,中日雙方主要在皖、豫、贛、鄂四省展開戰斗,武漢會戰是抗日戰爭中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殲敵最多的一次會戰。蔣介石是武漢會戰的核心決策者和實際領導人,從5月上旬到10月下旬,他在《蔣介石日記》(以下簡稱《日記》)中記錄關于武漢會戰的大小事要共177天,幾乎每天都會用日記進行記錄。
學術界關于蔣介石與武漢會戰的研究頗豐。敖文蔚強調了會戰中國際援助和難民問題[1],朱峰分析了蔣介石在抗戰中的積極性[2],蘇圣雄詳細考察了會戰中蔣介石的心態變化[3]。總體而言,前人或籠統概述,或僅注重某一個方面,未從蔣介石的視野對武漢會戰的整體進行把握。在史料運用方面,隨著大數據技術的應用,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檔案館藏的手稿本《日記》公布,前人很少細耕手稿本《日記》,對于手稿原件的運用不夠,相當一部分論文并沒有以《日記》作為直接史料。本文嘗試以《日記》為主要線索,輔以其他史料著作,力求宏觀地展示蔣介石眼中的武漢會戰。
一、武漢戰略地位:以空間換時間
南京淪陷之后,武漢戰略地位的重要性逐漸凸顯出來。國民政府雖然名義上遷都重慶,但由于武漢的重要戰略地位,實質上以武漢為戰時首都。日方也注意到了武漢的重要地位,認為只要占領漢口和廣東,便能夠支配中國,解決中國事變的大半[4]。從《日記》來看,蔣介石對武漢戰略地位的認識隨著武漢會戰進程的推動而不斷發生改變。
(一)退守打算到保存實力
武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蔣介石在會戰開始之前,就沒有打算死守武漢與日軍決戰,僅僅是想通過攤薄日軍的兵力從而對其進行消耗[5]。因此在會戰之前,蔣介石就有如若武漢不能守便退守西南的打算了,“根據地應粵、川并重,但以川為永久根據地。”[6]武漢會戰正式爆發后,蔣介石關注并多次直接指導兵力的部署,他認為防守武漢的部隊不應該“作無為之犧牲”,應當部署一支可隨時調動的軍隊,或追擊敵軍殘部,或掩護政府撤退,“作最后勝利之基礎”[7]65。
(二)信心滿滿到萌生退意
9月上旬戰事順利,蔣介石對武漢會戰的期望比較樂觀。他提出“如能固守核心三月”,己方軍隊在“整補就緒”后,“可在武漢與敵持久抗戰也”。另外他又指出:己方守軍應該重新改變戰法,以攻代守,盡可能通過軍隊配合消滅日軍有生力量。蔣介石對固守武漢與國際局勢的關系進行了解釋,提出固守武漢“非企圖國際干涉”,強調己方的作用[7]79。但到了9月下旬,國民黨軍隊在前線戰斗中落于下風時,蔣介石萌生了退意,他認為保守武漢應該“惟力是視”,“不可為環境所牽制也”[7]86,不要將所有兵力投入武漢防守,認為武漢的得失不是首要問題,更重要的應該是保持國民政府的戰力[7]87。
(三)不輕易放棄到考慮撤離
10月上旬,日軍攻勢加劇,張靈甫、張自忠等將領率部激戰并取得一定戰果,蔣介石決定不輕易放棄武漢。10月13日,蔣介石重新部署防線,變“南、北兩岸并守”為“單守南岸”,加強兵力的集中,從而使軍隊能夠堅持更長時間。同時“準備大別山脈之游擊部署”,加強對敵后之游擊戰[7]92。但10月中旬日軍成功登陸廣州大亞灣后連下數城,平漢路正面門戶洞開,戰局進一步惡化。為了鼓舞軍民信心,10月17日,蔣介石在武漢發表宣言,他提出西南西北大后方建設已有抗戰基礎,武漢會戰達到了“消耗敵力,打擊敵軍”的效果,“遷移武漢工業”也基本結束,所以現在不必死守武漢,可以考慮撤離武漢[7]93。
(四)轉移兵力到最終撤離
10月17日,蔣介石向第五戰區下令,要求部分部隊盡可能拖延日軍進程,從而為大部隊的轉移爭取時間[8]。10月19日,蔣介石進一步規劃撤離方案,開始考慮“廣州被陷以后之處置”[7]94。10月22日,蔣介石根據武漢抗戰形勢,分析武漢已經失去了它的重要地位,最終下定決心立即撤退,從而減少損失以保存有生力量[7]95。10月25日,蔣介石“電令武漢實施爆破”,同時發出“轉移兵力之指示”[7]96,國民黨軍隊最終放棄武漢,武漢會戰落幕。
從《日記》的有關記載來看,武漢會戰中蔣介石對于保守武漢的心態發生過多次轉變,從會戰之前的退守打算,到會戰開始后的保存實力,從9月初的信心滿滿,到9月下旬的萌生退意,從10月上旬的不輕易放棄,到下旬的決心撤離武漢。對于蔣介石而言,他想要盡可能發揮武漢會戰“以空間換時間”的作用,使之能夠阻擊日軍更久的時間。當會戰形勢趨好時,蔣介石傾向于堅守武漢更長時間;當會戰形勢落入低谷時,他會強化防守措施以保證戰況不繼續惡化;當會戰形勢陷入險境時,他開始動搖并著手撤離計劃,但該撤離決定并不是馬上實施,而是等到形勢不可挽回了,才最終決定放棄武漢。事實證明蔣介石確定的撤離計劃和時間是恰當合理的。
二、軍事部署:積極防御
(一)外線牽制,節節抵抗
抗日戰爭初期蔣介石要求國民黨軍隊“處處設防,步步抵抗”[9],“盡力固守,決不許輕棄陣地”[7],呆板的陣地戰使得國民黨軍隊損傷慘重。武漢會戰時,蔣介石一改原來的錯誤,強調外線牽制,節節抵抗,重新擬定對敵戰術:其一,外線牽制應重于內線作戰。在準備階段時將防線廣布于武漢外圍,主戰場設置在皖、豫、蘇、贛等省。蔣介石下令朱德在華北部署相應兵力從敵后方牽制日軍,實踐證明其牽制效果顯著,其中,華北地區便牽制敵軍約30萬人[10]。其二,節節抵抗優于死守一地。武漢會戰中蔣介石奉行“勿因一城一市之得失,而影響持久抗戰之心理”原則[11]285,中國軍隊在武漢外圍節節布防,起到了延緩日軍進攻的效果。
(二)利用地形,有效阻擊
蔣介石在武漢會戰中強調利用地形阻擊日軍。武漢會戰開始前,1938年6月9日,蔣介石在回答外國通訊社記者時提出前方軍隊依托地形“利用天時地利實行山地戰與湖沼戰”,從而更加有效地打擊敵人[12]。在武漢會戰前哨戰的聲明中,他再次重復了地形戰的重要性,指示接下來會避免平原野戰和陣地戰,著重山地戰和湖沼地戰[13]。國民黨的地形戰延緩了日軍的進軍速度,限制了日軍的兵力輸送和后勤補給,崗村寧次曾抱怨嘆息“敵非敵,地形是敵”[14]。蔣介石也在《日記》中發出了自信的感嘆:“今日長江之敵已入于掛形與險形之地矣”“此倭寇之所以必敗也!”[7]77
(三)靈活對敵,攻其弱點
蔣介石在武漢會戰期間要求前線軍隊靈活對敵,攻其弱點,避免死拼硬耗。他分析抗戰初期的失敗原因:國軍常常“守一線且取守勢”,而日本針對性地“用錐形戰術突破我正面之一點”,當國軍陣地某一點被突破后,整個陣線即被動搖,隨后便是潰敗。為了消除此種弊端,蔣介石指出前線軍隊應該“注意其側背包圍與襲擊其弱點與空隙”,尋找日軍的陣線弱點和空隙,集中優勢兵力,給敵以最大打擊[7]101-102。
南京保衛戰的慘敗給蔣介石以深刻經驗教訓,武漢會戰期間他改變原來的戰略戰術,根據敵我雙方軍隊數量、戰場規模、地形條件等因素提出了一系列新的戰略戰術,以最小損失根據現有的條件制敵是武漢會戰國軍在正面戰場取得重大成果的原因,也是武漢會戰能夠拖延敵軍進程、堅持四個月之久的重要因素。
三、蔣介石對武漢會戰的總結反思
(一)國民黨將領
蔣介石通過其日記將前線將領在戰場上的相關問題記錄下來,他總結將領的問題主要包括三個方面:其一,將領無謀,軍事素養不足;其二,將領缺乏協同配合精神,與友軍聯動不足;其三,將領有時不遵命令,調動困難。蔣介石在武漢會戰中及戰后組織各種訓話和演講,對這些問題加以總結并提出改進措施。1938年11月6日,蔣介石便在其日記中提及了武漢會戰之后的重要工作之一便是“澈(徹)底檢討過去之缺點,精密計劃將來之改革”,認真仔細地分析研究“人事、制度、工作業務方法”,同時慎重規定“戰略、政略、中央與地方職權。”[15]在第一次南岳軍事會議開會訓詞中,蔣介石告誡國民黨將領要改正“從前腐敗懶惰廢弛等一切毛病和缺點”,吸取“經驗教訓”“立即相互警戒”,對待經驗和教訓要“研究討論,充分運用”“切實審查研究”,從而更好地完成“抗戰建國的使命”[11]497。
(二)士兵素質
蔣介石總結武漢會戰中國民黨士兵存在三大問題。其一,他認為國民黨軍隊現代化軍制未完全建成,軍種構建不甚完善,技術人才缺乏。他在《日記》中指出國民黨軍隊“工兵不足”“各兵種工事技術”較差[7]64,因此多次強調應“訓練各部門技術”,培養“訓練各種技術人才”,加強對炮兵的編練和配置[7]4-66。其二,蔣介石指出國民黨軍隊軍風軍紀混亂,“搶掠騷擾,甚至于奸淫”[16]561,“各地潰兵,搶劫續起”。基于此,他曾多次提及軍紀問題,要求加強士兵教育,嚴整軍風軍紀[9]49-68。其三,蔣介石認為部隊雖然對新兵進行過思想教育,但時間短,效果不明顯,另外部隊管理不善,以致于國民黨軍隊士兵逃亡情況十分嚴重。為解決士兵的逃亡問題,他要求各部隊官長善待士兵,安撫士兵情緒,加強思想教育,嚴查士兵逃亡[7]61-101。
(三)后勤管理
蔣介石在武漢會戰期間相當重視軍隊的后勤管理,主要包括三個方面:其一,對戰地醫院的建設和傷病兵的救助護理;其二,交通運輸的建設;其三,加強對物資的管控。對于醫院建設和傷病兵護理,蔣介石認為首先應該使領導層擔負責任,師長以上的高層將領做到每天輸巡傷病兵[7]75。其次加強對醫院的整頓,防止官僚作風和貪污受賄[7]62。再次落實前線軍隊的防疫措施,給士兵注射病役預防針[7]70。對于交通運輸的建設,蔣介石認為首先各部應愛惜運輸工具汽車和馬匹,“限制車馬積載力”,從而延長交通運輸工具的使用壽命[7]73。其次定期核查汽車數量和運輸狀況,及時補充運輸工具,保持運輸能力[7]86。對于物資管控,蔣介石認為武漢抗戰期間輸送機關人員浪費十分嚴重[7]99-100,應該大力整頓浪費現象,嚴查相關人員。對于已經損傷需要修理的汽車應該仔細掩蓋起來,“勿任其日雨所損壞”[7]71。
四、結語
本文以《日記》為主要參考對象,輔以其他史料和著作,通過《日記》中的細節從多個方面對武漢會戰展開分析,包括對武漢戰略地位認識的變化、軍事部署和對武漢會戰的總結反思三個部分。武漢會戰中蔣介石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他的所做所想大都記錄在《日記》中。筆者認為,蔣介石在武漢會戰期間的認識和總結基本上是合理的、正確的,他的認識總結對武漢會戰具有相當之積極意義,是國民政府能夠堅持四個月之久的重要因素。從《日記》記載的武漢會戰,我們也可以看出蔣介石的局限之處:其一,朝令夕改暴露出蔣介石矛盾和猶豫的性格缺陷。其二,對將領、士兵、后勤等方面的事無巨細分散了蔣介石的精力。其三,蔣介石在抗日問題上始終希冀國際的干涉,表明了他獨立自主抗倭敗倭的信心不足,此種信心對國民政府抗戰產生了消極影響。總概而言,武漢會戰雖然失敗了,但是為國民政府之后的抗戰打下了一定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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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宋偉志(1996—),男,漢族,四川樂至人,單位為延安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研究方向為中國近現代史。
(責任編輯: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