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英國生態學馬克思主義代表人物泰德·本頓對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性建構”主要體現在,他認為歷史唯物主義強調“唯生產力論”,秉持“普羅米修斯主義的歷史觀”,只重視生產改造型勞動而忽視生態調節型勞動的重要性,故而對生態問題缺乏關注。泰德·本頓所宣揚的對歷史唯物主義的重構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推倒重來,而是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原有的基礎上進行完善,他在歷史唯物主義原有的基礎上進行“批判性建構”,主要方法是將整個勞動過程分為生產改造型勞動和生態調節型勞動,推動生產活動與生態學二者結合,提出綠色歷史唯物主義。對這一建構的正確與否暫且不提,單說這種學術思路創新還是值得肯定的。
關鍵詞:泰德·本頓;歷史唯物主義;綠色歷史唯物主義
中圖分類號:B0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21-0051-03
一、歷史唯物主義的生態空場
英國埃塞克斯大學社會學教授、生態學馬克思主義代表人物泰德·本頓認為,歷史唯物主義的生態空場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強調“唯生產力論”,秉持“普羅米修斯主義的歷史觀”,只重視生產改造型勞動而忽視生態調節型勞動的重要性。
(一)強調“唯生產力論”
用泰德·本頓本人的話來說就是“注重生產理性,忽視環境理性”[1]。“唯生產力論”又可以稱為“生產主義”“生產力主義”。日本學者巖佐茂曾說:“現在所指的生產力主義,也可以換個說法叫做‘生產第一主義。正是在社會主義國家引起環境破壞和公害的‘生產第一主義,才構成了生產力主義的實際狀態。”[2]在泰德·本頓主編的文集《生態馬克思主義》的第七章,恩里克·萊夫說道:“從馬克思主義的視角提出環境問題、從環境的角度重新表述馬克思主義,這在今天也許是‘反范式的?,F實存在的社會主義的崩潰,偏向于增強了的以市場經濟為基礎的新全球秩序的國際共識,也破壞了馬克思主義歷史理論和政治經濟學的合法性——這種理論,盡管催生了對源于資本積累和經濟理性的環境問題的成因的批判分析,但它沒有將自然(或者生態過程)整合進入生產的一般條件和過程?!盵3]泰德·本頓認為,馬克思只強調生產力的發展而忽略了生態環境在生產力發展中的重要地位與作用。在整個生產過程中,生態環境也是一個要素,任何生產活動都要在一定的生態環境之中進行,生態環境的好壞有時能直接影響生產力的發展。
(二)秉持“普羅米修斯主義的歷史觀”
普羅米修斯違背宙斯的意志,偷將天火帶給了人類,人類從而逐漸走向文明時代,所以在西方文化的語境中,普羅米修斯就代表著創造、技術與對神的反叛。“而在對馬克思的生態批判中,普羅米修斯被轉換成現代性的文化象征,代表極端的生產力主義和支配自然?!盵4]按照馬克思對生產力的理解,從某一程度上來說,生產力的發展可以歸結成生產效率的提高,而生產效率可以被定義為單位時間內生產產品的多少,它是一種比例關系,并沒有涉及進行生產活動的主體,從這一層語境上來說,生產力具有無限發展的空間;從另一個維度上來說,生產力是一種實現人類自我解放的強大力量,它能夠否定人類的現存狀態,資本主義的歷史任務是發展生產力,為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的跨越奠定物質基礎,從這一層語境上來說,技術是能夠突破自然對生產力發展的限制。泰德·本頓還認為,馬克思主義所倡導的發揮主體的能動性來支配自然的主張,是無法避免對環境造成破壞的,所以,無論生產力怎么發展、人類自身怎么解放,都會不斷提高對生態環境的侵害程度從而造成嚴重的生態問題。
(三)只重視生產改造型勞動而忽視生態調節型勞動的重要性
這一觀點從本質上來說與“唯生產力論”和“普羅米修斯主義的歷史觀”一以貫之。泰德·本頓認為,正是因為馬克思主義只強調人類對于自然的支配、征服和改造,所以它無限夸大了主體的能動性和潛能——在整個勞動過程中,生態環境與主體可以說是毫無瓜葛的,但生態環境是人類一切生產活動得以順利進行的基礎,而生態環境對于人類來說又是不可能完全被操控的?!榜R克思既無法充分地從理論上說明所有形式的經濟活動對于自然給定的先天條件所存在的必然依賴性,也無法充分地從理論上說明這種依賴性在特殊的資本主義積累過程中所體現出來的非常顯著的、具有政治意義的形式?!盵5]
二、綠色歷史唯物主義
泰德·本頓所宣揚的對歷史唯物主義的重構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推倒重來,而是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原有的基礎上進行完善。在他看來,歷史唯物主義固然過分強調生產力發展的優先性,但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經典著作中也有關于當時歐洲社會生態環境惡化的描述,這就為歷史唯物主義與生態問題的結合或者說鏈接提供了一個廣闊的空間。泰德·本頓就此還做了一些說明,他認為馬克思早期著作專注于批判人和自然的異化現象,人類與自然條件、環境以及他們生命活動的對象之間的外在的工具性關系替代了自然是他們內在的、美學的、科學的和精神的實現源泉。在《資本論》中,也有描述當時不科學的農業生產方式對土壤的破壞以及當時城鄉工人的窘迫狀況。所以泰德·本頓依此認為馬克思是肯定可持續發展方式的,這就為歷史唯物主義的重構提供了理論依據。
泰德·本頓對歷史唯物主義進行重新建構的主要方法總結起來就是對勞動過程進行二分,即將整個勞動過程分為生產改造型勞動和生態調節型勞動,給生產理論中加進生態學的內容。
泰德·本頓首先通過對勞動過程這一概念的分析,發現了暗含其中的“意向性結構”。馬克思主義認為,勞動的基本要素有三:勞動本身、勞動對象和勞動工具。勞動過程就是這幾個要素相互聯系、相互作用而產生的。勞動對象又可以稱之為原材料,泰德·本頓將原材料分為A和B兩種類型。原材料A是指構成勞動產品的主要實體,原材料B則是指參與了勞動產品的生產但卻沒有形成產品的實體,即輔助性的原材料。泰德·本頓認為土地和之前的勞動成果也同樣應該被納入勞動工具的范疇之中,因為土地是勞動過程得以發生的場所,道路、廠房等之前的勞動成果也會為勞動過程的發生提供便利條件。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發現,勞動過程概念主要強調的是原材料A,人類通過勞動讓原材料A發生改變,成為勞動產品,原材料B在其中起著輔助作用。這就涉及許多業已明確的物質和人類的意向性活動。所以根據與人的意向性活動的關系,就能夠區分出原材料A和原材料B,與人的意向性活動直接相關的原料即為A,反之,與人的意向性活動間接相關的原料即為B。泰德·本頓通過對馬克思主義勞動過程概念的分析,捕捉到其中蘊含的意向性結構,他認為馬克思過分強調生產過程中的人類的意向性結構,導致對人類改造能力的極度夸大,尤其是改造原材料A來賦予產品使用價值以滿足人們的需要。
隨后,泰德·本頓通過意向性結構將勞動形式劃分為四個類型:初級占用、農業、手工業和工業,并在此基礎上區分了這四個勞動類型所蘊含的不同的意向性結構。
初級占用是一種非常原始的勞動形式,它主要發生在人類生產力發展水平低下的時代,包括打獵、采集、采礦等行為。這種勞動形式是為了直接占用、使用自然給定的資源,而不是讓它們發生形變。初級占用這一勞動形式對于自然資源和自然條件具有高度依賴性。在分析農業這一勞動形式時,泰德·本頓提出了一些預設條件,即農業生產過程是發生在已經整理并且準備完備的土地上的,農業生產所需要的牲口和種子都已經體現了過去的勞動成果。在分析論證農業生產時,泰德·本頓的論點是從兩個方面得出的:第一個方面是所有權關系,即生產的社會關系,農業勞動的生產過程可能由此而生;第二個方面是特殊的農業生產技術,這些技術正在被使用抑或是有被使用的可能性,這一層面有助于說明農業技術“綠色革命”的生態后果以及現代資本主義農業對“工業化”的分析。
在這些預設條件的基礎上,泰德·本頓認為,在農業生產的過程中,人類勞動的目標并不是給勞動對象帶來一種有意識的變換,而是為了維持、調節牲口和種子得以順利成長發育的環境條件。這一勞動過程不是沒有轉變的,但是這種轉變的原因并不是人類勞動,而是土壤、氣候、水源等自然給定的條件,它們很少受意向性活動的影響,從某些方面來說是絕對不受影響的。為了說明這一點,泰德·本頓舉了一個例子:太陽能量輻射的發生率絕對不是可以操控的,農作物只能通過光合作用得以成長,當光照過少時,就只能通過人工手段去彌補。但人類一旦過分使用手段去干預這一過程,就會產生大量溫室氣體,造成聲名狼藉的溫室效應。針對這一例子,有人用日益成熟的基因工程技術來反駁,基因工程技術的廣泛應用已經干預了部分動植物的生長。泰德·本頓也對此進行了回應,他認為這些反對意見的提出者總是在掩蓋利用基因工程技術干預農業生產的非意向性結果,即不可控的結果,譬如作物產量提高了但抗病能力下降了。
手工業的意向性結構是非常容易被發現的,泰德·本頓舉了木匠活的例子來加以說明,它可以很輕易地被描述成一種具有工具性轉變的意向性結構。與初級占用和農業相比,手工業對自然的依賴性明顯變小了許多,更多是對原材料A的改造,這一改造必須要運用先前的勞動成果,即勞動工具。勞動者將自身的意志傾注于原材料A,讓原材料A發生形變,這是一個十分明顯而又典型的意向性結構。
工業大生產在手工業的基礎上發展而來,建立在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基礎上,生產者追求利益最大化、生產組織不斷趨向集體化、生產規模達到歷史上的最大,大工廠源源不斷地生產出被社會廣泛需要的商品,但這依舊沒有改變勞動過程中的意向性結構,那就是通過改造勞動對象以滿足人的需要。
綜上所述,泰德·本頓認為在這四種勞動形式中,都是存在著意向性結構的。但前兩者與后兩者有著明顯不同:初級占用和農業都會產生意向性結構無法預料的后果,具有不可操控性;手工業和工業則反之。泰德·本頓認為馬克思混淆了這兩種意向性結構,使得歷史唯物主義在分析勞動過程時忽略了生產活動的非意向性結果,從而失去了生態視域。在區分了兩種意向性結構的基礎上,他將勞動區分為生產改造型勞動和生態調節型勞動。
泰德·本頓認為因歷史唯物主義沒有考慮到自然在生產過程中的作用,所以在歷史唯物主義指導下的生產實踐才發生生態視域的缺位現象。與生產改造型勞動相比,生態調節型勞動更值得人們關注。因為生態調節型勞動不完全受人類的意向性結構影響,這些影響以外的后果更容易產生生態環境問題。
泰德·本頓認為,需要對自然背景進行重新思考,他提出當今資本主義社會生產過剩的危機已經被生態危機取代了,這與加拿大著名生態馬克思主義學者本·阿格爾的看法極為相似。生態危機較之于經濟危機更為嚴重和普遍,直接影響著人類自身的生存。所以對歷史唯物主義的重構,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對自然背景進行重新思考。泰德·本頓認為自然背景也應該算作一種生產力,因為生態調節型勞動如若脫離自然背景則根本無法進行,生產力的發展也就無從談起。
除此之外,推動生產活動與生態學二者的結合是重構歷史唯物主義的另一重點。生態學不能對歷史唯物主義采取旁觀的態度,如果歷史唯物主義在分析生產活動時注意運用生態學的內容,將二者融會貫通,就會產生一種全新的生產理性。在這種全新的生產理性的作用下,新的環境觀的樹立也是水到渠成。生態環境應該被看作一種生產力而不僅僅是生產條件。
三、結語
泰德·本頓創造性地從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入手去分析生態環境問題,對生產改造型勞動和生態調節型勞動的區分可謂是新意十足。雖說人們都認為資本主義社會制度難堪解決生態危機問題的大任,然而他們更多是從消費或技術或經濟發展層面來探討這些問題,竟無一人對歷史唯物主義進行理論上的分析與探討。這一研究思路的正確與否和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爭論暫且不提,只說這種學術上的思路創新還是值得肯定的。泰德·本頓的綠色歷史唯物主義帶給我們兩點啟示。
其一是正視自然的地位,自然不應該是人類無節制索取的對象。自人類掌握了制造生產工具的方法,便開始嘗到了向自然索取的甜頭。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社會的科學技術發展一路高歌猛進,人們開采礦山、冶煉鋼鐵、制造機械、生產汽車、改變地形地貌,仿佛變得無所不能,對自然資源的貪得無厭仿佛讓人類不斷走向更美好的明天。但人類社會所謂繁榮的背后,是土壤酸化、植被退化、大氣污染、生物種類急劇減少的現實。生態危機伴隨著人類的發展而發展,逐漸威脅到人類自身的生存。如若對自然環境不加以保護,人類文明終究可能只是曇花一現。
其二是正視人類的地位,注重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自然對于人類具有優先性,人類本身也是自然的產物。如前文所述,人類開采礦山、冶煉鋼鐵、制造機械、生產汽車等一切發展成就都是在自然生態中完成的。人類應該把自己看作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應該把自己放到自然的對立面上去。自然從來不是人類奴役的對象。人類只有正視自然,對自然同等待之,堅持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樹立正確的自然觀,才能讓解決生態問題的想法具有實現的可能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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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ED BENTON.Marxism and Natural Limits:An Ecological Critique and Reconstruction[J].New Left Review,1990(178).
作者簡介:孫岳(1997—),男,漢族,遼寧大連人,單位為大連海事大學公共管理與人文藝術學院,研究方向為生態學馬克思主義。
(責任編輯:馬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