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構想商業
——訪微軟公司首席執行官薩提亞·納德拉

約翰·桑希爾

薩提亞·納德拉，1967年出生于海得拉巴的尼扎姆斯市，在印度的門戈洛爾大學（Mangalore University）獲得了電子和通信的工程學士學位，隨后前往美國留學，在威斯康辛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Milwaukee）攻讀計算機碩士，后來在芝加哥大學攻讀MBA。2018年4月，入選《時代周刊》2018全球最具影響力人物榜單。2019年11月22日，名列2019《財富》年度商業人物榜單第1位。現任微軟公司CEO、董事長。

日前，《金融時報》創新編輯兼《金融時報》論壇創始人約翰·桑希爾（John Thornhill）與微軟公司首席執行官兼《金融時報》2019年度人物薩提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進行了交談。以下是他們談話的內容。

此次交談涉及新冠疫情如何影響工作領域，公司如何在數據經濟中蓬勃發展，云計算和邊緣計算如何改變業務，以及企業部門需要做些什么來幫助世界實現凈零碳排放。

約翰·桑希爾：新冠疫情對微軟公司有何影響？您認為什么會是持久的變化？什么是剛剛過去的現象？

薩提亞·納德拉：死亡人數以及對經濟和社會的影響，比如在教育和健康方面，都是可怕的。盡管存在這些不利條件，但我們仍能夠維持相當程度的經濟活動水平，這要歸功于當前的新一代技術。例如，如果云計算不存在，我難以想象世界的供應鏈會是什么樣子，或者世界各國提供醫療保健的能力會是什么樣子。然后，包括科技行業在內的所有人都會醒悟到：“我們至少還有這種可塑性的資源、軟件和數字技術，它允許我們不僅能夠快速地轉變和適應新的環境，還能夠讓我們恢復活力。”

通過數字技術實現“轉型”和“恢復力”，這兩個詞已經成為一個巨大的覺醒，無論是一般零售商還是小型零售商，他們現在都能夠通過路邊提貨來繼續其業務運營，各級制造商也能夠實現熄燈（全自動）制造。

約翰·桑希爾：您認為我們對數字化的依賴程度是否增加了？現在的一切都在線上，這是否會使我們更容易受到下一次沖擊的影響？

薩提亞·納德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數字技術將成為我們經濟、生活、社會的一部分，而且越來越重要，我們誰也無法預測下一個沖擊事件。但擁有更多的數字技術將有助于我們駕馭任何沖擊事件，無論是在轉型方面，還是在恢復力方面。

您提出了我認為最重要的話題是鑒于數字技術的發展，在我們生產生活中扮演著更為重要的角色，我們需要做什么？我認為，我們需要建立對這些技術更多的信任。因此，無論網絡安全還是人工智能和道德、隱私或互聯網安全等方面都是我們呼吁制定《數字日內瓦公約》的方面，因為如果您仔細了解會發現，網絡威脅對公民和小企業的影響最大，因為它們是人群中最脆弱的那部分。

這些都是削弱人們對數字技術信任的大問題。現在我們必須同時兼顧兩方面，一是立法工作和監管方面，二是在公司中建立流程和系統方面，我們在這些方面正處于領先地位。我認為對技術的信任和技術的變革性影響都是頭等大事。

約翰·桑希爾：眾所周知，微軟公司以前經歷過監管崩潰。您認為對于大型科技公司的監管在哪些方面至關重要？在哪些方面是有害的？

薩提亞·納德拉：如果一個公司在每個國家、每個社區都沒有自己的社會契約，那么它就沒有存在的權利，所以我們仍然腳踏實地。微軟在世界上的影響，意味著我們的成功必須從根本上與客戶和周圍世界的成功保持一致。例如，在提高小企業生產力、加強跨國公司競爭力、提高公共部門效率和各國家在教育、醫療保健領域更具成果等方面，如果我們不能直觀地告訴他們，“看，您正在受益”，我認為微軟不應該存在，任何大型科技公司都不應該存在。

我認為所有員工都必須走到一起說：“看，我們作為公司一員，如何參與世界，使世界變得更好，然后取得成功？”我喜歡這樣的定義，它更多地談論公司的責任，談論公司如何解決世界上的問題，為地球和人類面對的挑戰創造有利可圖的解決方案。

約翰·桑希爾：在這方面，您對拜登政府有什么期望？

薩提亞·納德拉：我認為他們會像上屆政府所表明的那樣，從第一原則的角度來看：如何建立對技術的更多信任？因為這就是當下問題所在。特別是對于像美國和英國這樣的民主國家，我認為需要有一個基本的立法框架，讓我們對每天使用的工具和技術有更多的信任，并保護一些基本權利，如隱私權。

約翰·桑希爾：每個人都在關注數據的價值，而即將出臺的歐盟立法的主要目的之一似乎是迫使一些大型科技平臺共享他們的數據，以平衡競爭環境。您是否認為數據共享在原則上是可取的，并且在實踐中是可行的？

薩提亞·納德拉：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首先，這些是誰的數據，誰將受益于這些數據？從根本上說，無論是在消費者方面，還是在商業方面，價值交換是必須的，即在價值交換中沒有任何一家公司的剝削，需要有真正的競爭。

如果需要特別說明的話，我會說與互聯網消費相關的市場，那是“權力”高度集中的地方。在廣告業和電子商務領域，有非常高的集中度。這些都是明確的市場，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歐洲等其他國家，人們都會關注它們，但我認為高度集中對任何人都不是好事。

以德國為例，該國的公司在世界各地都在銷售他們的產品。當我在美國看牙醫時，牙醫的辦公室里會有很多德國設備。由于非常時期，無法讓技術人員過來進行現場維護，只能進行遠程管理。那么產生的數據是誰的數據？是德國公司的嗎？是牙醫的嗎？

事實上，我想說，歐盟需要以開明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競爭力。他們應該真正界定消費者領域正在發生的事情，即歐盟自己公民的數據，然后他們的公司和他們對數據訪問發生了什么，以便他們能夠為世界各地的客戶提供服務。

約翰·桑希爾：您曾談到微軟是一家以人工智能為先的公司，您對人工智能的哪些方面感興趣？

薩提亞·納德拉：我們從事技術的人總是在創新一些東西，所以我說人工智能令我感興趣的原因主要是我們能夠看到更大的數據資源并創造價值。

以當前事件為例，在我們面臨的這場公共健康危機中，需要一種廣泛分布于世界各地的診斷工具。最好的實現方法是有一個人工智能機器人利用數據來進行診斷測試。但允許您構建此類應用程序的人工智能模型架構正在發生變化。

基于人工智能領域，我們經常談論的事是自然語言、圖像識別，甚至是多模態方面的一些重大進展。我的意思是，如今，開發人員可以利用其他人的語音模型或OCR（光學字符識別）模型，在前線構建和自動化一些東西，創造更高的效率，為客戶創造更好的服務。如何創建此類應用程序？當人工智能技術全面應用于我們的社會和行業中，這可能會產生更大的影響。

約翰·桑希爾：Open AI是一家研究型公司，微軟已經對其投資了約10億美元。Open AI的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曾表示：“人工智能革命將比農業、工業和計算機革命的總和更為重要。”您同意他的觀點嗎？

薩提亞·納德拉：我基本上同意他的觀點，因為這是一種可以應用于多種領域的技術。無論是在藥物發現領域，還是在精準農業領域，或是我們面臨的任何困難挑戰，如果您把人工智能交給那些試圖提出解決方案的人，那么我認為它將產生變革性的影響。

技術本身是偉大的，但它不是真正的最終目標。問題是，我們如何詮釋它？這就是國家發揮作用、企業家發揮作用和更廣泛社會發揮作用的地方。如今，我們正處在這個轉折點，需要讓所有人進入良性循環，而不是進入消極循環。

約翰·桑希爾：您經常說微軟的使命是讓客戶能夠做得更好，無論是提供云計算、邊緣計算、量子計算還是人工智能等技術支撐。關于人工智能，您認為它是一種中心化技術還是去中心化技術？它會導致公司權力的進一步集中，還是會導致權力的分散？

薩提亞·納德拉：如果我們在10年后進行這場對話，談論只是權力的集中，那么作為一個全球化的社會，我們就不會實現所有技術的變革。我希望下一代技術的真正力量——無論是核心分布式計算結構，從云到邊緣，還是人工智能之類的技術，甚至是增強現實和混合現實這樣的變革性體驗——是能夠帶來變革的，比如，改變醫學，改變農業，改變制造業，改變零售業，那么在一個經濟體中就會產生廣泛的盈余。如果這些不可能實現，那么作為一個全球化社會，我們注定失敗。

所以我認為這是問題的癥結所在。我認為在未來10年，如果我們做對了，科技行業將會融合起來。我希望我們都能談論技術如何在我們國家和世界產生更廣泛的影響，作為世界的公民，這也是我所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