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瓊賣馬

陳振林

進江州城的人，有一處必去，就是書場。

一溜兒五間不大的屋子，里邊幾根粗木佇立著，全是貫通的，寬敞明亮。屋子里的正北方，用磚石砌成八仙桌大小的臺子，高有尺許。臺上立一桌，小，寬不過七八寸，長約三尺。四只桌腿像剛出生的牛犢的小腿，細，搖搖欲墜，隨時會散架倒下的樣子。這便是說書人的舞臺了。屋外立一對聯：漢蕭何追韓信聞香下馬，周文王訪子牙知味停車。上無橫批，只懸著匾額，三個字：鐵嘴劉。（對聯本意是突出酒香，放到此處意在宣傳自家說書水平高超，意在言外。）

鐵嘴劉正是屋子的主人，江州城婦孺皆知的大名人。其實，“鐵嘴劉”這名號已傳下來三代人了。鐵嘴劉說書有規矩，白天休息加學習，晚上才登場。（“規矩”二字暗示主人公的不俗之氣。）鐵嘴劉剛過不惑之年，因其喜好蓄須，倒是有了些仙風道骨。娶妻李氏，育有獨子，名劉天。

近日，正說《秦瓊賣馬》，那情節人物大家伙兒早爛熟于心，但仍然喜歡來聽，聽過三四遍的，不下百人，但仍然來捧場。快八十的張老太爺說，又聽一回，就像吃一道新菜，味道大不同呢。（側面展現鐵嘴劉說書技藝勝人一籌。）

這日鐵嘴劉正開講，撫尺一拍，全場靜息。長須一捋，大聲道：“且說秦瓊秦叔寶解配軍至潞州天堂縣投文，只因知縣不發回文，困居客店……”

他口里在說，目光一移，瞟至屋子最東的座椅上，只見那里端坐一人，五十上下，青衣小帽，口微張，耳微側，入迷一般。鐵嘴劉更是賣力，字字如珠璣，詩文對句，句句相連。

“要知秦叔寶黃驃馬命運，且聽明日分解。”鐵嘴劉按住撫尺。子夜散場，聽客散去，他與夫人正收拾屋子，抬眼，青衣小帽者還在，似有難言之隱。

“歡迎客官光臨……”鐵嘴劉客套地說。

來人欠了欠身，輕聲說：“久聞大名，今日果然。但明日為老母壽辰，在下得回楚州探母，兩日后再來相擾，只怕聽不到黃驃馬之結局也。”說完，一步一回頭，消失在黑夜中。（對來人只狀其神、貌、言，對其身份秘而不宣，增添神秘色彩。）

白日無話，第一晚照樣滿場，不想，才聽到開場幾句，聽客頓覺大不同。說的還是秦叔寶，事兒卻新鮮了，店主索房飯錢，秦叔寶與之周旋，足足說了一晚，將人情世故，穿插在情節之中。

暮色又合，第二晚。聽客們聽說了《秦瓊賣馬》中的新鮮事，都來了，鐵嘴劉開口便說黃驃馬膘肥體壯，乃是匹寶馬;再說秦瓊痛哭黃驃馬。這黃驃馬，說了一晚上。

第三晚，鐵嘴劉拍拍撫尺：“前面說要知黃驃馬命運，且聽今日分解，我就繼續賣嘴啦……”

眾人一驚，知道這是接上了大前天晚上的故事。那昨晚“黃驃馬”和前天晚上的“人情世故”不都是在原地轉圈兒嗎？（與前文“兩日后再來相擾，只怕聽不到黃驃馬之結局也”暗相對接。）眾人再看屋子最東邊的座椅，椅上端坐著的那人，正是那晚的青衣小帽。

鐵嘴劉的聲音更響：“店主帶過黃驃馬，秦叔寶不由得兩淚如麻。為還店主飯錢，無可奈何只得來賣它，擺一擺手，你就牽去了吧……”

子夜散場，聽客散去，青衣小帽者對著鐵嘴劉深鞠一躬，鐵嘴劉回躬相敬。沒有言語，青衣小帽者騎馬疾馳而去。（此處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二日，江州城傳出消息，青衣小帽者為荊州知府蔣大人，又說蔣大人有意請鐵嘴劉入知府衙門任職。（揭開神秘面紗。）

鐵嘴劉每晚照樣說書，《秦瓊賣馬》照樣是他的拿手好戲。倒是有一回，夫人輕輕問了一句：“鐵嘴啊，你當初咋就知道是荊州知府蔣大人？”

鐵嘴劉輕輕捋了捋長須：“天下清廉知府，誰人不知蔣大人？天下孝心知府，誰人不曉蔣大人？天下愛聽評書知府，當然首推蔣大人。青衣小帽，且無隨從，乃其行事風格……”

夫人輕輕一笑：“難得你這么用心，等著蔣大人的那兩晚，編了那么多的情節。”（上下文兩個“輕輕”所表達的人物情狀大不相同。前者是夫人有疑而問，后者表達了夫人對丈夫的理解、贊賞。）

一年之后，有人看見，荊州知府蔣大人身旁多了個十三四歲的書童，名喚劉天，據說是鐵嘴劉家的獨子。

（選自《百花園》）

條分縷析

在文學作品中運用留白的表現手法，大致可分為兩種情況：一是對文中情節留白;一是在文章結尾處留白。

《秦瓊賣馬》一文中多處留白。在行文過程中，“第二日，江州城傳出消息，青衣小帽者為荊州知府蔣大人，又說蔣大人有意請鐵嘴劉入知府衙門任職”一處，便留下了空白點——會是誰傳出的消息？而通過下文“鐵嘴劉每晚照樣說書”一句，又能看出鐵嘴劉并沒有應下蔣大人有意請其任職的要求，原因何在呢？這些情節中的留白使文章耐人咀嚼，促人深思。

《秦瓊賣馬》一文的結局中講：“荊州知府蔣大人身旁多了個十三四歲的書童，名喚劉天，據說是鐵嘴劉家的獨子。”一方面，“據說”二字為整個故事畫上了一抹傳奇色彩，虛虛實實，意味無窮;另一方面，以“據說”戛然收束，為文章留下開放式結局——若書童確為鐵嘴劉家的獨子，鐵嘴劉沒有去任職，其子卻出現在蔣大人身邊，這其中又有著怎樣的緣由呢？由此看來，貌似簡單的“據說”二字，其實暗藏玄機，值得探究。

同學們在寫作中使用留白的表現手法時，切忌繁冗復雜。若一味在文中頻繁留白，而不適當加以暗示，便極易給讀者造成不知所云的感受，影響文章的完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