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 聘
(牡丹江師范學院 文學院, 黑龍江 牡丹江 157000)
鷗盟是關于隱逸的著名典故,本于《列子·黃帝》中的“鷗鷺忘機”。 《全宋詞典故考釋辭典》對鷗盟注“典源見‘鷗鷺忘機’”,釋義“與鷗鳥結盟,喻指歸隱”[1]。《全宋詞典故考釋辭典》點明鷗盟的典源為《列子·黃帝》中的“鷗鷺忘機”,以及此典所蘊含的歸隱之意。宋詩大量出現鷗盟,但解釋較少。 本文擬對鷗盟之典的形成過程、備受廣用的原因等,進行詳細的梳理和系統的考察。
《列子》卷二《黃帝》篇載,“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游。 漚鳥之志者,百住而不止。 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 ’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2]。以“漚鳥不下”闡說機心萌動而無法見鷗(漚同鷗),進而引申為隱思之意。南朝裴松之在《三國志·魏書》中注“夫貞夫之一,則天地可動,機心內萌,則鷗鳥不下”[3]。同時,一些山水、田園詩人開始將鷗、忘機等運用到詩歌創作中,謝靈運詩中偶爾出含鷗之句,陶淵明時有忘機之言。唐朝開始,使用鷗鷺意象逐漸增多,呈現唐代詩人親近自然、鐘愛禽鳥的傾向。詩中有的鷗鷺為詩人在村野近水處目之所見,為詩人眼中的實景,用于描摹山水。 有的則承襲“鷗鷺忘機”之典,表達隱思,如李白《贈王判官時余歸隱居廬山屏風疊》中“明朝拂衣去,永與海鷗群”[4],海鷗意象與詩題隱居暗合。杜甫晚年也曾寫鷗鳥,含鷗的存詩不少,其中不乏名句。 杜甫晚年移居瀼西,作《瀼西寒望》“年侵頻悵望。 興遠一蕭疏。猿掛時相學,鷗行炯自如”[5]。 清代學者浦起龍注“猿鷗盟誓請自今日,只因年事相侵故,須待卜來春爾”[6],指出杜甫因年邁定居瀼西,詩中之鷗帶有歸隱之意。 總體上看,宋以前的詩人,對鷗鷺的運用相對零散,也不常見。而到了宋代,宋人遠汲《列子》“鷗鷺忘機”之典源,近承唐詩以鷗寫歸隱之意,從而衍生出鷗盟。
對鷗盟意象形成發揮重要作用的是北宋詩人黃庭堅。 生性“泊然”,且一生“不以遷謫介意”的黃庭堅[7],頻繁使用白鷗意象及鷗盟典故抒發他的隱士情懷。這一現象古人早有發現,任淵在《山谷詩集注》中對《奉子瞻韻寄定國》詩中“白鷗盟已寒”之句注“山谷諸詩多用此意”[8]。 北宋詩僧惠洪在《冷齋夜話》二卷中,評“山谷寄傲士林,而意趣不忘江湖。其作詩曰‘九陌黃塵烏帽底,五湖春水白鷗前。 ’又曰‘九衢塵土烏靴底,想見滄州白鳥雙。 ’又曰‘夢作白鷗去,江湖水接天。 ’又作《演雅》詩曰:‘江南春盡水如天,中有白鷗閑似我’”[9]。 以上評注,說明黃庭堅通過反復使用白鷗意象和鷗盟典故, 寄托自己渴望放任江湖的歸隱意趣。
黃庭堅提及白鷗或鷗盟的詩中, 深受后人稱贊的是神宗元豐五年(1082)所作《登快閣》,“癡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 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10]。 何汶在《過百里奚大夫塚》中稱此詩“然如魯直《百里大夫冢詩》與《快閣詩》,已自見成就處也”[11]。 詩的末句“此心吾與白鷗盟”被詠為佳句,成為后人寫詩化用的對象。 不僅如此, 江西快閣亭也因為黃庭堅的登臨和賦盛名天下,《太和州重修快閣記》記載江西廬陵(今吉安)快閣,“迨黃太史庭堅繼至,賦詩其上,而名聞天下”[12]。北宋南遷之際,快閣亭被金人毀壞,而后直至南宋紹興年間得以重建,重建時黃庭堅的這首《登快閣》被刻為石碑立于快閣上供游人觀賞,名為“登快閣碑”。黃庭堅在《登快閣》中抒發自己期盼與白鷗訂下盟約逍遙于云水之間,詩作一經題刻,使得鷗盟之典在文人階層迅速傳播。宋代楊萬里、陸游、文天祥,明代羅欽舜、李夢陽、王直,清代施潤章、劉鶚等人都登臨過快閣亭,并為之題詩詠句,詩中多用鷗盟典故。
黃庭堅之前,使用鷗盟的詩詞不多。黃庭堅絕妙佳句“此心吾與白鷗盟”出現之后,南宋文人紛紛在詩詞中許下鷗盟之約,范成大、楊萬里、辛棄疾和陸游等人爭相將鷗盟運用到詩詞中, 以鷗盟表達歸隱的愿望和意向成為一種文學共識。 南宋文人熱衷借用和化用這一意象的原因有以下幾點。
經歷多次戰火干戈的南宋文人, 向往寧靜隱逸的安定生活, 在詩詞中用鷗盟訴求自己渴望隱于江海的愿望。南宋葛立方在《攜家避地》中發出“何日干戈定,鷗盟得再尋”慨嘆[13],流離失所、攜家避地,鷗盟所象征的悠然自得、 安穩平和生活成為南宋文人心中的奢望,由此鷗盟成為他們困頓心靈的吶喊。
南宋政局搖擺不定,而部分官員報國無門、不為所用。他們辭官后,不得不退隱江海、擱印揮毫,以鷗盟之言約定水鄉。“吏擎雙印出”的李昴英,解去長年為官的一身疲憊,只愿化身江湖之間的一介“漁樵”,期望能“物我忘恩怨”“詩興白鷗盟”[14]。 辛棄疾曾馳騁疆場、奮勇殺敵,立下赫赫戰功,但到了晚年,整日“杖履無事”。他居住在江西上饒帶湖,日夜與白鷗相伴,不由自主寫下“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后,來往莫相猜”[15]。他在《水調歌頭·壬子三山被召陳端仁給事飲餞席上作》中坦然自己“長恨復長恨”,在該詞結尾寫下“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15]。清代詞學家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將此句與柳永“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的“荒謾語”進行比較,認為辛棄疾此作之末句帶有泄憤的傾向,“激憤語而不離乎正,自與耆卿迥別”[16]。陸游、曹勛在報國的熱情冷卻后,也多次提到鷗盟。 陸游暮年老病纏身、壯志未酬,在《夙興》詩中嘆曰“鶴怨憑誰解,鷗盟恐已寒[17]。曹勛于紹興十五年(1145)定居浙江臺州天臺,閑居時作《山居雜興九十首》,在《山居雜興九十首其一》中吟道:“閑中每自得,閑意非陸沉。 蟻穴漫說夢,鷗盟誰更尋。 ”[18]陸游和曹勛所使用的鷗盟與辛棄疾相似,為郁郁不得志的牢騷和悲憤之語。
此外,南宋還有許多江湖詩人在功名夢斷后,便許身遙遠僻靜的江河湖海、丘壑水澤,以盟鷗為由了度殘生。 陳造在《次韻徐監岳四首其二》嘆曰:“白鷗盟堅不待歃,豈應辟影忘息陰,末路功名夢已斷,生平丘壑情自深。 ”[19]陶夢桂《望 郡 城酧 中諸丈》中記錄歸途所思“塵夢已醒諳世事,鷗盟猶在見交情”[20]。 楊冠卿的《乙未秋賦不遂志歸寓水村》中有“歸來不負白鷗盟”之語[21]。 清代仍延續這種以白鷗為盟的風氣, 清代陸以湉的《冷廬雜識》記載,“既改官,作歸興詩云:此去真為泛宅行,扁舟江上訂鷗盟”[22]。
受禪、佛思想影響,他們性格淡泊超逸,有慕隱情結。 游息水云間、萬事不縈心的南宋詩人錢舜選,鐘情于自然風月,慶幸自己終生不仕,在《示侄》中言明“萬卷難圖金馬貴,一篷當與白鷗盟”的隱士之志[23]。種梅繞屋、隱居不仕的鄒登龍長期過著幽居江邊的生活,《江居》“獨作幽居計,江邊屋數間。水流天自在,心遠地寬閑。鋤月栽梅樹,移云疊石山。白鷗盟欲結, 倚杖看潺湲”是其隱居生活的真實寫照[24],與白鷗盟約,閑適陶樂。
南宋中后期, 鷗盟被迅速運用到詩詞以外的其他事物之上,蘊含的意義和特質得到進一步強化,成為一種象征隱居的特定文化符號, 出現了以鷗盟命名的亭軒閣館、以鷗盟命名的字號和詩文集、以盟鷗為題的繪畫。
南宋后期出現一些鷗盟館、 盟鷗軒, 且數量不少。宋代詩人雷萬春遭貶后辭歸故里,筑鷗盟亭于郴州北湖。南宋江湖詩人范成大筑有盟鷗亭,明人申行時的詩《歸田后初過治平寺》“文穆風流安可仰,江亭猶自榜盟鷗”可為證[25]。 南宋張元干有樓閣名為鷗盟軒。《俞山人盟鷗軒記》記載,宋末元初俞琰也曾筑盟鷗軒。 在清代,這種與鷗盟相關的亭軒閣館仍可見,清代趙昱(字谷林)筑有“三十六鷗亭”,厲鶚《三十六鷗亭記》記載:“趙君谷林為亭于西池之上,名以‘三十六鷗’。 ”[26]此外,清代詩人龔自珍、楊春農、潘棟、周伯恬均有以鷗盟或盟鷗命名的房屋。
這些涉及鷗盟的建筑物大多建在臨水靠海之地,命名和與鷗為盟的現實意義有關。南宋詩人雷萬春筑亭北湖,范成大筑亭石湖,趙谷林建亭于西池之上,俞琰建盟鷗軒于蘇州西南野水處,清代詩人葛祖亮《贈上杭縣尹》有“鷗盟舊閣環濂水”[27]。 南宋詞人張元干,退政回鄉后自建房屋,命名為鷗盟軒。 張元干在詞《永遇樂·宿鷗盟軒》中描寫鷗盟軒周圍的自然環境,“月仄金盆,江縈羅帶,涼飚天際。摩詰丹青,營丘平遠,一望穹千里”[28],可見張元干的鷗盟軒環山繞水、臨江而立。 其好友李彌遜的《題張仲宗鷗盟軒》“寄語沙頭不下鷗,詩翁新葺面江樓”[29],亦點明張元干的居所是一處飛鷗相伴、面江而立的樓閣。臨水筑屋的張元干不僅能夠時常親睹白鷗嬉戲的場景,過著宿鳥相依的閑居生活,更以白鷗盟警醒自己應打消機心、投老水鄉,故立鷗盟軒以明歸隱之志。
這些以鷗盟命名的亭軒閣館并非偶然出現,而是特定歷史時期的文化產物。 以鷗盟命名的亭軒館閣率先出現在南宋,這是因為經歷南遷的苦楚和戰爭的苦難后, 士人們渴望擁有山林云水間的憩息之所,于是紛紛筑建以鷗盟命名的亭軒閣館。 南宋士人具有深廣優慧的憂患意識與深刻內省的理性精神,當他們面對煙波浩渺的江水、廣闊浩瀚的天空、潔凈自由的沙鷗時,也時常省思人生的憂樂,在軒臺方寸之中體認天地。
南宋以后有許多文人用鷗盟命名自己的字號。宋人王彥和,祖籍秀州崇德(今浙江嘉興),號鷗盟先生,清文淵閣《四庫全書·客亭類稿》卷十三中存詩《次韻王鷗盟秋日郊居即事》。 清代以鷗盟為名的文人不在少數。 清代學者嚴杰, 祖籍余杭 (今浙江杭州),號鷗盟。 清人浦舟,祖籍江南太倉(今江蘇蘇州),字曰鷗盟,《詞綜補遺》中記載:“浦舟,江南太倉人,字鷗盟。 ”[30]清代詩文家范荃,祖籍江南江都(今屬江蘇揚州),別號盟鷗野老。 清人顧淶初、吳肅云、林長蒿、申涵盼、楊春農、馬枚等皆號為盟鷗,且皆出生于湖州、徽州、湘潭等多水之地。 清代居住近水之地的學者詩人,多以水上鷗盟主人自適。
此外,南宋以來,一些詩人的詩集、文集也以鷗盟命名。 宋代詩人李秋堂,著有《鷗盟集》,朱繼芳有詩《題李秋堂鷗盟集》與之互應。宋代詩人雷萬春,著有《鷗盟集》。 明 代李埈 著有《盟鷗集》,同時代的黃承玄、金處士分別著有《鷗盟集》和《盟鷗軒集》。清代孔傳鐸著有《盟鷗堂集》,申涵盼著有《鷗盟集》,潘棟詩集名為《盟鷗館詩集》,龔自閎詩集命名《鷗盟舫詩存》,文集命名《鷗盟舫文存》。以上詩文集的作者,其中不乏別號鷗盟者,如前文所述的雷萬春、申涵盼,以及建有盟鷗館的潘棟。
除了以鷗盟命名的別號和詩集, 清代還出現一些盟鷗圖的繪畫,如《春水盟鷗圖》《春柳盟鷗圖》《蓮沼盟鷗圖》《跨鶴盟鷗圖》《載酒盟鷗圖》等。從現存資料看,這些盟鷗圖多以人物為中心,以溪水景物為環境, 情景寫實。 最具有代表性和為清代顧洛所繪的《 郭麐 盟鷗圖》,現藏故宮博物院。 該圖右邊署有“西楳居士顧洛畫”七字,左上方有奚岡隸書題“盟鷗圖”三字,上下詩堂和裱邊吳錫麟、朱春生、孫世思、陳鴻壽等九家題記。 《清詞綜補》中收錄了部分題畫詞。
對照《郭麐盟鷗圖》,可以發現其題畫詞主要圍繞畫中垂柳、清溪、煙波、蓼草、船艄等景物敘述,在呈現圖畫景物之外, 作者側重在詞中渲染蕭寒的秋景氛圍,而渲染的目的正是為了表達懷鄉哀思、漁隱幽情。 吳嵩梁的《菩薩蠻·題郭頻伽盟鷗圖》描繪“一江秋水銷碧碧, 垂 楊 疎蓼都蕭瑟”,吳嵩梁所見的疏瑟景色已經不是顧洛畫中的真實面貌,而是吳嵩梁迫切的還鄉之夢,正如他在詞末所嘆“夢里昨還多,扁舟搖落花”[31]。 奚岡的《菩薩蠻·題顧洛盟鷗圖》中,楊柳之所以蕭疏,煙暮之所以深重,正是由于他眼羨畫中的郭氏得以盟鷗,自己的漁隱歸情卻未能如愿,因此在詞中發出“輸君移野艇,幽思和秋迥”的感慨[32]。朱春生《買陂塘·題顧洛盟鷗圖》中所出現的“疏雨”“秋意”也是緣于他“江湖到底家鄉好”的思鄉之情[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