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強
內蒙古中南部地區龍山時期石城址是重要的史前考古遺存,學界對這些石城曾做過一定的研究①詳見:田廣金:《內蒙古長城地帶石城聚落址及相關諸問題》一文認為各個氏族之間的矛盾導致了石城的出現(《北方考古論文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328頁);魏堅、曹建恩:《內蒙古中南部新石器時代石城址初步研究》認為石城具有軍事城堡的性質(《文物》1999年第2期);孫周勇:《大青山南麓石城聚落初步研究》認為環境的變冷加劇了人們對有限資源的爭奪,從而導致石城的出現(《文博》2000年第5期);魏峻:《內蒙古中南部史前石城的初步分析》認為環境的變遷加劇了人們對自然資源的爭奪,從而促使石城的出現(《古代文明》2003年第2期);楊召禮:《內蒙古長城地帶早期石城址的考古學研究》認為石城具有濃厚的軍事防御功能(內蒙古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韓建業:《試論作為長城“原型”的北方早期石城帶》認為北方石城帶是長城的“原型”,主要為了抗擊北方民族的南侵(《華夏考古》2008年第1期);胡巖濤:《北方長城地帶史前城防遺存及其特征研究》一文重點研究北方長城沿線地帶史前城防遺存的特點,認為其占有重要地位(《內蒙古民族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4期)。。根據前人研究成果可以看出學者大都認為內蒙古地區史前石城具有軍事性質,但是,其缺乏梳理具體遺址出土的陶器及層位關系來重新判斷石城墻的建造年代,以及分時段具體研究石城興起的動因;因為龍山時期歷時近500年,其早中晚期社會背景、自然環境在不斷發生變化,石城的功能、興起的原因也會有所不同,所以,本文希望通過梳理自然環境資料和文獻史料來深入地探討這批龍山時期石城址建造年代及背后興起的動因。
內蒙古中南部地區龍山時期石城主要分布在岱海地區、南流黃河沿岸,主要包括老虎山石城①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199頁。、西白玉石城②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393頁。、大廟坡石城③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491頁。、板城石城④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日本京都中國考古學研究會:《岱海考古(二)——中日岱海地區考察研究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206頁。以及下塔石城⑤內蒙古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所:《清水河縣下塔石城內城墻發掘簡報》,《草原文物》2018年第1期,第16頁。、后城咀石城⑥新華社呼和浩特勿日汗:《內蒙古在黃河邊發現大型史前時期城址》,2019年11月20日。等。這批石城由龍山早期持續到龍山晚期,經過數百年的發展,石城形制、規模等日趨完善,石城的主要功能也在逐漸發生變化,通過審視這批石城的發展脈絡,可以看出社會在不斷發展進步。下面通過重新梳理相關簡報材料,來探討這批石城的年代及背后的深層動因。

圖一 老虎山遺址III區四層陶器圖
老虎山遺址地處永興鄉,位于蠻汗山余脈老虎山南坡,距離岱海25千米;遺址主要分布在西北—東南走向的兩個山脊之間,石墻沿著山脊修筑,遺址主體呈三角形簸箕狀,總面積約13 萬平方米⑦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199頁。。老虎山遺址石城墻主要分為北—東北墻和西—西南墻兩大段,石城墻總周長約1.3 千米,其中北—東北墻大致呈弧形,下土筑上石筑,下面土筑部分不甚規整,高低不一,大體寬1.5米,殘存最高約1米,上面石筑部分大部分散落,也不甚規整,大體寬約0.7米,殘高約0.3 米,土石共高約1.3米⑧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206頁。。由此可以看出老虎山石城墻以土夯筑加石塊壘砌而成,形成土石共存的墻體,相比較阿善文化石城的石塊壘砌技術更加進步。另外,石墻底部土筑部分寬約1.5米,比上部石筑部分寬近一倍,形成上窄下寬的形制,石墻整體來看不甚規整,形制較為簡單,走向也是順地勢而建,呈現出早期石城粗獷、簡單的特點。
根據簡報可知老虎山遺址涉及石墻層位關系的只有北—東北墻,通過P3解剖點外側西壁剖面圖可知石墻墊土在三層下⑨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207頁。,由F35 打破石墻墊土可知F35晚于石墻,但是由于F35 未有陶器發表,所以只能根據層位關系來大致判定石墻建造年代,又因解剖點在Ⅲ區,所以以Ⅲ區層位出土器物為主要判斷依據。Ⅲ區四層所出的T310④:6斝、T305④:6斝足和T306④:4繩紋罐、T306④:1大口甕、T306④:7豆表明其已經進入了龍山時期,許永杰、卜工兩位先生研究認為三北地區黃河兩岸遺存中空三足器、斝式鬲是這一地區典型的龍山早期遺物,①許永杰、卜工:《三北地區龍山文化研究》,《遼海文物學刊》1992年第2期。所以,四層所出斝、斝足和豆等陶器年代應為龍山早期,而石墻墊土為三層下,所以石墻年代最早不超過四層器物年代,應大致同時或者稍晚于四層,所以石墻建造年代大致處在龍山早期階段,距今約4,500年左右。這與報告中碳14測定數據也較為吻合,其絕對年代距今約4,500—4,300年左右,報告也指出老虎山文化分為早晚兩期,歷時大致200年左右②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500頁。。
西白玉遺址位于永興鄉水泉村西北1 千米處,地處蠻汗山余脈西白玉山南坡,南接與岱海相鄰的低洼地,東距岱海27 千米,遺址主要分布在西北—東南走向的兩個山脊之間,石墻沿著山脊修建,兩側略延伸到山脊之外,遺址呈三角形簸箕狀,總面積約9萬平方米③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393頁。。西白玉石城城墻主要包括北—東北墻、西—西南墻兩大部分,其中北—東北墻長約380米,石墻上部為石筑,下為土筑,石筑部分寬約0.7 米,殘高0.2 米—0.4 米,土筑部分寬約1.5 米,高約1 米,兩者總高約1.7 米—1.9米,石墻部分地段內側砌有石臺階,寬約1.5米④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394頁。。西白玉石城地勢較為陡峭,遺址海拔平均1,500米,石城依地勢修建,石墻主要建在兩側山脊之上,形成三角形簸箕狀,北邊石墻閉合,越往下越寬闊。石墻整體為上石筑下土筑,下面土筑部分較寬,約1.5米,上面石筑部分寬約0.7米,石墻殘高總共約1.7米,另外,有的地段石墻內側還建有石階梯,北—東北墻靠下段有城門遺跡,階梯、城門等設施較為完善,使得石城形成一個比較獨立的生活單元。西白玉石城選址和老虎山石城很相似,它們皆是選在地勢陡峭的山坡之上,且石城墻都修建在遺址兩側的山脊之上,遺址整體呈三角形簸箕狀,這種形狀一方面和自然地勢有密切關系,另一方面也很可能與石城的功能有關,石城越往北越高,且石墻交匯于北部,形成三角形,這有利于雨水順著地勢從高到低流下去,從而減少雨水對居址區的破壞,進而保護了生活區域。

圖二 老虎山遺址陶器和西白玉遺址陶器對比圖
西白玉遺址未解剖石墻,沒有石墻的層位關系,所以,只能通過發掘出土的各層陶器來大致推斷其建造年代。西白玉遺址四層出土陶器如T4④:1陶斝、T4④:4陶豆、T4④:6素面夾砂罐和老虎山遺址T305④:6斝足、T306④:7豆、T203④:2素面夾砂罐很相似,可以看出兩者四層器物年代大致相同,根據簡報所指出的遺址被石墻環繞,加上各層器物大致與老虎山遺址相似,且西白玉石城形制、選址等都與老虎山石城十分相似,所以,兩座石城建造年代應大致相同,根據前文可知老虎山石城年代為龍山早期,故而,西白玉石城也應修建于龍山早期。

圖三 大廟坡陶器與老虎山遺址典型陶器對比圖
大廟坡遺址位于涼城縣三蘇木鄉大廟村北,石城建在蠻汗山余脈南坡上,南鄰與岱海相連的低洼地,東南距岱海約6.5 千米,遺址北高南低,中部有大沖溝,兩側為自然溝谷,山后為更高的山峰,總面積約25萬平方米;經過調查發現在沖溝東側中部發現石墻一段,南北走向,順山勢修筑,殘長8米,寬0.4米,殘高0.4米,順墻向南發現有約百米的墻基①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491頁。。由此可見大廟坡石城選址與老虎山、西白玉石城比較相似,都是建在山勢較為陡峭的坡地之上,石城墻隨地形而筑,不甚規整,比之老虎山、西白玉石城墻稍顯遜色。因為大廟坡遺址未經發掘,只有一些調查材料,所以只能根據僅有的F1材料來大致判斷石城的年代。
根據調查材料可知大廟坡F1共存陶器主要以斜腹盆、大口尊、大口甕、素面夾砂罐為主,根據李伊萍先生的老虎山遺址典型陶器分期研究,可知T205③:6斜腹盆、H9:2大口尊、F2:2大口甕屬于老虎山晚期器物②李伊萍、趙李博:《老虎山遺址陶器分期》《邊疆考古研究(第14輯)》,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年,第83頁。,而大廟坡F1出土的斜腹盆、大口尊、大口甕分別與之相似,所以,F1應屬于老虎山遺址晚期階段,又因老虎山遺址時間跨度與老虎山文化大致相同,所以,F1為老虎山文化晚期階段。由上文可知老虎山文化處于龍山早期階段,距今約4,500—4,300年,故而,F1 大致距今約4,300年左右。由于材料有限,現在只能依據F1 的年代來大致推斷大廟坡石城距今約4,300年左右。

圖四 板城遺址II層陶器和老虎山遺址VI區II層陶器對比圖
板城遺址位于涼城縣永興鄉板城村西北,東距岱海22千米,西距老虎山遺址3.5千米,石城建在陰山余脈蠻汗山坡地之上,兩側為沖溝和壩底河,遺址總體西北高東南低,共分為兩大區域,第一區域為遺址的主要部分,位于低處面向東南的山坡上,主體部分環繞石筑圍墻,呈弓背貝殼狀,海拔平均約1,400米,第二區域位于接近山頂偏南處,內有5個方形石建筑遺址,海拔平均約1,500米,板城遺址總面積達10 萬平方米;板城石城墻主要在遺址第一區域,主要為北墻、西墻兩大部分,其中北墻呈直線形,長約80米,墻體建在東西向山體之上,結構為上石筑下土筑,現存寬約2—4米,地表殘存高約0.5米,石墻按照石塊大小逐層壘砌,石縫間墊以碎石塊或者黃土,其內壁鋪墊一層厚0.3 米的暗褐色墊土加固,外壁平齊,略向內收①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日本京都中國考古學研究會:《岱海考古(二)——中日岱海地區考察研究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206、209頁。。由此可看出板城石城址延續了老虎山石城的風格,也是選址在兩側陡峭的坡地之上,石城隨地勢而建,呈簸箕狀,其總體仍不規整,展現出粗獷的風格,石墻建造技術沒有太多變化,仍是下土筑上石筑,石筑部分以石塊逐層壘砌。
根據板城遺址北墻P1、P2兩處解剖點可知石城墻在二層起建并打破遺址二層②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日本京都中國考古學研究會:《岱海考古(二)——中日岱海地區考察研究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210、211頁。,所以,只要推知板城遺址二層器物的大致年代,即可得知石城墻大致的建造年代。根據圖4 可以看出板城遺址二層陶器如T5②:2斜腹盆、T3②:4藍紋罐、T1②:3豆、T5②:5直壁缸分別和老虎山VI區二層陶器斜腹盆、藍紋罐、豆、直壁缸相似,所以,兩者二層所含陶器年代大致相同,又老虎山遺址VI區二層年代屬于老虎山文化晚期③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380頁。,所以,板城遺址二層年代大致為老虎山文化晚期,即龍山早期晚段。因為石城打破二層,所以,板城石城建造年代當晚于龍山早期晚段,絕對年代大約介于4,300—4,200年之間。
下塔石城地處清水河縣下塔村,位于南流黃河沿岸地帶,它建在一處坡地之上,石城墻順著地勢和沖溝而筑,城墻共分內外兩重,東西長約400米,南北寬約700米,其中內城略呈不規則形,外城近似弧形;內城城墻寬約1—1.1 米左右,由石塊層層壘砌而成,城墻外建有11 處馬面設施,以2號馬面為例,其位于內城墻東門南側,形狀為圓角長方形,長約7米,寬約6米,其外側建有石墻,內側有夯土墻體,形成外石筑內夯筑的馬面形制,另外南墻西側建有城門一座,門道寬約2米,長約2.4米,城門外有類似“甕城”的設施,內城墻外有沖溝①內蒙古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所:《清水河縣下塔石城內城墻發掘簡報》,《草原文物》2018年第1期,第16-20頁。。由此可以看出下塔石城內城比老虎山文化石城進步,其城墻較為規整,四周合圍,石城不僅建造有城墻,還建造了馬面這樣的防御設施,同時城門也較為規整,石墻不僅由石塊層層砌筑,也加入了夯土筑造技術,使得城墻更加堅固。另外,下塔石城由內外兩重城墻構成,內城墻和外城墻是否同時,有待探究,現在根據內城墻發表的材料可大致推斷出內城墻的建造年代。

圖五 下塔石城內城F1出土陶器圖
因為下塔石城只有內城墻發掘簡報,且只發表十幾件陶器,根據簡報城墻的解剖層位關系,可知T1 城墻疊壓在2層之上,同時被1 層所覆蓋②內蒙古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所:《清水河縣下塔石城內城墻發掘簡報》,《草原文物》2018年第1期,第25頁。,所以探究二層層位年代,可大致推出石墻修筑年代,又發表陶器中層位清楚且器物組合較為明晰的僅有F1,F1開口于1層下,根據F1所出雙耳罐、豆座、折腹罐以及陶鬲可知其屬于永興店文化。又F1③:2陶鬲與白草塔晚期F8:21陶鬲基本一致,根據魏堅先生研究,永興店文化矮領雙鋬鬲有一個發展過程,其中白草塔F8陶鬲屬于永興店文化晚期③魏堅:《試論永興店文化》,《文物》2000年第9期,第66頁。,據此可以推斷出下塔石城內城F1 也大致屬于永興店文化晚期,又魏堅先生認為永興店文化距今約4,500—4,000年左右,其與龍山文化大致同時④魏堅:《試論永興店文化》,《文物》2000年第9期,第67頁。,所以,F1年代亦處在龍山文化晚期。而下塔內城墻建在二層之上,F1又開口于1層下,所以,F1年代與內城墻修建年代大致同時。已知F1年代為龍山文化晚期,故而,下塔石城內城墻建造年代也大致為龍山文化晚期。
根據上文可知下塔石城內城墻外建造有十余處馬面,其外還有沖溝以作防御屏障,下塔外城墻也建有馬面,內城墻建造馬面當是防御外部之敵,若內城墻與外城墻同時起建,內城墻外建造馬面,且有沖溝防護,然后在沖溝之外又建造外城墻,同時外城墻建造馬面設施,這明顯不合理,合乎邏輯地解釋應是下塔內城先建造而成,其城墻建有城門、馬面等設施,同時利用自然沖溝等形成一個防御系統,隨著時間推移,下塔石城又加以發展,修建了外城墻及馬面、角樓等防御設施,至于內城墻和外城墻是否同時共存一段時間?外城墻修建好以后,內城墻及其馬面等設施是否依舊使用?這需要進一步考古發掘來實證和探究。總之,基于現有的材料,可以看出下塔石城內城建造于龍山文化晚期,外城建造年代應晚于內城。
除此之外,南流黃河地區龍山時期石城還有后城咀遺址,它地處清水河縣渾河北岸,總面積約138 萬平方米,也是由內城、外城組成,城墻建有馬面、甕城等防御設施①《內蒙古在黃河邊發現大型史前時期城址》,http://www.xinhuanet.com/culture/2019-11/21/c_1125255817.htm,2019年11月20日。。由于這座城址詳細簡報尚未發表,只能根據現有的材料來大致判斷這座石城情況,根據下塔石城情況,以及這一地區石城發展脈絡來分析,后城咀石城的年代可能也是龍山晚期,其內城外城當和下塔一樣,非同時興建。
龍山時期內蒙古中南部地區石城主要以老虎山文化石城和永興店文化石城為主。老虎山文化石城主要分布在岱海地區,包括老虎山石城、西白玉石城、大廟坡石城、板城等;永興店文化石城主要分布在南流黃河地區,包括下塔石城、后城咀石城等。

表1 龍山時期內蒙古中南部地區石城統計表
由表一可知內蒙古中南部地區龍山早期石城以老虎山、西白玉為主,面積9—13萬平方米,龍山早期偏晚以大廟坡、板城為主,面積10—25萬平方米,龍山晚期以下塔、后城咀石城為主,內外城總面積28—138萬平方米,即龍山早期以老虎山文化石城為主,龍山晚期以永興店文化石城為主,總的趨勢是石城面積逐漸增大,海拔逐漸降低,石城逐漸復雜和完善。另外,老虎山文化石城一般建在海拔較高的山上,例如老虎山石城最高處達1,560 米,西白玉、大廟坡石城平均海拔也在1,500 米左右,板城稍低一些,但是也達1,400 米,這批石城建在如此之高的山上,當有特殊的原因。到了龍山晚期的下塔石城時,石城已經由海拔較高的山上轉向坡地或者臺地之上。永興店文化是承接阿善文化發展而來的②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準格爾旗永興店遺址.內蒙古文物考古文集(第一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4年,第245頁。,所以深受阿善文化影響,其石城也受到了后者的影響,例如寨子上石城是阿善文化中趨向合圍的石城,下塔內城則完全合圍,同時修建了城門、馬面等設施,修筑技術一方面繼承了早期的石片壘砌技術,另一方面也出現了夯筑技術,所以,綜合來看永興店文化石城比之早期石城要進步很多。
龍山早期內蒙古中南部地區石城以老虎山、西白玉石城為主,這兩座石城都建造在海拔較高的山上,石墻沿著山脊修筑,整體呈現倒三角簸箕形,最高點往往是石墻交匯的地方。由圖六、圖七可知,其整體呈現由高向低的趨勢,且石城墻修筑在海拔逐漸變低的山脊上,石墻如魚脊線一般,順勢而下,這樣在遇到雨水之時,山上的降水會順著石墻由高向低流下,且石墻的魚線形使得其受雨水沖刷的程度減弱,這樣的選址、造型和設計都使得石城更利于抵御洪水的侵蝕,另外遺址中間的沖溝也便于雨水流走。反觀老虎山、西白玉石城墻寬約1.5米,高1—1.9米左右,這樣的規格與軍事防御不匹配,另外,這幾座石城并沒有完全合圍,只是利用地勢來修筑石墻,假如軍事防御,當不至于如此簡陋,況且這樣的石墻怎么防?縱觀這些石城之間并未存在明顯的等級、規模之別,加之老虎山文化周邊并未有強大的勢力集團,所以,這樣的選址更多的應是為了規避自然災害,而非部族軍事沖突等原因。龍山早期偏晚石城主要以大廟坡、板城石城為主,此時的石城選址也是在較高的山上,布局和形狀大致和早期石城相似,所以,龍山早期階段老虎山文化石城的功能更多的是為了規避雨水等自然災害,同時保持城內水土,護衛遺址,標識界線等,而非為了軍事目的。

圖六 老虎山遺址圖①引自魏峻《內蒙古中南部史前石城的初步分析》,《古代文明》2003年第二卷。

圖七 西白玉遺址圖①引自魏峻《內蒙古中南部史前石城的初步分析》,《古代文明》2003年第二卷。
到了龍山晚期下塔石城、后城咀石城時,石城不僅合圍、趨于規整,面積也更大,而且還建造了馬面、護城壕等防御設施,馬面作為典型的防御建筑,鮮明地體現出這一時期本地石城性質已變成軍事防御的城址,這與龍山早期老虎山文化石城性質大不相同。下塔石城不僅有石筑城墻,還出現了夯筑墻體,這在筑城技術上也是一大進步,另外較為密集的馬面設施,也展現出嚴密的風格,且其建在海拔不高的坡地之上,這與老虎山文化石城動輒1,500米的高度截然不同,況且,龍山晚期已逐步接近夏代紀年,此時,階級、軍事等國家色彩是十分鮮明的,這正好印證了下塔等龍山晚期石城為什么會出現馬面等防御設施。所以,綜合來看,龍山晚期本地區石城已成為軍事防御為主的城址,其功能與早期石城不同。
總之,本地區龍山早期的石城的主要功能是為了規避洪水等自然災害,是較為簡單的石城,以防御自然災害為主;而本地區龍山晚期的石城的主要功能是為了防御敵對軍事集團的攻擊,是建造有馬面等防御設施的石城,軍事意味濃厚;石城功能的變化,暗示了階級的出現和發展,這與當時的時代背景(夏朝建立前夕)是相吻合的。
有學者指出“修正后的中國全新世:青蓮崗高溫期(8,000—6,000aB.P)、北京寒冷期(5,600—5,000aB.P)、半坡溫暖器(5,000—4,000aB.P)、商周寒冷期(3,000—2,800aB.P)……”①劉清泗:《中國北方農牧交錯帶全新世環境演變與全球變化》,《北京師范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1994年第4期。可知在5,000—4,000年處于溫暖濕潤期,所以雨水才會充沛,從而形成洪水,這才對當時人們造成水患壓力。也有學者指出“中全新世溫暖器(6,500—3,500aB.P),本段以灰綠色黏土、亞黏土具有水平層理的湖相沉積為主,多數層段孢粉含量較豐富,喬木花粉占較大比例(20%—45%)……其植被類型以森林草原和草原類型為主……這些資料表明,中全新世的氣候以溫暖濕潤為主,是全新世氣候最適宜期。”②周延儒、張蘭生等:《中國北方農牧交錯地帶全新世環境演變及預測》,北京:地質出版社,1992年,第141頁。在氣候濕潤的背景下,降雨充沛,雨量較多,這一方面有利于人們獲取較為豐富的實物資料,另一方面,雨量的增加,也帶給了人們水患的壓力,故而,當地人們尋求更高的居住地來規避洪水。

表2 岱海距今8000—1000年湖面變化數據表③引自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老虎山文化遺址發掘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
根據表二可以看出距今5,000—4,000年岱海地區湖面高程上升了一米,最大深度上升了1.5米,平均深度增加了0.42 米,湖水面積增加了26.7平方公里,所以,據此可以從側面看出當時降雨量在增加,這也照應了前面所述4,500—4,300年左右,當地氣溫溫暖濕潤,降雨充沛,所以綜合來看,老虎山文化時期石城所處的自然環境溫暖濕潤、降水較多,這就與文獻所說的“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相符合,表現出水患較多的歷史場景。
龍山時期本地石城年代主要在4,500—4,000年左右,根據相關學者研究指出“堯、舜、禹時代距今約4,500—4,000年左右,社會組織形態為邦國。”④王震中、李衡眉等:《中國大通史導論史前卷》,北京:學苑出版社,2018年,第100頁。又張忠培先生指出堯舜時代為龍山時代,而龍山時代大致指公元前三千紀后半期(即4,500—4,000年左右)。⑤張忠培:《中國古代的文化與文明》,《考古與文物》2001年第1期。嚴文明先生認為龍山時代距今約4,600—4,000年左右。⑥嚴文明:《龍山文化和龍山時代》,《文物》1981年第6期。所以,綜合相關學者的研究可以看出堯舜時期大致距今約4,500—4,000年左右,這與老虎山文化石城年代有一定重合。《尚書·堯典》載“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①(清)孫星衍撰:《尚書今古文注疏·堯典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7頁。《國語·周語下》“昔共工棄此道也,虞于湛樂,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其在有虞,有崇伯鯀,播其淫心,稱遂共工之過,堯用殛之于羽山。”②(戰國)左丘明著、胡文波校點:《國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68頁。據《史記》載“堯又曰:“嗟,四岳,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可。堯曰:“鯀負命毀族,不可。”岳曰:“異哉,試不可用而已。”堯于是聽岳用鯀。九歲,功用不成。”③(西漢)司馬遷:《史記·五帝本紀第一》,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24頁。又《漢書》載:“堯遭洪水,懷山襄陵,天下分絕,為十二州。”④(東漢)班固:《漢書·地理志第八上》,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第1523頁。
根據以上文獻史料可以看出,堯時洪水肆虐,“懷山襄陵”意即包圍山川,淹沒丘陵,由此可見當時洪水之大,在百姓遭難、洪水滔天之際,堯一方面聽取“四岳”的意見,另一方面希望選出治水之人,在四岳的建議下,堯用崇伯鯀來治水,崇伯鯀率眾治水,采用“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之法,經過九年而無功,治水失敗,最終被處死。所以,根據戰國、秦漢史料可以得出堯時確實降水過多,導致洪水肆虐,在這樣的自然災害面前,堯指派鯀治理洪水;而老虎山文化石城地處岱海附近,其更直接面臨水患,在洪水肆虐的背景下,當地部族可能會組織人員治理水患,但是更多、更便捷省力地方式是將遺址遷到海拔高的山地之上,這在考古發現中得到證實,就是老虎山文化石城普遍選址在海拔高、地勢陡峭的地帶,同時為了防御洪水、保持城內水土,便修建了石城墻,以便將生活區域圈圍起來。
到了龍山晚期,隨著各個部族之間矛盾、沖突的增加,軍事防御的壓力越來越大,這便催生了諸如馬面、甕城等防御設施的出現。例如陶寺遺址G8便出土了30余個人頭骨,上面多有砍斫痕跡,以青壯年男性為主,還有大量骨鏃⑤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山西隊、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等:《山西襄汾陶寺城址2002年發掘報告》,《考古學報》2005年第3期。。這些暴力遺存都表明了陶寺晚期社會矛盾沖突地加劇和軍事征伐地增多。據《淮南子》載“堯乃使羿誅鑿齒于疇華之野,殺九嬰于兇水之上,繳大風于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斷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⑥顧遷譯注:《淮南子·修物》,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63頁。又《孟子正義》載“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殺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誅不仁也。”⑦(清)焦循撰:《孟子正義·萬章章句上》,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628頁。由此可以看出堯舜之時,堯舜集團曾對周邊一些部族展開戰爭,譬如舜流放共工、驩兜,殺三苗、鯀等,通過暴力手段鎮壓反抗者和異己者,經過系列戰爭,使得堯舜集團取得并鞏固了統治地位,所以,龍山晚期各個集團之間、各個部族之間為爭奪資源和財富,不斷發生戰爭,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防守較為嚴密的城址便出現了,例如位于南流黃河地區的下塔、后城咀石城,它們建造了城墻、馬面、甕城等防御設施。
根據上文可以看出老虎山文化石城主要建在海拔1,500米左右的山上,且其石城整體呈現倒三角形,這樣的流水線形石城墻由高到低修建,有利于雨水的排泄,加之環境資料顯示4,500—4,300年左右這一地區氣候溫暖濕潤,雨水豐富,容易形成洪水災害,另外根據史料可知堯舜時期洪水滔天,洪水成為當時社會的重要災害,結合環境和文獻資料,可以看出老虎山文化石城所在的龍山早期洪水橫行,所以,這些石城便建在海拔1,500米的山上規避洪水的侵襲,同時修建倒三角形石城以利于雨水的傾瀉,并保護城內生活居址。
永興店文化石城建在海拔較低的坡地、臺地之上,其石城較為規整,面積較大,同時修建了馬面、甕城等人工防御設施,這明顯帶有軍事防御色彩。根據陶寺遺址出土大量戰俘犧牲等人頭骨以及文獻中關于堯舜時期戰爭征伐的記述,可以看出到了龍山晚期,隨著階級的分化,社會集團之間為了爭奪財富、統治權等,不斷發生戰爭,這與夏代建立前的社會背景是相吻合的,在這樣的歷史環境下,各個社會集團之間一方面通過聯盟或者聯姻等方式結成政治同盟體,另一方面不斷擴張,吞并較小的部族,在這樣的壓力下,龍山晚期較大規模的城址不斷出現,而處在內蒙古、陜西、山西交界的南流黃河地區,便出現了如下塔這樣的石城,其修建的馬面等人工防御設施正是這一時代背景的反映。
總之,內蒙古中南部地區老虎山文化石城興起的動因主要是為了抵御洪水等自然災害的侵襲,是當時人們主動適應自然環境的結果,而非為了抵御敵對勢力的侵略;永興店文化石城興起的動因主要是為了防御異己勢力集團的征伐,是當時部族之間戰爭沖突較多的結果,軍事防御是石城的重要功能。由此,可以看出本地區石城由不完善逐漸趨于完善,由修建在高出逐漸遷往低處,功能由早期的防御洪水到晚期的抵御戰爭,石城的變遷正是歷史環境不斷發生變化的真實寫照。
內蒙古中南部龍山時期石城主要分布在岱海地區和南流黃河沿岸地區,岱海地區主要是老虎山文化石城,包括龍山早期的老虎山石城、西白玉石城,以及龍山早期偏晚的大廟坡石城、板城等;南流黃河地區主要是永興店文化石城,包括龍山晚期的下塔內城、后城咀石城等。通過梳理自然環境材料和文獻史料,可以看出龍山早期洪水災害嚴重,治水是當時社會的重要任務,老虎山文化石城正處于這一歷史環境中,其石城選在海拔較高的山上,當是為了躲避洪水的侵襲,而非為了軍事防御,洪水災害是其興起的主要動因;龍山晚期社會集團之間軍事沖突較為頻繁,戰爭壓力增大,處在這一時代背景下的永興店文化石城修建了馬面等人工防御設施,這些石城主要是為了軍事防御,所以,戰爭的壓力是其興建的主要動因。總之,本地區石城是史前先民主動適應環境的結果,自然環境和社會歷史背景的變化是石城發展、變遷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