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皮道人

一葦

古時候，長江三峽多猛虎，飛天峽口格外狹長，出現了一頭可怕的飛天惡虎。

每當載客的大船進入峽口，那惡虎就從懸崖飛躍而下，落在甲板上，左沖右突，用頭撞，用尾掃，瘋狂撒野，仰天長嘯。每一回，撒完野，它總要吃掉一個人，然后半飛半跳，攀上懸崖，消失在莽莽山林。

雖然它每次只吃一個人，但商人旅客落水的落水，受傷的受傷，損失不可計數。

虎患上報官府，官府派了三百名勇士上山打虎，然而地勢險峻陡峭，那飛天老虎長著雙翼，神出鬼沒，最后非但沒能打死老虎，還折損了十二名勇士。

無可奈何，船老板們只得合計，請來一位能通靈、懂獸語的天師作法，跟那飛天老虎談判。最后總算達成協議：每回船到峽口，要推一人上山飼虎;老虎得到食物，不再上船覓食。

一年六月，長夜過去，旭日東升，一艘滿客的大船逆流而上，來到飛天峽口。船主把大船靠在岸邊，說：“按照慣例，今日須有一人離船飼虎。其余各人出錢出力為他照顧家人老弱，為他報恩報仇，為他償還心愿。”

船上總計一百人，船長倡議每人捐出十兩銀子，招募舍身飼虎的犧牲者。其中有一個麻衣男子，因為囊中羞澀，拿不出錢來，被眾人推上甲板，讓他以身飼虎。

麻衣男子神情悲愴，環顧眾人：“我剛埋葬了老父親，家中還有老母親，妻子在生病，孩子剛出生。我實在不愿死也不能死。但這一船人必得有一個上山飼虎，除了我還能讓誰下船呢？命途雖然險惡，我還是不能認命，我要跟這惡虎斗一斗。如果命不該絕，我要回到船中，請各位停船等我一天。”

眾人聽他說得懇切，個個表示同情，船主人也應允等他：“船上有一把長柄板斧，你拿去斗虎吧！我們留在這里等你，明天中午你不回來，船就開走了。”

麻衣男子提了板斧，下了船，上山尋找惡虎。

山間鋪滿落葉，樹林之間積著細沙，沙上并無行人蹤跡，只有一行行老虎腳印。麻衣男子循著老虎腳印越走越遠，穿過一片茂密的森林，攀過三塊巨石，涉過三道溪水，走到一個石室門口。石室安寧靜謐，傳來酣睡的呼嚕聲。麻衣男子躡手躡腳走進石室，看見一張石床，好家伙！石床上躺著一個道士，睡得正香。

石床旁邊，豎著一段枯木，枯木上掛著一張老虎皮。那老虎皮非同尋常——兩肋明明白白長著一雙翅膀！

麻衣男子心臟“怦怦”直跳，霎時間明白了，石床上的道士就是那吃人的飛天惡虎。他奮力按捺住自己，屏息靜氣，取下那張飛天虎皮，披在自己身上。虎皮跟他相觸，仿佛合二為一，仿佛如虎添翼，他內心勇力大增。

就在那個瞬間，道士突然全身戰栗，醒了過來，從床上坐起，高聲咆哮：“竊賊！為什么偷我的虎皮？快還回來，我要吃掉你！”

麻衣男子毫不畏懼：“胡說什么？如今我是飛天老虎，你是我的食物！”

道士猛撲過來，想要奪回虎皮。麻衣男子一斧頭劈下去。電光火石之間，道士頭發落了一地，幸虧他躲閃得快，否則已然人頭落地。

道士退后三步，跟麻衣男子商量：“我倆本來沒有仇怨。我知道你生計艱難，你也要體諒我活得不容易。咱倆想個辦法，化解這個劫難，怎么樣？”

“呸，你這食人惡魔，你懂什么人情生計？”

“萬事都有因緣。你前生罪孽深重，今生原本要飼虎贖罪。而我呢，我修道千年，因為生性癡愚，好心辦了壞事，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害，被天帝貶謫到這荒山野嶺，要化身為惡虎，吃滿一千個罪人才能贖罪歸天。但是，你今天用勇氣沖破了厄運，你可以不死了，我也能獲得救贖。”

聽他說得誠懇，麻衣男子問：“照你這么說，有什么辦法能夠解救？”

“我已經吃了九百人，還欠一百人。今日大船剛好有一百人。你先回去，找一件舊衣裳，讓船上每人擠一滴血滴在上面。等我走到岸邊，你先把虎皮拋給我，我一化身為虎，你就把血衣拋上來。我吞食了血衣，一切的苦難就都結束了。”

麻衣男子決定相信他，就提著板斧，涉過溪水，攀過巨石，穿過森林，走過落葉，回到客船。

船上眾人見他取得虎皮回船，既震驚又歡喜，聽他述說了事情經過，都愿意配合幫忙。

于是麻衣男子取出一件舊衣裳，每個人都刺破手指，擠出一滴血，滴在那件衣裳上。

沒過多久，石室道人來到岸邊，麻衣男子脫下虎皮，拋到岸上。道人得到虎皮，往虎皮里一鉆，即刻變成一頭飛天猛虎，向著客船，高聲咆哮。

人們紛紛躲進船艙，有人伏倒在地，然而麻衣男子毫不畏懼，把那件血衣卷成一團，拋給猛虎。猛虎張開血盆大口，吞食了那件血衣，掉轉頭，飛天而去。

從那以后，飛天峽再也沒有惡虎傷人了。那麻衣男子得到九百九十兩白銀，回到家，勤儉持家，過上了寬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