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飯圈” 粉絲 網絡社交
互聯網已經成了當代青年社交的中心場域,青年群體的社交習慣不斷從各個方面被網絡所形塑。互聯網高度瞄準用戶興趣及關注點為群體分類的特質,連同網上信息流對目標用戶的聚合效應,不斷造就了一批圍繞興趣、“意見”形成的相互認同的“圈子”,并日益成為網絡空間的主要參與者和掠奪者,使互聯網成為一個生機勃勃而又互動頻繁的新型社會。網絡社交的組織方式及文化形式已經深度參與了當代青年文化的生產,作為一種“類政治”的公共參與形式,年輕人從網絡社群中不僅學會了建立在公共參與基礎上的身份表達,更從中深刻體驗并了解到新媒體時代的文化邏輯。
在這個意義上,飯圈(fandom)可能是這個網絡圈層高度分化時代的典型產物。粉絲文化從來不是大眾文化中的新鮮事物,但在社交網絡上以群體形式出現并活動著的飯圈卻顯然是一種附生于互聯技術上的新興文化現象。通過飯圈,一方面在群體內部形成了高效的信息分享和內容生產機制;[1]另一方面飯圈的群體組織形式可以更為主動、積極、強勢地展開線上活動。網絡社群不僅為粉絲提供了意義生產與認同建構的社交基礎,凝聚度頗高的社群還具備了調動、規范成員的功能,從而拓展出代表粉絲集體與其他組織、機構進行互動的可能性。[2]
作為一種“類政治”的公共參與形式,年輕人從網絡社群中不僅學會了建立在公共參與基礎上的身份表達,更從中深刻體驗并了解到新媒體時代的文化邏輯。
在本文看來,社交平臺上活躍的飯圈是一種極具代表性的圈層化社交模型,它既強大又脆弱,這樣的社群組織在今后將會作為網絡空間的主要爭奪者,持續高頻地出現在中文互聯網世界的每個角落。本文試圖通過飯圈討論這樣幾個問題:網絡社群的基本模式是怎樣的?網絡社群依據怎樣的邏輯參與線上活動?以及網絡社群文化與“外部”世界又有著怎樣的互動方式?
過去對于粉絲社群和粉絲組織的研究側重于探討粉絲組織內部呈現出來的等級化、高度分工等特征,[3]但現在很難用分析傳統社會關系的視角去理解在網絡上出現的新型社會組織。[4]其中最重要、最顯著的變化之一是計量和評估網絡社群參與個體的單位不再是物理意義上的“人”,而成了在網絡平臺上注冊的賬號。這不僅意味著網絡上的大量ID與賬號操控者在現實中的人格大相徑庭,甚至一個人既可以手握多個賬號,在網絡上扮演起截然不同的“人設”,也有可能由多個人在背后操控著同一個賬號。[5]

飯圈是一個以賬號集合體形態存在著的網絡社群
現在很難用分析傳統社會關系的視角去理解在網絡上出現的新型社會組織。其中最重要、最顯著的變化之一是計量和評估網絡社群參與個體的單位不再是物理意義上的“人”,而成了在網絡平臺上注冊的賬號。
飯圈顯然就是這樣一個以賬號集合體形態存在著的網絡社群,這為網絡社群的共同體想象增添了一層不確定因素。網絡社群內的成員并不急于卸下網絡身份和“人設”去接觸賬號背后的真人,他們更在意的是一種“身處共同體”的感覺:不管是對某種事物、某個人的推崇、認可和喜愛,還是建立“著迷”基礎上的信息交換、社交活動和文本生產,甚至大批帶有濃重符號特征的ID名,[6]都足以營造出一個足夠熱鬧的、生機勃勃的群體氛圍。這類網絡社群具有一些與常態社交不同的特質。具體而言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
聚合本質的松散性。通過社交網絡追星需要極強的組織動員能力,這使得成員的忠誠度以及對成員的管理變得至關重要。透過虛擬賬號進行社群的管理極為不易,于是這類通過興趣結成的網絡社群通常會設置嚴格的準入機制(飯圈稱之為“粉籍”審核),這種審核通常圍繞飯圈既往的集體活動展開。然而,“粉籍”審核也導致許多粉絲都會選擇開設一個或多個專門用來追星的賬號,這意味著追星族只是在使用這個賬號時才全身心地“成為”或者“扮演”一個合格的飯圈成員,只要拋棄這些專門用來追星的賬號,與這個群體和這類網絡活動有關的一切便能就此終止。
高效的臨時組織性。與過去追星族被動接收明星藝人信息的模式不同,在當代網絡上形成和活動的飯圈通常要求成員的高強度參與,而某個飯圈的號召、組織能力決定了他們能否在與其他飯圈的競爭中勝出。因而飯圈必須呈現為一個具有極強臨時組織能力的網絡群體,但必須注意的是,飯圈所能做到的高效組織仍僅僅是針對網絡虛擬ID的控制。
總之,飯圈的組織形式看起來相當矛盾:人們在虛擬社交環境中結成的組織在本質上是一種松散的聚集,但由于在飯圈內被灌輸了社群認同的粉絲往往對藝人、偶像投注了真摯而熱烈的感情,使得飯圈這種以情感為驅動的網絡社群很容易在短時間內形成高效率的組織效應。與物理世界的社交截然相反,網絡社群從來不可能賦予個體以穩定的“身份”,也不存在絕對穩定的社交關系,而只能給予每個參與者以相對固定的身份“標簽”,“標簽”式的自我定義及自我認同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網絡空間中不同群體的頻繁碰撞。而所有這些都很可能標志著一種新型的常態化網絡社交模式。
這種社交從表面看是高度圈層化的,由此在網絡空間中構成了一個個基于興趣或認同而能夠自我賦予身份“標簽”的“圈子”,它們以興趣為社交活動的起點,在網絡社交過程中生產出一系列帶有意識形態特征的“圈內共識”,成立了一個個邊界清晰,實際上卻并不穩固的“想象共同體”。但與圈層組織本質上的松散性相對的是,支撐著網絡社交演變為網絡社群的心理動機卻極富于情感。
在前互聯網時代,針對粉絲社群和粉絲文化的經典研究尤為關注粉絲們在文化生產、傳播和消費方面的廣泛參與。然而,當代中國互聯網追星活動中的許多現象已經逸出了傳統理論關注的范圍,甚至可以認為,極度倚重社交網絡平臺的飯圈社群是對傳統的追星模式的偏離。在當代的移動技術環境下,“線上追星”絕不等于將粉絲活動的“陣地”轉移到了網上;相反,今天的粉絲社群更善于用各種方式適應、迎合互聯網新媒體時代對追星群體提出的種種需求。當代中國互聯網中出現的各種大大小小的飯圈,正可以視為傳統粉絲群體為了迎合、攀附互聯網文化生產和傳播邏輯才得以發展出來的結果。一方面趣緣社群在網絡空間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發展,另一方面網絡技術也在深刻地改造著趣緣社群的方方面面。在此基礎上,飯圈在線上最重要的活動逐漸轉向了數據生產和輿論控制,二者極為充分地體現了當代互聯網平臺經濟和新媒體傳播模式下的文化邏輯,而且也都不是傳統追星社群需要去操心的事情。
當代中國互聯網中出現的各種大大小小的飯圈,正可以視為傳統粉絲群體為了迎合、攀附互聯網文化生產和傳播邏輯才得以發展出來的結果。
飯圈最常見的線上活動被粉絲稱為“做數據”。對于這種行為的常見分析路徑有兩種:一種認為,飯圈組織的“做數據”無疑造就出了一類變相的“數字勞工”。[7]確實,一些深度參與“做數據”的追星女孩會以一種自嘲的口吻稱自己為“禿頭女工”,同時又矛盾地把這種網絡數據生產活動描述為“為愛發電”,來為這種勞動增添上一層情感色彩。由此,另一種分析路徑則認為“做數據”也是一種“情感勞動”,[8]這種理論頗為敏銳地揭示了情感勞動不完全等同于非自愿的強制勞動,而是一種在勞動中能夠不斷肯定自己、建構社群網絡和自我認同感的活動。通過規律性的或是突發式的群體數據生產,飯圈由此增加了社群的黏合度,尤其是在一些“數據battle”中,粉絲很容易借助“數以千計的同擔正在一起做數據”的想象建構起更為牢固的社群自我認同。
但是,“做數據”所生產的“產品”又顯然超過了情感勞動的常見定義。從“做數據”這個詞就能明顯地看到,勞動的直接產出就是數據,但與此同時數據也是粉絲情感和粉絲群體“能力”的量化指針。以往對于研究消費社會和大眾文化的核心問題是商品的生產、流通和消費,數據在今天也被賦予了“商品”的各種屬性,甚至數字世界里,數據才是最有價值的資產。在這種巨大的轉型之下,依賴于網絡空間存在的網上社群無法擺脫數據在網絡空間中的壓倒性影響力。
當明星藝人的價值和影響力必須透過數據來想象、衡量的時候,飯圈活動就勢必要圍繞著“數據生產”而展開,明星、愛豆在各類網絡平臺頁顯示的各種評論、轉發、點贊數據,連同一些頁面的閱讀量、轉載量數據,都可能標志著這位藝人潛在的商業價值,于是作為藝人支持者而形成的飯圈便順理成章地將數據生產作為網絡社群活動中最重要的環節。與此同時,“做數據”不僅被飯圈認為是一種責任和義務,也是考察個體是否有資格被納入社群的指標:用“飯圈術語”說,一個人想要擁有“粉籍”并成為某一個飯圈的成員,其中很重要的考核就是看這個人在最近一段時間內“做”了多少“數據”。
當然,不論是“數字勞動”還是“情感勞動”,或許都只揭示了飯圈數據生產的一個側面。飯圈善于鼓動粉絲帶著濃郁的情感意圖完成大量繁重的數字勞動,但是最終飯圈又從這種數字勞動中獲得了豐厚的情感回報。這種事實使得人們很難用簡單的概念去描述“做數據”這種行為,因為“做數據”事實上在生產出具有數字價值的“產品”,可是飯圈卻欲求透過“勞動”的行為來獲得一種精神上的滿足和認同,支持飯圈進行數據生產的內在驅動或許反映了一種非常經典的勞動倫理:勞動不是為了逐利,甚至世俗的利益也從來不是勞動的目的,而透過世俗的成功來證明自我的價值、獲得精神層面的滿足和確證才是造就這一切勞動的心理動機。
飯圈善于鼓動粉絲帶著濃郁的情感意圖完成大量繁重的數字勞動,但是最終飯圈又從這種數字勞動中獲得了豐厚的情感回報。
以往的粉絲文化研究高度肯定粉絲在社群內部展開的符號生產活動,然而,在互聯網上活躍的飯圈卻早已不滿足于在社群內部分享粉絲的文化產品,網絡時代的飯圈非常在意如何輸出由粉絲生產的文化文本,從而讓更多的人對他們所支持的明星產生“好感”。
在此基礎上,另一類飯圈經常發起的網絡活動主要圍繞著輿論控制的目的展開,包括而不限于被稱之為“反黑”“控評”的一系列活動。所謂“反黑”指的是“一種由粉絲自行組織、自發生成的集體性公關舉措”,[9]其具體操作包括:①搜索偶像的名字(包括大名、拼音縮寫、綽號、昵稱等)檢索平臺中是否存在關于明星的負面言論;②對負面言論或賬戶進行統一舉報投訴;③重復發布大量正面贊美偶像的文案,維護明星在網絡平臺的良好形象。而所謂“控評”就是“控制評論導向”,目的也是為了壓制、減少社交平臺上與明星有關的負面信息。“控評”主要透過網絡平臺常見的“熱評”機制展開,做法是在一些閱讀量較大的社交賬號言及與明星有關的推送內容下及時占據評論區,組織飯圈以點贊、轉發等方式將正面的評論“推”至頁顯前排的“熱評”位置。
飯圈組織的以“反黑”“控評”為代表的輿論控制活動在網絡平臺上最受詬病。“反黑”需要日復一日地搜索平臺上的負面言論,這種審查行為極大地破壞了其他用戶的話語空間,而“反黑”所采取的常態化舉報行為更加深了這種輿論控制的破壞性。同樣,“控評”行為通常被認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增加明星的宣傳度,但大量重復性的“控評”文案也在造成信息冗余的同時也擠占了其他言論的空間,[10]從而對信息在網絡平臺上的正常傳播形成了干擾。

“反黑”“控評”極大地破壞了其他用戶的話語空間
飯圈組織粉絲們使用手頭大量的賬號進行“控評”和“反黑”,非但沒有超出網絡平臺制定的“游戲規則”,反而這些舉動恰恰是熟悉掌握這些規則、并有針對性地利用這些規則之后才涌現的群體行為。
然而,這類為了控制輿論而存在的飯圈活動,恰恰是粉絲理性地鉆研平臺使用規則之后產生的結果:從數據統計規則、評論頁顯方式到各類榜單的計算公式,只有在掌握這些平臺“規則”的基礎上,才能有針對性地指導粉絲群體進行組織化的網絡活動;[11]而被大量用戶舉報的內容也會很容易被平臺審查機制刪除。飯圈組織粉絲們使用手頭大量的賬號進行“控評”和“反黑”,非但沒有超出網絡平臺制定的“游戲規則”,反而這些舉動恰恰是熟悉掌握這些規則、并有針對性地利用這些規則之后才涌現的群體行為。過去大眾文化生產所依靠的傳統模式“勞動者—資本—消費者”,到了當代飯圈則轉變成了“粉絲—媒介平臺—資本”的閉環,[12]引發變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網絡平臺既是飯圈進行生產、分享和消費活動的舞臺,也是決定和引導飯圈行為的媒介場域:平臺制定的各種算法規則使粉絲的情感量化變得可能,而飯圈為了在高度數字化的平臺上展示對偶像明星的支持力度,也會以極力去迎合、利用平臺規則的多種行為來“證明”整個社群的體量和活躍度。
今天主流輿論對于粉絲、飯圈的整體評價仍相當負面:粉絲被想象成缺乏品味和認知能力的,甚至是心理不夠健全的個體,作為粉絲群體的飯圈則被認為是公然縱容非理性活動的培養皿、誘導青少年誤入歧途的“邪惡”組織。[13]這種來自社會周遭的整體性負面觀感已經成為飯圈展開活動的重要語境,也是追星群體突入公眾視野的前提。為了洗刷公眾心目中的負面評價,飯圈必須既“強大”又“正當”。一方面飯圈需要向公眾證明自身行為的“正當”,最直接的辦法就是不斷地為自身添加上“正能量”的色彩;另一方面飯圈還必須在互聯網世界中表現自己的強勢,在今日的平臺經濟中卻又很容易陷入平臺資本的“圍剿”。可是粉絲群體擺脫不掉的自卑心理轉而也成為飯圈與公共世界進行互動的弱勢前提。
為了洗刷公眾心目中的負面評價,飯圈必須既“強大”又“正當”。粉絲群體擺脫不掉的自卑心理轉而也成為飯圈與公共世界進行互動的弱勢前提。
1.飯圈緣何皆“粉紅”
飯圈在意識形態光譜上表現為被稱作“小粉紅”的網絡民族主義。早在2016年時,“帝吧出征”事件第一次讓人注意到,新媒體和流行文化工業構筑的新型文化環境更容易催生出一種偏向于民族主義的身份生產,[14]而2019年“飯圈女孩”抵制香港暴徒的外網“出征”,則更明確了參與者的身份就是身處飯圈的追星族。粉絲的私人娛樂消費趣味正在逐漸被納入愛國主義的“大敘事”,粉絲群體自我認知中的弱勢地位和日常的危機感助推飯圈投入到更廣泛的公共參與議題中尋求認同,從而在互聯網世界中實現了“私人”向“政治人”的轉變。[15]

為了洗刷公眾心目中的負面評價,飯圈必須既“強大”又“正當”
筆者作為親歷者參與并觀察了2019年“飯圈女孩”出征外網的事件,在這一事件之后,曾就這種帶有政治意識形態色彩的粉絲文化如何形成一事做了反思性討論。[16]與多數觀察者從政治認同角度進行討論不同,前文提到,飯圈善于根據“外部局勢”理性地調整行動上的策略,這意味著飯圈的“公共參與”未見得反映了群體明確的政治態度。在今日的追星活動中,官方發布、明星帶動的主流思想的新型傳播方式,同網絡平臺針對藝人和追星群體設置的“正能量”評價指標相結合,不斷促使著飯圈用“正能量”的標準進行著內部的自我約束。與此同時,不同粉絲群體之間攀比、競爭機制的存在,使得這種追求“正能量”的自我約束日益成為跨越“圈子”、覆蓋所有追星群體的思想審查原則。
對于飯圈而言,參與這類帶有濃厚意識形態色彩的活動,不過是發揮了飯圈在輿論控制上的經驗與優勢,飯圈靠近主流意識形態又能為這個群體贏得來自主流輿論的支持,成為飯圈在公眾視野中營造正面形象的一種方法。本質上說,“飯圈皆粉紅”既反映了當代互聯網的主流價值取向,對飯圈而言也是一種為自我“涂抹”正當身份標簽的策略,是一種主流輿論與社群意愿的共謀。當帶有意識形態引導作用的“正能量”指標不斷被納入飯圈的“業務”范圍時,飯圈幾乎全盤接收了這一切,愈發以就近主流意識形態的方式實現自身形象的轉型。
網絡社群文化與數字經濟共生共存,但與此同時,網絡社群所塑造的文化產品連同他們所追尋的文化目標,卻未必與平臺所依附的互聯網產業利益相一致。
2.平臺規制的多重“圍剿”
前文提到,飯圈的特長就在于總能準確掌握網絡平臺所制定的算法規則,開發出最有利于自己的網絡社群活動形式,絕大多數飯圈活動也都極度依賴于網絡平臺的規則展開。然而,飯圈這樣的網絡社群與平臺、平臺背后的資本方之間的關系卻相當復雜:網絡社群文化與數字經濟共生共存,但與此同時,網絡社群所塑造的文化產品連同他們所追尋的文化目標,卻未必與平臺所依附的互聯網產業利益相一致。平臺資本方從來不能與網絡社群達成一種“兩廂情愿”(consensual)的關系,以至于網絡平臺很難徹底“收編”絕大多數網絡社群,資本和平臺也更難單方面將一種已經成形的文化生產模式一股腦地強加于群體用戶身上。
在今天,掌握了算法技術的平臺也越來越不滿足于純粹成為一個中立的網絡服務提供者。具備了高度組織化和參與度的網絡社群同網絡平臺之間的博弈日益頻繁。當飯圈剛開始在網絡上形成聲勢時,粉絲通過網絡媒介實現了對文化工業的高度參與,曾一度被認為是粉絲/用戶“對文化工業產品進行積極的反收編”。[17]但是,平臺擁有事實上的規則制定權、行政執法權乃至糾紛裁判權,可以更為輕易地引導、規范用戶的網絡行為,[18]讓它們在與用戶的關系當中始終處于優勢地位。因此,在面對一些主要的大型輿論平臺時,飯圈在平臺的規制面前沒有太多的“議價”空間,甚至很多時候,飯圈善于利用平臺規則的特性,很可能只是進一步促成了平臺利益的實現:不管是做數據還是輿論控制,對于平臺來說,這些都是難能可貴的“收割流量”和活躍度的機會。
從這個意義上說,今天的粉絲文化在新的技術環境下呈現出更為復雜的情境。以往粉絲在消費文化商品的同時,總是標榜著反商業化的信念或意識形態,[19]工業社會中的大眾文化一方面是工業化的、符合產業利益的,另一方面又是代表了一種不完全滿足產業利益的文化追求。[20]但是在當代,“大眾”的身份正逐漸被“用戶”所取代,而用戶的文化利益在平臺經濟的語境中很可能已經逐漸淪為產業利益的附屬品。以飯圈形式追星的粉絲總是試圖為娛樂明星賦予商品價值以外的文化價值,而與此同時,網絡上飯圈的活動又被深深地卷進了當代互聯網的邏輯之中,時常成為給網絡平臺自愿貢獻數據和資金的弱勢用戶。
在當代,“大眾”的身份正逐漸被“用戶”所取代,而用戶的文化利益在平臺經濟的語境中很可能已經逐漸淪為產業利益的附屬品。
除了外部環境,飯圈的另一個不得不提的脆弱點來自這個群體的內部。當代追星最矚目的一層變化在于,網絡空間本身已經成為當代粉絲群體之間激烈競爭的“兵家必爭之地”,最激烈的競爭永遠發生在不同的飯圈之間。問題在于,這種競爭時常展現為兩種話語的較量。飯圈內部的競爭也不單單通過數據競爭來表現,也體現為頻繁而小規模的“輿論戰”,[21]飯圈會為了“輿論戰”組織全員參與,在短時間內,兩個或多個飯圈誰能最有效地在“控評”和“反黑”的“battle”中占據網絡輿論空間,便可以自我宣稱獲得了“輿論戰”的勝利。
“輿論戰”除了通過數據形態展現勝負,通常也需要一個外部的“調停者”, 飯圈因此必須進一步與“圈外”的公共世界頻繁發生互動,“輿論戰”由此催生出一些逾矩的“灰色動作”。例如,一些飯圈會有意用主流輿論價值觀念去審查“對家”明星代言的品牌,一旦發現這些品牌存在辱華等觸犯主流價值導向的問題,就可以發動輿論攻勢要求代言明星解約。這種操作在飯圈中被稱為“狙代言”。近年來明星代言品牌“辱華即解約”事件愈發頻繁:2019年8月,一批國際知名品牌被發現在官網等處存在侵害我國領土完整的表述,引發多位明星連環宣布與這些涉嫌“辱華”的品牌解約,在今年3月的“新疆棉花”事件中,一大批明星也陸續宣布與抵制新疆棉的品牌解約。
一般來說,明星的代言數量和質量被認為反映了明星的商業價值,性別、年齡段和受眾群相似的明星在爭奪品牌商務資源時經常存在著競爭關系,而粉絲通常又習慣去夸大地想象這種競爭關系,并在飯圈的競爭活動中將這種想象轉變為能夠激發群體行動的話語,以“辱華”等輿論場中的正當理由開展的“狙代言”由此發生。本質上說,這種行為是借助主流價值觀來為自身行為“背書”,但持續發動逾越常規的舉報和審查活動,以及頻繁突破飯圈固有活動范圍介入公共場域,甚至習慣性地借助公權實現追星的目的,只會使得追星群體內部生態變得脆弱不堪。飯圈在網絡平臺和互聯網公共空間中越是表現出巨大的能量,這種飽受偏見的群體就越是需要去證明自身行為的正當性,而一旦背離了飯圈原初的興趣和關注,飯圈展現的很可能只是一種似是而非的強勢——這些群體既無法掌控活動場域的運行規則,又必須借助主流價值觀來證明自身行為的正當性,這恰恰暴露了這類社群既無法決定活動的形式,也很難自如地決定表達的內容。
飯圈在網絡平臺和互聯網公共空間中越是表現出巨大的能量,這種飽受偏見的群體就越是需要去證明自身行為的正當性。
今日對飯圈的研究已經遠超亞文化研究的范疇,當網絡在青年人生活中扮演起越來越重要的角色,飯圈作為一種常見的網絡組織和參與形式,正在以特有的方式改造著當代青年的文化結構乃至社會結構。以飯圈為代表的網絡社群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日益原子化的社會中社交稀缺的困境,卻也將網絡社交帶入了一種新常態。本質上這是一個在虛擬社交環境中由虛擬賬號會集而成的“想象共同體”。與此同時互聯網作為一種媒介和場域本身代表了一種新型的文化生產邏輯,這就導致了今日飯圈總是攀附著互聯網的生產和傳播邏輯重新組織活動的重心,所以當代的飯圈參與者往往極為理性地選擇了扮演著一個“腦殘粉”,飯圈的一系列線上活動往往都是經過理性實踐、摸索規律之后產生的結果,利用網絡平臺的規則實現利益的最大化。

今日對飯圈的研究已經遠超亞文化的范疇
網絡也使得這類青年文化社群開始逐漸步入公眾的視野,飯圈在爭奪網絡空間的同時必須時常回應平臺資本和主流輿論的要求,以證明自身言行的正當性和強勢的傳播地位。這一方面反映出這類青年文化社群在新的技術條件下突入主流的境遇,但另一方面,最大程度地占領網絡話語空間會否帶來無休止的意見之爭和表達內容的“稀釋”,也是值得深思的變化。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互聯網的特質所決定的:在有限的即時互聯網空間中,表達的“力度”得到了最多的關注,于是表達內容的稀薄化,以及圍繞不同“意見”展開的圈層間的頻繁碰撞,很可能就是飯圈作為社交模型所預示的新常態。
作者單位: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責任編輯:李一達)
注釋:
[1] 費斯克:《粉都的文化經濟》,載陶東風編:《粉絲文化讀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頁。
[2] [17] 王藝璇:《網絡時代粉絲社群的形成機制研究——以鹿晗粉絲群體“鹿飯”為例》,載《學術界》2017年3期。
[3] 呂鵬、張原:《青少年“飯圈文化”的社會學視角解讀》,載《中國青年研究》2019年第5期。
[4] 有些學者也注意到,一些關于人際互動和社交網絡的調查研究中哪怕設計了與虛擬空間社會關系研究,也最終把落腳點放在現實生活中人際互動和關系網,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研究者研究方法上存在路徑依賴,習慣性地將虛擬空間的關系歸結于現實生活的關系,另一方面虛擬空間人際關系網絡測量難度大也使得傳統調查方法難以展開。田豐、李夏青:《網絡時代青年社會交往的關系類型演進及表現形式》,《中國青年研究》2021年第3期。
[5] 有學者使用鮑曼理論中的“流動的現代性”概念來描述這種現象,但本文嘗試解釋這種“流動現代性”的前提在于對網絡虛擬賬號的靈活使用,這種情況不僅對于討論飯圈這類組織,在探討網絡文學的時候會變得更加棘手,“寫手”對虛擬賬號的靈活使用會讓研究者無法準確把握任何一部作品的真正“作者”。王玉玊:《“量子力學”與“流動的現代性”——當代流行文藝中的“價值相對論”》,載《探索與爭鳴》2021年第2期。
[6] 早有學者指出網絡粉絲社群存在一套身份認同機制,如行話、前綴等可以幫助社群成員辨識出誰是社群的一員,同時這些社群共同承認的符號也可以幫助游離在社群之外的粉絲尋找到粉絲社群,擴大社群的規模。潘曙雅、張煜祺:《虛擬在場:網絡粉絲社群的互動儀式鏈》,載《國際新聞界》2014年第9期。
[7] 江穎:《數字勞工理論視域下網絡用戶的情感勞動》,載《新媒體研究》2020年第6期;張嚴溢:《從數字勞工角度看粉絲文化行為》,載《記者搖籃》2020年第6期。
[8] 陳璐:《情感勞動與收編——關于百度帖吧K-pop粉絲集資應援的研究》,載《文化研究》2018年第3期;劉芳儒:《情感勞動(Affective labor)的理論來源及國外研究進展》,載《新聞界》2019年第12期。
[9] 于妍:《傳播儀式觀下網絡粉絲社群的“反黑”行動研究》,載《視聽》2021年第3期。
[10] [11] 馬子涵:《媒介素養視角下粉絲“控評”現狀及路徑探究》,載《新聞研究導刊》2020年第22期。
[12] 楊馨:《情感勞動的傳播政治經濟學批判——以L后援會為個案》,載《新聞記者》2020年第9期。
[13] 一個非常鮮明地表現公眾對飯圈態度的戲劇性的事件是發生在2019年7月間的“坤倫大戰”,“戰場”是新浪微博專供飯圈打榜的“超話”排行榜。這場被認為標志著“夕陽紅”粉絲和飯圈之間的打榜大戰最終以周杰倫微博超話影響力在7月22日零點破一億結束,許多人認為這代表了無聲“路人”對飯圈的勝利。但值得注意的是,這場聲勢浩大的活動中,大量媒體官微、企業官微紛紛參與其中,其本質卻是一種“以反流量名義去炮制流量”的舉動,公眾參與的心理動機不僅是為了表達對周杰倫的支持,更是源于對飯圈的普遍惡感。
[14] 王洪喆、李思閩、吳靖:《從“迷妹”到“小粉紅”:新媒介商業文化環境下的國族身份生產和動員機制研究》,載《國際新聞界》2016年第11期。
[15] 潘妮妮:《“私人利益”向“政治參與”轉變的“粉絲路徑”》,載《探索與爭鳴》2021年第3期。
[16] 金方廷:《為什么“飯圈女孩”必須愛國?》,觀察者網,2019年10月17日。
[18] 劉晗:《平臺權力的發生學——網絡社會的再中心化機制》,載《文化縱橫》2021年第1期。
[19] 西爾斯:《在消費與“抵抗”之間的粉絲文化》,載陶東風編:《粉絲文化讀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頁、第95頁。
[20] 約翰·費斯克:《理解大眾文化》,王曉玨、宋偉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28頁。
[21] 楊玲:《撕:網絡圈層沖突中的語言操演、認同建構與性別鴻溝》,載《文化研究》202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