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精靈

天才麻麻亮，順著林間樹葉滴落的水珠向下看，半腐的花櫟樹葉、松樹葉、苔蘚、雜草和被掩蓋的泥沙，鋪就出一條疏松滑膩的“路”。一路攀爬，沒聽見風，也沒有電閃雷鳴，頭頂松樹、花櫟樹上時不時一陣沙沙的輕響，雨水打在身上，落在臉上，很輕柔，似有似無，涼颼颼的。我立刻打了一個冷驚，本能地將衣服裹緊。電線桿一般粗細的松木樹上有一只黑色的殼子蟲，叫不上名，正伸著長長的觸須緩緩地向高處爬著。另一根花櫟樹上，幾只螞蟻忙碌著，順著樹皮的紋理上上下下，看樣子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幾位大嫂戴著頭燈，用木棍輕輕撥弄了周遭腐葉，沒有發現什么，搖搖頭，沿著斜坡，打著滑，繼續往前走。

嫂子們知道山里的季候，提前準備了長衫和雨衣，穿過密不透風的灌木叢，山雨悄悄地去了，叢林一下子熱鬧了，采菌的大嫂暗自忙起來。林間冒出紅的、黃的、白的蘑菇，許多先前沒有出現的菌子，以神奇的速度冒出尖來。嫂子們各自弓著身子，盯住腳下，盡可能多地找到菌子。撥開腐葉，果然一株拇指粗的烏松菌冒出了頭，木棍輕撬，一陣濃郁的松針香氣帶著苔蘚的清新味，彌散開來。胖嫂小心翼翼地取出烏松菌，隨后半蹲著行進，向著松林深處走去。周圍異常安靜，山梁黑黢黢的，連蟲子都已經睡去。

嫂子們在松樹林里穿行，忙碌著。松針上掛滿水滴，亮晶晶的。山間的毛竹傾著身子，全都低著頭，彎著腰，竹葉上掛著水珠兒，不停地向下滴答。滴答、滴答，細微的聲音如呼吸，卻又直擊耳鼓。幾株不大的杉樹，如塔一樣直立，雨水落在上面，水滴遲遲不墜，滿樹的碧綠，滿樹的晶瑩。偶爾能感到有水滴落在頭上，或是打在臉上，那一刻，輕輕地，珠損玉裂，化成一片細珠，又如絲絲細雨飄落。周身云霧蒙蒙，水汽彌漫，頭發和臉都濕漉漉的，手一摸，便攥住一把水。

天空泛出魚肚白，淡白色的氤氳彌漫在遠處的溝坡間。林間依舊云霧迷蒙，人踩出的路像牛背一樣難以落腳。大山仿佛打開了一絲縫隙，一道晨光透了進來。有小鳥在林間鳴叫，開始是一只、兩只，一聲、兩聲，繼而，林間有撲凌凌聲響，成群小鳥落在灌林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林間滴水不斷，這邊滴答一聲，那邊滴答一聲，在鳥語聲中更顯空谷足音。我抬頭仰望筆直的松樹，一滴滴晶亮的水珠似甘露掛在松針上，越聚越大，冷不丁地從松針尖落下，低矮的灌木承接了水滴，再次匯集，再次降落，以至林下草叢如噴灑過一樣，碧綠的草上密密地布著小水珠，晶亮剔透。山里的溝溝坎坎，大嫂們不知爬過多少遍，砍柴、挖草藥、打山果、采野蘑菇，爭分奪秒，不曾歇息。

林間有松樹菌、烏松菌、綠豆菌、黃牛干、白牛干、紅牛干。我學著嫂子們的樣子，用樹棍撥弄腐葉，終于找到一個松樹菌。松樹菌黃橙橙的，拿在手上，玲瓏如紐扣，又如傘一樣撐開，想想都要流口水。吃過一次清炒松樹菌。鮮、香、脆、爽、嫩、滑，風味獨特，香味誘人，實乃大自然饋贈人類的精靈。

大嫂們關了頭燈，在叢林里搜尋著菌菇。林間，樹上的水滴還在滴落。不遠處，長著一片山蕨，眼下它渾身都在抖動，我以為里面有個小動物，走過去看，發現奧秘在高大的花櫟樹上。樹冠間的水滴不停滴落，碰向這片山蕨時，山蕨便顫抖一下。水滴順著山蕨低頭的身子滾落，入了草叢里去。松樹菌被厚厚的松針和雜草覆蓋著，享受著雨水的滋潤。

林間越來越明亮，那些樹、那些灌木、那些草精神多了。水流順著山坡上的落葉流淌，匯成細小徑流，流著流著，不見蹤影，完全融入沙石里了。胖嫂摘下包在頭臉的圍巾，攏了攏被汗水粘住的頭發，把竹籃放在腳下，坐在一塊石頭上稍作休息。竹籃里，淺淺地裝了一籃野菌菇。

陽光灑下來，密林深處不再黑黝黝的。林間的鳥兒鳴叫得更歡快了。咕咕、咕咕，嘎嘎、嘎嘎，啾啾、啾啾，它們的叫聲此起彼伏，豐富多彩，很難描摹。有喜鵲、陽鵲子、斑鳩在半空飛翔，向著另一個山頭飛去。

“回家嘍。”胖嫂一聲喊，嫂子們從林中鉆出來，個個提著一竹籃菌子。我湊到跟前細看，多數是松樹菌，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趁著她們歇休期間，胖嫂告訴我，趕中午，宜昌、武漢的人就能吃到這些清香細嫩的野菌菇了。

大嫂們輕車熟路，個個像山猴一樣精靈，哼著鄉間小曲，順著山路三拐兩拐地滑下去，不一會兒，就不見了蹤跡。松樹、花櫟樹鋪滿山坡，高大的身子正享受著陽光。

紅彤彤的太陽刺破云朵，升起在碧藍的天空，把大嫂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映在山道上。

彭宗懷，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現供職于湖北省保康縣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