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姣姣
內容摘要:獲嘉方言中表給予的“給1”,演變為表容許義、作被動標記的“給2”“給3”,其關鍵是出現了句式“NP1+(否定副詞+)給+NP2+VP”。而句式2“NP1(非VP的施事)+給+NP2(有生、施事)+VP(可控、進行)”、句式3“NP3(受事)+給+NP2(有生、施事)+VP(實現、及物)”,分別是演化為“給2”、“給3”的重要條件。演化為“給3”是因為該片方言點存在把表容許義的“讓/給”演變為被動標記的原因。另外,確山方言“給”與獲嘉方言“給”在語法功能上大致相同,但兩者仍有一定的差別。
關鍵詞:中原官話 給 語法化 容許 被動
在普通話和不同方言區,“給”都因其復雜的語法功能而受人關注。由表示給予的“給”演變為表示容許義,進而虛化為被動詞,主要存在于中原官話北部(安陽、焦作、新鄉北部)和晉語——邯新片。對于“給”語法化的演變,有學者進行研究,但其是從用法上進行說明。本文用晉語——邯新片(獲嘉方言)的方言事實來探討說明“給”的語法化條件。為了便于區分,我們將表給予、容許、被動的“給”,分別記為“給1”、“給2”、“給3”。
一.獲嘉方言中“給1”向“給2”的演變
獲嘉方言中的“等”為動詞,表示“給予”,常出現在句式中:
NP1+給+NP2(文中的NP表名詞性成分,VP表示動詞性成分)
這個句式包含“(NP1+)給不給(NP2)”、“(NP1)+給(+NP2)+唄/呀/吧”、“(NP1+)(否定副詞+)給+NP2”等變式,如:
(你)給不給(他)。
(小剛)給(你弟)呀/唄/吧。
(你)(不)給俺。
在以上句式中,“給”為“給予”義,不會變成“容許”、“被動”義。
在句式“NP1+(否定副詞+)給+NP2+VP”中,后面出現了VP,使表“給予”的“給1”變成了表容許的“給2”,如“你(不)給她扔(你讓她扔)”,這一變化,是因為VP的出現。VP的出現使前面的“給”有了虛化的可能。張旺熹《漢語介詞衍生的語義機制》說:“一個句子中,一旦出現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動詞短語,語言系統構造的主從關系原則就要發揮作用,對這些動詞短語的語義地位予以分別,并使其中一部分動詞短語語義降級”。但即使句式后面出現VP,“給”也不能肯定就是“給2”。因為“NP1”與“給”之間并不是一種積極主動的關系,“給”不能真實反映出“NP1”的意愿,因此,“給”依舊是“給1”。要想判定為“容許”義的“給2”需要以下幾個條件:
1.NP2為有生名詞。NP2為兼語,即作“給2”的受事者,VP的施事者,只有是有生名詞,才能成為表容許義“給2”的容許對象和“VP”動作的發出者(例a、b)。如果NP2為無生名詞,則前面的“給”只能為“給1”(例c、d),因為無生名詞一般不充當容許對象和動作的發出者:
a你給她寫作業。b給他去耍。c你給太陽吃飯。d你給小樹喝水。
不過,當NP2為工具時,“給2”依舊成立。因為工具是人和動物器官的延伸物,實際上代替有生名詞。如:
e書給車拉走了。
f你給車把書拉走了。
根據語義,e句中工具“車”成了容許的對象,“給”為“給2”;而f句是因為主觀上的給予“給”,造成書被拉走,因此“給”為“給1”。
2.“NP2+VP”是NP1可控制的動作行為,只有“NP2+VP”可控制,“給2”的行為才會有對象,如f句。而當“NP2+VP”不可控制時,說明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也就沒有“容許”,“給”只能為“給1”。如:
不能給天下雨,要不作物會澇。
有時,滿足了這個條件,仍不能準確的判定“給”的含義,如:
(你)給大人吃。
“大人給吃”對于NP1來說具有可控性,但前面的“給”有歧義,在這句中,可以是給予義“給1”,又可以是容許義“給2”。
這說明,在不同的語境中,“給”有不同的含義,也可以說,這是“給1”向“給2”演變時的中間狀態。如上則例子,根據語境,可補充“某樣食品”,不讓小孩吃,給大人吃,那么“給”為“給1”;某樣食品,小孩也想吃,但被大人吃掉了,“給”為“給2”。
3.VP是已出現,進行中的行為。容忍的行為肯定是已經發生的行為,并且VP的施事者只有NP2。如果不是正在發生的動作,“給+NP2+VP”所構成的就是不是正在發生的動作,“給”為“給1”。
你給你姐書,讓她好好寫作業。
給花澆水,花才長得好。
如果為“NP1+NP2”的話,那“給”就變成了“和/跟”。如:
你給你哥一塊回家。
因為“一塊回家”包括“我、哥”,是一種共同完成的動作行為,所以“給”在這里成了連詞“和/跟”。
綜上三個條件,“給1”演變為“給2”的環境可概括為以下句式:
句式2:“NP1(非VP的施事)+給+NP2(有生、施事)+VP(可控、進行)
二.獲嘉方言“給2”向“給3”的演變
獲嘉方言用“給3”表示被動,與普通話“被動句”一樣,大多有“遭受”的意義,如:
老鼠給貓吃了。
花給小明打碎了。
今個,瑩瑩給老師說了。
衣服給小亮洗染色了。
炒飯給小青吃了。
但被動標記“給3”有時在特定語境中可表達中性色彩。如:
衣服給小亮洗染色了。
炒飯給小青吃了。
江藍生在《漢語使役與被動兼用探源》說:“漢語中使役句轉化為被動句有三個條件:一是主語為受事;二是使役動詞后的情況是已經實現的;三是謂語動詞是及物動詞。”漢語中的“給”演變為“給3”滿足以上三個條件,且“給3”后要有施事,因此,獲嘉方言中“給3”的被動句式為:
“NP3(受事)+給+NP2(有生、施事)+VP(實現、及物)”
1.VP是及物動詞。被動句的主語可看成謂語動詞的受事轉換到動詞前的,因此句中的謂語動詞須為及物動詞,否則不會有受事及其前置。如:
a貓吃老鼠。 ——→ 老鼠給貓吃了
b給他跑掉。
a句中,“吃”是及物動詞,因此“吃”的受事會放在動詞前面構成被動句,“給”為“給3”;b句中,“跑”不是及物動詞,雖然有對象“他”,但“他”并不是受事,因此,“給”為“給2”。
2.NP3為受事主語時,NP1不能出現。雖然謂語動詞是及物動詞,但如果受事出現在謂語動詞后,也構不成被動句,“給”只能為“給1”、“給2”。只有受事NP3前置做主語或省略,“給”才會成為“給3”,構成被動句。如:
糧食給鄰居拿走了。
不好,鑰匙給小明拿走了。
NP3作為被動句的主語,不能出現NP1。動詞“給”已經虛化為被動標記了,如果虛化之前的施事出現在句中,動詞就表現不出其動作行為。
3.“NP2+VP”是已經實現的。如前所說,“給1”的VP一般為尚未進行,“給2”的VP一般是正在進行中,“給3”表被動的句子大多有“遭受”義,因此,“給3”所表示的“NP2+VP”一定是已經實現的,且“VP”后一般不出現表實現的“了、過”,否則“給”為“給2”。如:
衣服給阿姨做好(,不做好不能穿。)/衣服給阿姨做好了(,不做好不能穿。)
何剛給老師批評(,不說話。)/何剛給老師批評了(,不說話。)
小孩給姑姑抱(,我去做飯。)/小孩給姑姑抱了(,我去做飯。)
4.“給”后可出現施事。“給”表示被動和普通話表被動一樣,在被動標志“給”后,可以出現施事,也可以不用出現。如:
獲嘉方言
碗給(小貓)弄碎了。
給(木頭)打頭了。
作業給(弟弟)扔了。
普通話
碗被(小貓)弄碎了。
被(木頭)打頭了。
作業被(弟弟)扔了。
這說明,獲嘉方言中的“給”雖然可以引出施事,但后也可以不出現施事,說明“給”是一個被動標記。
三.獲嘉方言與確山方言“給”的異同比較
獲嘉和確山同屬河南省,語法的演變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橋本萬太郎《漢語被動式的歷史·區域發展》說:漢語使役、被動兼用現象產生的原因,是阿爾泰語系的背景導致的,主要存在于北方。獲嘉、確山處于中部地區,人員的流動可能會加快中部、北部地區的語言交融,促進語法化的產生。但在語法化的過程中,可能會存在各自的特點。
(一)共同點
1.“給”表示“向”、“跟”、“和”、“對”,如:
我給你說話,要好好聽。(跟/和)
我給你回去。(跟/和)
給你說實話。(向/跟/和/對)
在這些例子中,“給”所引出的對象為動作的接受者,且動作的方向是由NP1指向NP2。根據志村良治《中國中世語法史研究》,“給”引出動作對象在清代中葉才固定下來,而用“向”引介動詞對象在魏晉時期比較常見(楊伯峻、何樂士《古漢語語法及其展》),用“對”引介動詞對象大約形成于晚唐(馮春田《近代漢語語法研究》),“跟”的相關用法在明代已經出現(馮春田《近代漢語語法研究》),可見,用“給”引出動作對象大大晚于“向”、“對”,也晚于“跟”。
在句式“NP1(非VP的施事)+給+NP2(有生、施事)+VP(可控、進行)”中,動作的方向是由NP1指向NP2,但當“給”有“索取”義時,就可能會產生歧義,如“給我借點錢”。“給我借點錢”就有兩個意思,一個是“你的錢,借給我”,另一個是“你幫我借錢”。造成這種結果的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NP1的要求NP3由NP2轉移到了NP1,此時“給”為介詞“向”,在方言中這是特有的用法;一是通過NP1的幫助,在別處的NP3轉移到了NP2,此時的“給”仍是“為、幫、替”,與普通話用法同類。
在上述例子中,雖然“給”可表示“向”,動作是由NP1發出指向NP2,但是謂語動詞的特殊語義性,使得NP3由NP2到NP1的轉移,即NP1是NP3的接收人。如:
你都多大了,還給家里要錢。
小明去年給我借的書,到現在還沒給我。
你給你家長說,明天到學校來一趟。
你給我說,你在學校是不是沒好好學習。
在上述例子中,“給”均可替換成“向”或“跟”。這是因為在語言的發展變化中,“給”發展出了介詞“向”類的語義基礎,“給”也具有了明顯的方向性,無論是“給予”結構““NP1+(否定副詞+)給+NP2+VP”,還是“為、幫、替”的“NP1(非VP的施事)+給+NP2(有生、施事)+VP(可控、進行)結構,都需要實現NP1到NP2的轉移,使NP2獲得某項東西。
2.“給”表示“向”、“跟”、“對”適用的動詞類型
“給”表示“向”、“跟”、“對”的用法與普通話相比要廣泛一些,但主要適用于“言說”和“索取”類動詞。
“言說”類動詞有“說、發誓、講、鬧、聊”等,在介因動作對象時表示“跟、和、向”,普通話中也有同類用法,但其動作對象都是受益或中性的,如“我給你說話”、“我給你講課”等。
“索取”類動詞有“借、要”等。雖然“索取”類與“言說”類中“給”的用法相同,“給”都是來介引動作對象,但后者可以引起NP2向NP1的轉移,使NP1成為受益者,但“言說”類動詞,只是對事件的評述和說明,沒有受益之說。
3.“給”相當于“和”、“跟”
“給”介引動作協同者時,相當于“和”、“跟”,引出與動作相關的另一方。其中“協同”類準二元動詞所表示的動作、狀態是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個體協同作用而形成的,如“見面”、“說話”、“吵架”等。
由準二元動詞構成的“NP1+給+NP2+VP”中的“給”意為“跟”、“和”,如:
別以為你給老師告狀我不知道。
你給同學見面,我不反對。
你給同桌說話,上課影響不好。
在二元動詞所表示的動作需要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對象來進行完成,也就是說,當一個人發出動作行為時,另一方會及時的做出相對應的回應,因此,一般是由NP1發出動作,NP2及時做出反應。
需要注意的是,在上述中“給”可譯為“跟、和”,相當于連詞,但是NP2所接的成分并不一致,如:
他給小明的關系最好。
上周,他給小可上課遲到。
我給我弟一塊回家。
“給”所連接的成分,主次之間或依從關系在逐漸的減弱,且這兩個成分可以互換位置且不改變原意,因此“給”成為連詞。
4.“給”用于介引關系雙方中的另一方
與“給”引介比較對象或關系雙方不同的是,句子中的謂語多為關系動詞,“給”譯為“跟”,如:
我干啥都給你無關,別來管我。
他爸給村委書記是兄弟,別招惹。
我給小李不是很熟,這個我幫不了你。
以上三個例子中,“給”均可譯為“跟”,謂語動詞進一步發展為非動作性的關系動詞,關系雙方的主次關系或方向性都很弱,“給”進一步虛化,因此“給”和“跟”的用法進一步接近。但NP1與NP2的位置仍不能變換,因為這里的“給”仍有一定的方向性,與引進并列對象的連詞仍有差別。
(二)不同點
獲嘉和確山雖同屬于河南,但地理位置的不同,造成兩者在語法化的進程中有所差異。
1.“給”作為連詞,在確山縣用的更為普遍
“給”在確山縣中,是唯一的連詞,相當于普通話中的“和、同、跟、與”。在確山方言中,“和、同、跟”并沒有發展出連詞的功能。而在獲嘉方言中,連詞有“跟、和、同、給”,“連、同、跟”比“給”有更早的時間脈絡,使用的更為普遍。
2.“給”引介比較對象或關系雙方
與前面“給”引出雙方中的另一方的用法不同。“給”引介比較對象或關系雙方,這是確山方言特有的用法。在確山方言中,“給”通過類推進一步發展,用在比較句或比喻句中來引進比較對象,謂語多為“差不多”、“一樣”、“一般……”等。如:
他給你的身高差不多。
他的做法給你不一樣。
老王家的女兒給你一樣漂亮。
雖然“給”兩邊的成分,用于比較的主次關系不太明顯,但還是有一定的順序,NP2是比較的對象,NP1是比較的起點,具有一定的方向性,兩者的位置不能變換。
獲嘉方言中表被動的“讓/給”,都虛化自表容許義的動詞,說明該方言中由容許義的動詞發展為被動標記是一種內在機制。且“給”在獲嘉方言和確山方言中的語法化不同,并不是說“給”的兩條發展變化是不相容的,而是一定時間、空間內發展的不同狀態。同一個詞有不同的演變過程,這恰好說明語言的演變受所處地區的影響,不同地區的語言會有不同的演變路徑和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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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南寧理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