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維度下卡爾維諾小說中的“符號”建構*

章素蘋

(福建船政交通職業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人類在探索世界本質、尋找人生價值等的過程中，會在各種文本敘述中創造出符號，如概念、數字、事物名稱等等，以對經驗世界的一切進行象征、命名以及立法等，簡而言之，這些符號其實就是人類用以認識、體驗世界的表意工具。在文學文本中，符號更為常見，作家總是借助符號在語言系統中打造出深度的意義空間，反映出自己的寫作思維等。意大利現代作家卡爾維諾就在自己不同時期的小說中建構了各類人物符號與意象符號，并借助獨樹一幟的寫作思維對它們進行有效呈現，從而表達出自己多元化的寫作思想觀。

一、卡爾維諾不同時期小說的文學符號建構

卡爾維諾作為20世紀意大利著名作家，在自己不同時期的小說作品中建構了一些頗具特色的符號。早期、中期的時候，卡爾維諾的小說具有現實主義和奇幻主義的雙重特征，主要代表作品有《通向蜘蛛巢的小徑》《不存在的騎士》《樹上的男爵》等[1]。卡爾維諾在這些作品中用細膩的筆觸建構了極為特色的人物符號。例如在1947年發表的以二戰時期意大利社會作為背景的《通向蜘蛛巢的小徑》中，卡爾維諾就通過一個叫皮恩的孩子視角展現了戰爭時期的生活，并借助對皮恩這個人物符號的塑造反映出了自己對于人性、戰爭、存在意義等等的思考。皮恩沒有父母，與妓女的姐姐相依為命，他從小就抽煙喝酒，像小混蛋一樣在大人的世界混跡，沒有同齡人朋友，也沒有大人朋友。為了融入大人世界，獲取周圍大人們的認同，他從一位德國士兵身上偷取了一把槍，然后把它藏在蜘蛛巢中。最終，他的行為獲得了大人們的認可，被自己的成年表兄接納，成為了游擊隊的一員。但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被認可、被接納實質上卻是意味著成人世界對兒童世界的野蠻入侵，他被迫成長，讓自己成為成年人期待的樣子。而和他之前偷槍行為并不是源于對反西斯的真正反抗一樣，他后來愿意參加游擊隊，除了被大家接納的原因之外，還主要因為“表兄是他認為的最好的朋友，會對他的蜘蛛巢感興趣。”但在后來，當他那象征兒童烏托邦世界的具有夢幻色彩的蜘蛛巢被大人毀壞后，意味著他徹底被成人的世界異化，喪失純真。

總之，卡爾維諾通過皮恩的經歷來試圖溝通兒童與大人的世界，書寫出兒童的世界與成人現實世界的碰撞，以展現人性的某種異化。另外他通過皮恩加入游擊隊的單純動機，表達了曾加入過法西斯隊伍又參加過反法西斯戰爭的自己對戰爭的某種思考。他在《通向蜘蛛巢的小徑》的后記中說道，“這部小說的背后有諸多關于個體的道德判斷和行為抉擇的意義思考。對于那個時代和我同齡的人而言，他們在戰爭中選擇加入哪一方，全憑機運。很多人都是瞬間改變自己的立場，從納粹變為游擊隊，或者從游擊隊變為納粹，然后他們向另一方射擊，最后唯有死亡才能為他們烙下最終的政治抉擇印記。”在《不存在的騎士》中，卡爾維諾又塑造了一位極具特色的人物符號形象。《不存在的騎士》敘述了一個沒有肉體的偉大鎧甲戰士阿季盧爾福的事跡。當阿季盧爾福每晚都能看到其他戰士將鎧甲脫掉讓它“蛻成一件皮，而人邊打呼嚕，邊將臉龐壓住枕頭睡覺”，他就會感到特別孤獨和焦慮，因為他無法脫掉鎧甲，無法展現和擁有自己的肉體，這意味著他不能像常人那樣來展現自己的存在。于是他只能通過維護騎士信條等來在人群中表現自己。他每天都在機械地重復著自己的行為，做著看似有意義和理性的事情。然后在別人眼里他只是一個沒有肉體，只是由理性、思想意識、教條等凝結的怪物。這讓他更為孤獨、焦慮。在該小說中，卡爾維諾借阿季盧爾福的經歷，暗喻了現代文明社會的個體在愈發理性的時代中，精神卻無比孤獨、焦慮的現實，從而引發了讀者對于現代文明理性精神和個體存在意義的思考。除了人物符號，卡爾維諾還在小說作品中建構了具有鮮明象征意義的意象符號[2]。例如《通向蜘蛛巢的小徑》中的蜘蛛巢意象，是皮恩遠離成人世界，展現自我存在感的精神烏托邦。還有《不存在的騎士》中的盔甲意象，是束縛自我、消解自我存在感和存在意義的象征。在《樹上的男爵》中卡爾維諾還設計了一棵與男主人公柯西莫融為一體的樹的意象。這棵樹不僅是離群索居，喜歡哲學思考的柯西莫的生活舞臺，也是它俯視世俗世界和生活的視角，它象征著一種智者的詩意化生活與超塵脫俗的姿態。

卡爾維諾在后期的小說創作中，更為注重站在生態主義和對理性精神的批判立場來建構意象符號[3]。在《軟月亮》中，卡爾維諾以人類現代科技的迅猛發展為背景，構造了一枚能夠為人類供給能源和凈化人類現實生活的月亮意象，然而由于地球人類的傲慢、自以為是，月亮最終發起了對人類地球的兇猛報復。卡爾維諾細膩地描繪了地球和月亮之間的戰爭，反映了人類對自然的破壞以及工業文明時代人類理性精神的墮落，從而體現出了一種反對人類中心主義的生態主義思想。為了更嚴厲地批判人類在自然面前所展露的那種傲慢自負的理性認知，于是卡爾維諾強調了一種非理性主義的知覺認知，在《美洲豹陽光下》，卡爾維諾通過美洲豹和蛇等動物意象的知覺系統來展現出自然界中最為本真的物態、事態。在卡爾維諾的最后一部小說《帕洛馬爾》中，他更是讓鳥類、植物甚至塑料、水泥等意象具備知覺系統以從自然的視角來探索自然和人類社會，這部作品幾乎思考了人類社會的一切問題，有著強烈的理性反思精神。總之，縱觀卡爾維諾后期的小說創作，里面充滿了許多這類的意象，這些意象不僅讓其文本更具想象力與思辨精神，還創造出了更為寬闊的意義空間。

二、卡爾維諾小說中文學符號的具體呈現思維

卡爾維諾小說在人物符號和意象符號的呈現方式上主要遵循夢幻的童話思維。所謂童話思維主要指的是一種借助兒童視角觀察、體驗、認知生活的思維方式，在藝術創作中，它有著自身的獨特特征，如極具童真性、非理性，會以從未被現實社會、成人世界以及人類歷史、文化等污染的視角來注視世界，還有注重陌生化效果，即會用童話的想象力在藝術創作中打造出一個與現實世界迥異的陌生化世界，這個世界要么是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結合，要么完全就是一個童話般的寓言世界。童話思維其實在本質上展現的是一種詩性化思維，它是感性化的，不注重嚴謹的形式邏輯推理能力，只注重直覺，強調發揮詩性的感覺力與想象力。在卡爾維諾看來，現實世俗世界中的理性精神與固有經驗，這些被視為成熟的知識，早已經遮蔽了我們對世界本質的真正認識，所以其借助童話思維進行創作，對作品中的人物符號和意象符號進行呈現，可以解構掉成人用理性精神和邏輯思維所搭建的充滿壓抑與功利主義色彩的世俗化世界，從而能夠將世界與生活等的本質面貌展現出來[4]。

在《通向蜘蛛巢的小徑》里，卡爾維諾對意大利反法西斯抵抗運動的描寫就是基于童話思維，并未完全遵循現實主義敘事原則，在內容里面你看不到槍林彈雨、硝煙彌漫的宏大戰爭場面，也看不到英雄的形象，他主要描繪的是一位叫皮恩的兒童在戰爭環境之外的夢幻般冒險經歷。卡爾維諾曾說過，他不能用太過直接的方式描摹復雜的歷史背景，也不會用憐憫的、人文理性的語調來講述戰場上的一切苦難，因而卡爾維諾便選擇了用一種夢幻的、童話的詩意敘述來反觀歷史、戰爭，思考人性和人生價值等。這讓其創造出了一個極有個人寫作特色的文學空間。在《通向蜘蛛巢的小徑》里，戰爭生活環境被卡爾維諾描繪得猶如夢幻的童話一般，山林中艷麗的杜鵑花、成熟的栗子樹以及山腳下各種幾何圖案的康乃馨花床、遍布的葡萄園等美麗的景色以及慵懶休閑的人群，都會令讀者陶醉，仿佛進入了一個夢幻的文學世界，很容易讓讀者在某一瞬間忘記這描述的是戰爭時期的生活環境[5]。而小說主角皮恩，雖然有點像個小混蛋，但是他仍舊懷揣孩童的好奇心和想象力，他一直在現實世界和兒童的幻想世界之家不斷穿行，他的最大愿望就是希望能遇到一位真正的朋友，愿意去他的蜘蛛巢烏托邦樂園。可見，皮恩這個人物符號以及蜘蛛巢意象符號正是基于夢幻的童話思維而創建或呈現出的，在文本中卡爾維諾正是通過賦予皮恩以童真和想象力，讓自己的寫作具備了一種詩意化的觀察視角和思考視角，擁有了銜接現實和虛幻的邏輯能力，賦予了包括蜘蛛巢在內的諸多事物以象征意義，這讓文本在整體的寫實基礎上極具夢幻色彩，飽含蘊意。

基于夢幻的童話思維和詩意化視角，卡爾維諾又在自己的其他小說作品當中呈現出了許多具有鮮明特色的人物符號與意象符號，以審視世界、人生、人性等等。例如《不存在騎士》中沒有肉身的阿季盧爾福和他的盔甲，《樹上的男爵》中從未下過地面的柯西莫和他的唯一生活居所——樹，以及《帕洛馬爾》中的動物等等。尤其在《樹上的男爵》中，卡爾維諾用童話的寓言式風格描繪了柯西莫樹上的生活，“彎彎曲曲的橄欖樹，是牢靠且友好的樹，是柯西莫經常行走的平坦大道……在無花果樹上行走要留神它們可否承受自己身體的重量……偶爾我會看到哥哥竄進茂密的核桃樹的枝葉中，仿佛是進入了有無數間房子的宮殿。”通過這類語言，卡爾維諾仿佛是打造出了一個童話王國，里面的人物形象和植物形象在設計、呈現上都充滿了童話的想象力和趣味性。而這種想象力和趣味性，讓卡爾維諾可以讓作品中的柯西莫用不帶偏見的兒童視角與詩性思維來注視、把握樹下的人類生活世界，從而更為客觀地表達出對于現實生活世界以及人性的多元、豐富的認識和感受。總之，卡爾維諾非常善于借助天馬行空、匪夷所思的童話思維想象力來構思出諸多充滿趣味的故事，并在當中呈現諸多具有象征意義和思想深度的人物符號與意象符號。而這些人物符號、意象符號的具體建構與呈現風格，使其作品被譽為寓言文體，極具啟示意義。

三、卡爾維諾小說符號建構背后的具體思想觀

卡爾維諾作品中，人物符號與意象符號的建構、呈現背后蘊藏著深邃的思想觀，這主要體現為三個方面，即追尋自我的人生觀、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大宇宙觀、通過知覺呈現的語言觀。

首先，追尋自我的人生觀。卡爾維諾作為20世紀最為著名的、富有人文關懷的現代主義作家之一，非常重視現實社會中人類的生存困境。他的作品中有很多對戰爭歷史、現實社會、人性等的思考，這在上文已做過論述。而這些思考的背后反映出了人類在混亂、荒誕的生存境遇中主體破碎和心靈迷失的事實，以及尋找自我的艱苦旅程。在早期的作品《通向蜘蛛巢的小徑》里，卡爾維諾就定下了追尋自我的人生觀基調，表達了對人類生存狀況的擔憂。在突然而至的戰爭災難中，主人公男孩皮恩顯得茫然、無辜，他喪失父母，根本無法在生活中體會到親人的關愛，因此在他的心靈深處一直都有著創傷。他身邊的大人們也從未在意過他，這更加重了他精神的失落，讓他喪失自我的存在感，為此他鋌而走險，從納粹士兵那里偷走手槍，踏上了追尋自我的征程，前往自己的秘密基地蜘蛛巢——這個真正能彰顯自己存在感，能賦予自己存在意義的烏托邦樂園。還有《樹上的男爵》中的主角柯西莫這個人物符號，可以說是卡爾維諾小說作品中尋找自我價值的人物典范之一。柯西莫作為一位有個性思想的人，象征著在現實生活中總是遭受各種打壓的一類知識分子形象，苦悶的生活和平庸的自我狀態讓其存在意義在社會中被不斷消解，他的個性也不斷遭受異己力量的同化，因而為了確保自我人格的獨立，保持個性，他選擇了去樹上生活，在樹上他可以更為自由自在地參與社會生活，例如安心學習、宣傳自己的思想主張、領導平民起義等等。總之，柯西莫的人生歷程是實現自身價值，追尋和確立真正自我的一個過程。另外，《不存在的騎士》中的阿季盧爾福，他的一生同樣是一段迷失自我又尋找自我的旅程。他的生存狀態極其可悲，只有一幅精神卻沒有肉體，只有理性卻毫無感性的情感，象征著在現代科學理性時代中，精神上無比空虛的社會個體。為了追尋自我存在的意義，他遵循工具理性思維，嚴格、固執地遵循騎士規則。在后來，他雖然擁有了騎士的一切榮譽，但是他最終卻沒有尋找到真正的自我。綜上所述，可以看到卡爾維諾在自己的作品中開辟了一條主體對自我的尋找之路，表達了自己對人性、存在意義等人生觀內容的深度思考[6]。

其次，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大宇宙觀。大宇宙觀反映的是一種反對人類中心主義，具有宇宙視野，認為宇宙中有一種超驗力量在支配世界的觀念。它強調在生存中，應以宇宙而不是人類自身作為中心，并應以一種超然的視角俯視和親近世界。卡爾維諾作為一個現代科學文明時代的作家，他目睹了人類在人類中心主義的觀念指導下，利用科技對自然環境的破壞和對自然資源的瘋狂掠奪。為了批判人類的這種惡劣行徑，于是他在自己的小說作品中，審視人類和自然的關系，宣揚生態主義，倡導建立一種敬畏宇宙一切萬物，打破人類中心主義，眾生和諧生存的大宇宙觀。例如在《樹上的男爵》，他打造出了一位親近大自然的人物形象柯西莫，并讓他具備了宇宙視野，擁有大宇宙觀。柯西莫相信萬物有靈，僅為宇宙中的自然規律，對于他而言，自然世界是那么的和諧寧靜，令他心醉，“夜晚他會用耳朵傾聽植物們是怎么樣在自己的體內記錄下歲月的年輪，樹上的霉斑是如何在寒冷的風中將斑紋變大。”而當他失戀的時候，他又會通過聆聽鳥雀們為自己奉獻的悅耳鳴叫來撫慰內心的憂傷。在《樹上的男爵》中，這類的描述比比皆是，卡爾維諾用他細膩的筆觸賦予了宇宙自然萬物以靈性，強調了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大宇宙觀。在《軟月亮》中，卡爾維諾又通過構造和呈現一枚極具象征意蘊的月亮符號意象，表達了自己對人類科技文明的擔憂，宣揚人類應平等對待宇宙萬物。在小說中，月亮是人類傲慢自負的理性精神的對立物，當人類用平等的目光對待它，與它和諧相處，它可以為人類提供能源資源，而當人類想要徹底征服它，它便發動了對人類的戰爭。最終，在月亮代表的大自然面前，人類輸了這場戰爭，遭到了嚴重的報復。總之，卡爾維諾在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大宇宙觀指導下，希望在自己的小說中通過對人物符號與意象符號的建構、呈現，以尋求一種人與宇宙萬物平等的立場以及和諧相處的生存策略。

最后，通過知覺呈現的語言觀。在文學創作的后期，卡爾維諾不再相信傳統的語言寫作觀，為此他開始在寫作中放棄自己的話語雄辯，不再過分追求文字符號在表面上邏輯化、理性化的傳達，試圖通過知覺體驗以及純粹經驗來審視和思考世界，這讓他在小說中建立了一套認識世界的知覺語言系統。在《美洲豹的陽光中》，卡爾維諾構建和呈現了許多動物意象符號，然后通過它們原始、野性的味覺、嗅覺、視覺等知覺視角來感知世界，探索世界的本質。在《帕洛馬爾》中，卡爾維諾更是將男主人公帕洛馬爾打造成一位僅僅借助知覺系統來觀察世界的人物符號，他對世界的認識完全依賴于他的視覺。帕洛馬爾在對世界的視覺觀察中，一直努力控制自己的思想感受，盡可能不去干擾自己的知覺認識。例如他在認識海浪的時候，他只是觀察某一陣浪潮的形態、速度以及方向等，以將它與其他浪潮進行區分。然后每次的觀察，都會有不曾預料到的情況發生，這讓他有了某種認識體會。總之，卡爾維諾在自己的后期作品中，通過各種人物符號和意象符號的建構、呈現，為自己打造了一套極具特色的審視世界的新視角，確立了自己以知覺作為認識媒介的語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