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蜂記（20）
—— 山中奇遇

程永春

（吉林省吉林市龍潭區天太供銷社，吉林 龍潭 132021）

（續上期）

2003 年元旦過后氣溫出奇的寒冷，夜間超過-30℃。門窗雖然封得嚴嚴實實，爐火一天到晚燒著，但室溫還是偏低。蜂群越冬室內三面冷墻掛滿了一層白霜，室溫也降至-8℃。蜜蜂發出滋滋受寒時特有的聲音，我只能采取在越冬室的窗戶上加掛棉被和減少通風的保溫措施。

家里燒柴不多，臘八這天天氣晴冷，空中飄著清雪，風刮在臉上如針扎一般。我借鄰居張建國的牛爬犁，一大早就上山撿拾柴火。

我朝著村東的山路走去，看到紅日東升，廣闊的山野上，雪映紅光，光芒萬丈、色彩斑斕，宛如傳說中的琉璃世界。沿著東邊的山路走了2 km 進到山中，眉毛、胡子和帽子前沿都掛滿了白霜。我把牛拴在樹上，拿一捆帶來的稻草喂牛，然后拿著刀鋸和繩子踩著過膝的積雪朝山上走去。

山中水桶粗的大樹比比皆是，有柞樹、槭樹、高大筆直的核桃樹和水曲柳樹，還有自上而下被凍裂張開大口子的柳樹、楊樹……還有樹梢上一撮撮黃色綠色圓柱形的凍青在遍野白雪和湛藍蒼穹的映襯下顯得桀驁不馴，生機勃勃。遠處傳來啄木鳥飛快響脆的啄木聲，悅耳空靈的聲音在山間悠揚回蕩。穿行跋涉在積雪覆蓋的樹林間，很快便找到兩棵碗口粗的榆木死樹，我雙手握著刀鋸將樹鋸斷撂倒，主干再截成段，用繩子拴好后一趟趟往山下拉，裝上爬犁后感覺不夠載，便脫掉大衣又朝山上走去。在半山腰發現有棵秋天被人采摘的野生獼猴桃，鋸倒的樹枝橫躺在山坡上，胳膊粗的藤蔓像蟒蛇一樣緊緊地纏繞著樹干。我手拿刀鋸來到近前準備截段，搭眼向樹冠下一瞥，看到有團草黃色的東西蜷臥在樹下，嚇得我毛骨悚然，以為是只老虎。我壯著膽子細瞅，發現是只母狍子，頭彎在頸后貼在前腿上，眼睛緊閉蜷縮著，身下的積雪融化成一個與其身形相吻合的凹坑，我扒開藤蔓鉆進去一摸身子，還有一絲熱氣，只是被凍僵，動彈不得。我把刀鋸別在身后褲腰帶上，慢慢掫動狍子，朝下的右后腳已經凍在冰上，我用刀鋸小心地將蹄子周圍的冰鏟除掉，再輕輕地扳動腿腳慢慢活動，總算將它摳了出來。這時樹梢上傳來烏鴉的尖叫聲，抬頭一瞅，幾十只烏鴉在樹上跳來跳去，還有兩只鷂鷹在高空俯視盤旋?？吹街車@種情形后，我趕緊托起凍僵的狍子夾在右側腋下疾步下山，用我穿的軍大衣把它包裹起來后，放在牛車的柴火上，趕著牛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小風遒勁，衣服被汗溻透之后經寒風一吹冰涼刺骨，后衣背因潮濕掛了層白霜。街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各家房屋的煙囪在不停地冒著白煙。我把狍子抱進屋放到炕上，愛人驚奇不已，女兒已經放寒假在家，同樣是眼界大開、興奮異常?？吹絻鼋┑尼笞?，女兒還大著膽子伸手撫摸起來。你熬碗姜湯對點蜂蜜拿來給它灌進去估計就能救過來，我吩咐道。頃刻間，愛人端來姜湯，我們用筷子撬開它的嘴把姜湯灌進去，再蓋上大衣。30 分鐘后，狍子哼哼兩聲便睜開眼睛。我將它輕輕地放在地上，踉踉蹌蹌、東倒西歪，右后蹄子蜷著不敢著地，眼睛四處逡巡，神色恐懼迷惘。我知道它的蹄子被凍傷了，便用蜂王漿對獾子油涂抹在凍傷的腿上，再用紗布包裹。為了防止它受驚亂跳，我用韁繩拴上后放在板房里。因為是臘八那天撿回來的，就給它起名叫“臘八”。

狍子是草食動物，喜食灌木的嫩芽、青草、漿果等。大冬天的青草是不會有的，就到河邊割冒芽萌動的柳枝、榆樹條子，摟取打谷場上的豆莢飼喂。日子一天天過去，“臘八”能吃能喝，拿胡蘿卜和采摘枝頭未脫落的山里紅果給它吃，期間還換了兩次 “藥”，它的身體逐漸得到恢復。

小年那天傍晚，家家燃放鞭炮，鞭炮聲嚇得“臘八” 嗷嗷叫個不停，把周圍的鄰居都招惹過來，紛紛圍著板房看。我一看壞了，這回可隱瞞不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今天正好過小年，把它勒死吃肉得了，大冷天正好喝一頓。” 我把撿到狍子和治療凍傷的經過詳細地講給大家聽，告訴他們狍子是國家保護動物，不能獵殺食用，否則就是違法，等到凍傷痊愈，能正常行走就放歸山林，那才是它真正的家園。其實大家都知道國家禁止捕殺野生動物，林場也宣傳過《森林保護法》，只是說說而已，并沒有想吃野味的意思。對我救護狍子的行為大家都稱贊佩服。為了幫我飼喂，紛紛拿來豆莢、干薯莖蔓、豆粕、胡蘿卜、蘋果?！芭D八” 性情溫馴，多日的飼養接觸已經對我充滿信任和好感，每當我拿胡蘿卜喂它時總是歡快地走上前來慢慢啃食，嘴里發出清脆的咀嚼聲，又大又圓的眼睛透著活潑天真呆萌的神色，看上去好像長胖了許多，脊背平滑毛色光亮、臀部渾厚圓潤，顯得健碩有力，完全可以適應野外生活了。

元宵節前幾日，天氣反常的暖和，溫暖濕潤的西南風吹掉了人們身上的厚棉服，漫野的白雪終于融化，露出油黑肥沃的土地。勤勞的鄉民拿著耙子下地收拾秸稈。還有按捺不住性子的蜂友都抬蜜蜂出窖排泄了。我的蜂群飼料足越冬正常而沒有過早出窖。到了元宵節那天，大雪紛飛，頃刻間大地重披素裝，大雪從早到晚洋洋灑灑一直下。入夜，花燈、爆竹、焰火、暴雪、狂歡的人們，一夜魚龍飛舞，笑語喧嘩。這場雪下了半米多深，雪后氣溫驟降，重回寒冬。也大大阻擋了 “臘八” 回歸大自然的步伐。后來聽說早出窖的蜂群因大雪覆蓋缺氧，被悶死的事情發生。

春分之日，空清日明、熏風拂柳、草長鶯飛。我牽著可愛的小狍子（臘八） 向東邊山里走去，一群人在后頭跟著看熱鬧。我特意邀請社長胡偉和護林員陶林作見證，來到之前撿柴火的樹林邊，我解開轡頭，只見它猶豫片刻后朝林中跑去，跑到不遠處又回頭凝視，然后便消失在樹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