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老頭

覃顯婷

我的爺爺，是當地一位小有名氣的律師，這件事是我懂事以后意外得知的。于是，每當經過爺爺的辦公桌旁，看到一杯熱騰騰的茶、一支锃亮的鋼筆、一疊厚厚的文件中一堆看不懂的術語，我的自豪感便油然而生。不過，在別人眼中他確實很厲害，而在我眼中，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其實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倔老頭。

他倔在穿衣用度。每次過年回家，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不銹鋼打造的大門，不是小汽車，而是散發著古木幽香的老木門和一輛布滿銅銹的老式自行車；從樓梯上緩緩走下、面帶微笑前來迎接我們的爺爺，不是想象般那西裝革履的學者模樣，而是身穿已被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松松垮垮的淺灰色褲子、皺皺巴巴的軍綠色布鞋。爸爸媽媽不止一次提過要帶爺爺去商場添置幾件新衣，往往被爺爺一口回絕：“唉，真不用！衣服多的是，夠穿！”但每年回家見到爺爺都是這一身標配，我不懂他。

他倔在吃食。我不知道爺爺喜歡吃什么。吃飯的時候不管是什么菜，爺爺都各夾一點，不多也不少，吃飯當作完成任務似的，吃得麻利而迅速。小時候我每回去小賣部，買了零食，都想著要給爺爺捎一份，我是那樣的信心滿滿：爺爺肯定會喜歡吃。結果卻不盡如人意。我暗想：爺爺是沒吃過這些東西，不知道它們的美味所在。可有次我買回自認為比較健康的粗糧——烤洋芋，他也不吃。他用寬大溫暖的手掌摸摸我的頭，道：“爺爺不愛吃，你自己留著吃，多吃點。”可他越是這樣，我越是著急，爺爺到底愛吃什么？我不懂他。

他倔在不顧身體。爺爺有個習慣，就是每晚都出去慢跑，不論是烈日炎炎，夏蟬都叫啞了喉嚨，還是冬日嚴寒，北風呼嘯，窗戶上都結滿了霜，爺爺都是一件薄衣在身，晚飯后便迅速出了門。尤其在冬天，大家都心疼他，讓他等天氣暖和點再慢跑，他卻只是笑笑：“冷天氣正適合跑一跑。”我不懂他。

初中時，應老師要求，班上的人都讀起了革命紅書。我也買來幾本讀，略微知曉了抗戰的艱苦：極差的住宿條件，惡劣的環境，天天吃烤洋芋或者清粥。盡管如此，士兵們一樣充滿斗志，堅持抗爭……我屢次熱淚盈眶，覺得紅書讀起來親切而熟悉。

有一回，我問爸爸，爺爺在當律師前還干過什么。

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爸爸說：“爺爺是參加過中越戰爭的老兵。”

直到那時，我想我才真正懂了爺爺。以前我所知道的他，只是一名律師，可現在我還知道，爺爺曾在戰爭中歷練，成長。他堅強勇敢，耐得住枯燥，他嘗遍了人生百苦，卻依舊步履不停，努力前行。

他還真是一個倔老頭。

點評

本文作為一篇寫人的記敘文，寫出了個性。優點有二：一是人物特征突出，文章以“倔”來統領全篇，從穿衣用度、吃食、不顧身體三個方面摹寫爺爺的形象，結構清晰。二是前后呼應，文章開頭寫到爺爺是當地小有名氣的律師，結尾處才點明爺爺是中越戰爭中的抗戰老兵，中間鋪墊的倔氣讓這一轉折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