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獲獎歌曲本體特征的歷史成因探究(下)

文/吳可畏

關鍵字：五個一工程；主旋律歌曲；本體特征；歷史成因

三、從毛澤東“5.23 文藝座談會講話”到習近平“新時期文藝座談會講話”，黨的五代領導人文藝施政綱領所框定出的題材典范

縱觀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獲獎歌曲（或者是更為龐大數量的優秀主旋律歌曲）的題材涉獵，均注重接地氣的現實度，均強調愛黨、愛國的豪情壯志，均聚焦人民群體（而不是某個具體的個人，即使有先進典型，也是以點帶面指代了一個相應的群體）的時代生活變化進行抒寫，那些陽春白雪式的、寄個人喜怒哀樂于其中的題材以及小情小愛的流行商業化敘事音樂風格在這里是難覓一見的。這正是中國“主旋律”歌曲所具有的本體特質，這一特質的形成與中國共產黨五代領導人在不同時期對文藝創作領域內的意識形態導向性要求密不可分。

早在1940年，毛澤東就明確指出：“不但為中國的政治革命和經濟革命而奮斗，而且為中國的文化革命而奮斗……要把一個被舊文化統治因而愚昧落后的中國，變為一個被新文化統治因而文明先進的中國”①。他還進一步指出：“革命文化，對于人民大眾，是革命的有力武器。革命文化，在革命前，是革命的思想準備；在革命中，是革命總路線中的一條必要和重要的展現”。②到了1942年5月23日，毛澤東在延安整風運動基礎之上召集了一次文藝座談會，并發表了著名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標著其馬列主義文藝思想的成熟，并成為了新中國成立至今中國共產黨在文藝領域內具有哲學綱領性指導意義的重要文獻。這次會議的召開背景是“抗戰進入想持階段后，抗戰初期的熱情，在一些人身上有所減退，1940 到1942年，邊區的音樂運動出現了暫時的曲折，主要是脫離群眾，疏遠現實，熱衷于關門提高技術。魯藝所在地橋兒溝的老鄉，曾經形象地編了個順口溜：‘戲劇系裝瘋賣傻，音樂系呼爹叫媽（指練聲），美術系不知畫的是個啥。’”據此，毛澤東明確提出文藝創作“為什么人”和“如何為”兩大命題，并在大討論之后給出結論：

“我們的文學藝術都是為人民大眾的，首先是為工農兵的，為工農兵而創作，為工農兵所利用的……中國的革命的文學家和藝術家，有出息的文學家和藝術家，必須到群眾曲，必須長期地無條件地全心全意地到工農兵群眾中去，到火熱地斗爭中去，到唯一地最豐富的源泉中去，觀察、體驗、研究、分析一切人，一切階級，一切群眾，一切生動的生活形式和斗爭形式，一切文學的和藝術的原始材料，然后才可能進入創作過程。”③

5.23 講話發表之后不久，黨中央明確給出指示精神：“此文件絕不是單純的文藝理論問題，而是馬列主義普遍真理的具體化，是每個共產黨員對待任何事物應具有的階級立場，與解決任何問題應具有的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思想的典型示范。”從那時起，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包括歌曲創作在內文藝創作便“很好地成為了整個革命機器地一個組成部分”，聚焦于工農兵群體、普通勞動大眾群體的現實題材挖掘，接地氣的創作語匯運用成為了包括歌曲在內文藝創作的絕對主流，以歌劇《白毛女》為代表的音樂作品也成為了毛澤東文藝思想指導下的第一代主旋律強音之作。自此之后，從解放戰爭到建國初期，在毛澤東思想的指引下，“在黨的領導下，全國人民萬眾一心，發展工農業，改變落后面貌，建設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這是一個艱苦奮斗的年代，一個樂于奉獻的年代，一個思想閃光的年代和一個意氣風發的年代。這種時代性的社會風尚和思想氛圍，在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的歷史時期烙下了深刻的印記。”④于是，《永遠跟黨走》《沂蒙山小調》《我的祖國》《祖國頌》《我們走在大路上》《革命人永遠是年輕》《情深誼長》《阿瓦人民唱新歌》《我們祖國獻石油》《咱們工人有力量》《唱支山歌給黨聽》《媽媽教我一支歌》《讓我們蕩起雙槳》《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等一大批反映現實、著力于黨、國、人民群體頌揚的經典主旋律歌曲紛紛問世，經典詠流傳。這些作品絕大部分都是時代情懷下的熱情抒發，沒有小我狀態的憂傷感嘆與你儂我儂，奠基了中國主旋律歌曲在日后的題材選取的范本與模版化視角，成為一種別具一格的中國特色歌曲體裁。

歷經建國初期的轟轟烈烈社會主義改造以及十年文革動亂的慘痛教訓之后，改革開放時期的中國共產黨經過幾代領導人的艱辛探索與發展，逐漸形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紅色文化育人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鄧小平指出：“我們要建設社會主義國家，不但要有高度的物質文明，而且要有高度的精神文明。所謂精神文明，不但是指教育、科學、文化（這是完全必要的），而且是指共產主義的思想、理想、信念、道德、紀律，革命的立場和原則，人與人的同志式關系，等等。”⑤江澤民指出：“既要著眼于人民現實的物質文化生活需要，同時又要著眼于人民素質的提高，也就是要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這是馬克思主義關于建設社會主義新社會的本質要求。”⑥胡錦濤指出：“社會主義先進文化是馬克思主義政黨思想精神上的旗幟，面對當今文化越來越多成為綜合國力競爭重要因素的新形勢，我們必須以高度的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著眼于提高民族素質和塑造高尚人格，以更大力度推進文化改革，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中進行文化創造，讓人民共享文化發展成果。”⑦我們注意到，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到本世紀前十年，中國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大前提下，文藝工作領域內的創作無一例外都要服務于這個大局，從而在以往強調社會效益的基礎上，開始強調適應商品經濟發展的市場效益，做到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合二為一。在這一政治主題引導下，這一時期的文藝創作美學觀是有了從“大而概全”到“小而聚焦”演變趨勢：“文藝作品應該讓人民群眾喜聞樂見，應該傾聽人民的審美評議，貼近人民的審美情趣。當然，群眾有不同的層次和本質。因而，文藝在滿足群眾的文化需要時，要力求萬紫千紅、豐富多彩，要有各種不同的“陽春白雪”和各種不同的“下里巴人”。但是，不管什么樣的文藝創作，都要力求適應人民的文化需要，力求讓人民賞心悅目。”⑧

具體到主旋律歌曲的創作領域，這段歷史時期可以將1995年（五個一工程歌曲評獎設立）設為時間節點，劃分為1978年—1994年、1995年—2012年兩個時間段。在1978—1994年這個時間段內，中國的主旋律歌曲創作沐浴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大量吸收借鑒外來的先進音樂文化、歌詞文化，以曾經引發當時巨大的爭議的《鄉戀》為發端，與過往那些革命氣息濃郁的主旋律歌曲在創作風格上作了大膽的改良，開始強調走心、清新的審美表達。縱觀整個八十年代的主旋律歌曲創作，《鄉戀》《請到天涯海角來》《太陽島上》《血染的風采》《信天游》《讓世界充滿愛》《一無所有》《黃土高坡》《我熱戀的故鄉》《妹妹找歌淚花流》《父老鄉親》《思念》《愛的奉獻》《綠葉對根的情誼》《那就是我》《小螺號》《采蘑菇的小姑娘》《我愛你中國》《心愿》等一大批已在今日成為經典的、風格涉及流行、民族、美聲各領域的主旋律歌曲，無一不是一種個性化視角表達與強烈情感激發相結合的精品力作，其不但在八十年代市場經濟大潮濫觴的階段獲得了巨大的市場回報，同時也在藝術規格的歷史評價上得到了相應的認可與口碑。但與此同時，也有了些許的遺憾，那就是在創作上過于強調與紅色革命激情年代創作風格的割裂，過于回避大時代格局的呈現，讓主旋律歌曲的特質有被市場所同化與消解的隱患出現。當然，這與當時社會大環境有關聯：“20世紀80年代中期，受到國內外因素的影響，我國出現了消解紅色文藝、戲說經典、躲避崇高的現象。”⑨這一點同樣在歌曲領域內有所反映：

“迎面吹來的改革春風，吹開和接觸的不只是人民頭腦中的禁錮，而是整個社會生活的每一扇門窗。門窗一經打開，各式各樣的物質產品、精神產品，連同相關的思想意識、生活方式、文藝標準、創作追求等等混合在一起蜂擁而至，迅即充滿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擺上包括作者在內的人民群眾‘饑不擇食’的‘餐桌’。生活沒有空白，發展沒有間歇。歌曲被賦予‘政治平反’含義的潮水還沒有退去，以模仿國外娛樂消費和精神宣泄為時尚的巨浪接踵而至；新的音樂文化產品還沒得以積累、普及，以‘信息附加’方式進行扭曲演繹的活動已惶然登場……”⑩

于是我們看到，進入到上世紀90年代，隨著社會主義市場體制的基本確立，國家需要澄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內涵本質，人民的文化追求也需要一種健康社會價值掛的正面引導，因此黨便在這一期時期開始下大力氣來解決這些文化領域內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取向的棘手問題，“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便水到渠成地誕生了，歌曲評獎則在1995年第五屆評獎中被納入。這標志著中國主旋律歌曲創作自此之后開始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嶄新面貌，并隨著時間的推進不斷在題材、體裁、風格、演唱形式、編曲制作等方面不斷改良提升；其既有過往紅色革命風格的繼承，卻又不再一味地“高、強、硬、響”，既有市場商業歌曲元素的大量借鑒，卻又不是一味地庸俗媚俗，并深得大眾喜愛，從而成為了中國歌壇得一道靚麗風景線。從1995年到2012年，八屆評獎中誕生了一大批優秀主旋律歌曲：《公仆贊》《春天的故事》《中國娃》《青藏高原》《走進新時代》《常回家看看》《好日子》《為了誰》《小背簍》《山路十八彎》《五星紅旗》《大地飛歌》《咱老百姓》《父親》《母親》《在燦爛陽光下》《西部放歌》《蘆花》《我和你》《北京歡迎你》《走向復興》《陽光路上》《相親相愛》《追尋》…….這些作品在內容上高度契合不同時間段黨和國家在大政方針、宣傳典型、惠民政策等除了本身質量極佳、傳唱度極高之外的本體屬性優勢之外，更重要的還在于在國家文化部門的政策政績這一無形“指揮棒”的指引下，形成了一套誕生這些優秀作品的可操作性強的成熟機制：

“五個一工程”不負眾望。在二十多年的時間里，一些年富力強、有志有為的干部把他們自己的崗位和工作同社會主義文化藝術事業的推動、發展連在一起，構建了一個順暢工作的“網絡”和走向成功的通道。許多地方根據歌曲藝術及其創作的特點，把“五個一工程”的工作起點層層“下沉”，落實到團結、組織新老作者，去深入民眾、深入實際、撞擊靈感、捕捉題材；把詞曲創作的進程，同開展交流輔導活動結合在一起；把研究創作問題，同作品打磨提升結合在一起；把個體才能的發揮，同群體互助結合在一起；把全國性的專家，同基層作者和創作活動結合在一起；把創作過程中的指導、幫助，同獲獎后的點評、解讀、總結結合在一起；把篩選推出優秀作品，同培養良好的風氣結合在一起。優秀的工作催生優秀的隊伍，優秀的隊伍創造優秀的成績和作風……”?

也就是說，“五個一工程”歌曲評獎的誕生，讓主旋律歌曲的創作群體從以往金子塔尖式的精英化開始全方位下沉，通過評獎機制的層層激勵，很多省一級、市一級、縣一級乃至村一級的優秀詞曲作者通過這一平臺得以機會參與進來（戚建波、曲波、許會鋒、楊玉鵬等都是通過這一平臺走出來的基層詞曲作者成功典型），從而讓歌曲的創作視角有了平民化的呈現，讓歌詞創作有了更為生活化的感同身受，讓曲調創作有了更為易于傳唱的朗朗上口可能性；與此同時，中央層級的塔尖精英群體創作依然在宏觀層面讓主旋律歌曲的對黨和國家大政方針做出時政化的藝術解讀，占據格局與境界的美學制高點（印青、王曉玲是其典型創作群體代表）。這樣以來，中央與地方緊密配合、遙相呼應、你我中有我你、良性循環往復中聚合起一個龐大的主旋律詞曲創作群體，并與此同時建立起一套成熟的優秀歌曲推出機制便在歲月的沉淀中深扎泥土，逐漸長成了一棵枝葉繁茂、枝椏層疊的參天大樹。

2012年11月，黨的十八大勝利召開標志著以習近平為核心的黨中央帶領中國人民進入了社會主義新時代，并駕駛中國這艘巨輪駛向了改革的深水區，從那時起，中國的各個領域內都開始了一場劃時代的變革，文化層面、文藝領域并由此輻射到主旋律歌曲維度亦不例外：一是，黨的十八大將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中明確提出建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體系進一步推進，提出積極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使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有了明確的主導性、統領性、認同性的國內普世價值觀；其次，2012年11月29日，習近平在參觀“復興之路”展覽說道：“我以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就是中華民族近代以來最偉大的夢想。”——這是“中國夢”一詞的首次提出，從此“中國夢”成為了新時代中國的最熱門主旋律詞匯；二是，2014年10月15日，習近平召集有關文藝領域的德藝雙馨工作者召開了文藝座談會，這是繼1942年毛澤東延安文藝座談會之后，時隔72年中國再次召開由最高領導人主持的文藝座談會，足見黨中央在新時代對于文藝工作在意識形態方面的重視程度。在這次文藝座談會上，習近平提出了五個問題：分別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需要中華文化繁榮興盛”“創作無愧于時代的優秀作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中國精神是社會主義文藝的靈魂”“加強和改進黨對文藝工作的領導”，這五個方面實際上是對今后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我國在文藝創作尤其是主旋律文藝創作方面給出了題材、體裁、政治立場、創作導向等方面的明確框定；三是，從2012年黨的十八大之后，中國的發展開始進入快車道，無論是國內的深化改革還是國際的重塑核心大國形象都日新月異，一帶一路、世博會、博鰲論壇、上合峰會、G20 峰會、北京冬奧會申辦成功、軍隊改革、脫貧攻堅奔小康、第一書記、群眾路線主題教育、不忘初心主題教育……都在不斷給文藝創作提出時代的命題選擇。從上述重大事件節點背景反映到五個一工程獲獎歌曲的創作，我們可以看到2012年到2017年的兩屆評獎獲獎歌曲中，創作者們摒棄了小我的感時傷懷，用音樂在為偉大的新時代謳歌抒懷：《我們的中國夢》 《乘夢飛翔》《放飛夢想》《光榮與夢想》《百年一夢》為“中國夢”一詞插上了歌聲的翅膀；《天下百姓》《時間都去哪了》《老阿姨》《土豆花兒開》《老百姓的愛》《屯門爹娘》《天下相親》很好地詮釋了習近平總書記地“人民觀”；《湘江飛出一首歌》《老井》《小村人地婚禮》《走在小康路上》聚焦在脫貧攻堅奔小康題材；《幸福少年》組歌則以近年來罕見的大部頭作品唱出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少年最強音；《為什么跟你走》《不忘初心》《我們從古田再出發》《多想對你說》則再次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實現偉大中國夢的莊嚴音樂宣誓。

由此看來，從1995年到2017年22年十四屆評獎產生的五個一工程獲獎歌曲，其獲獎并不僅限于詞曲質量本身的優質，更重要的是首先在題材、視角選擇方面精準地契合了黨在不同時期的施政方針與社會價值理念以及時政大事的迅即反映，從而將優秀主旋律歌曲的題材范式在實踐中給出了理論上的總結依據。

注 釋

① 《毛澤東選集第3 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第2 版，第861 頁。

② 《毛澤東選集第7 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26 頁。

③ 《毛澤東選集第3 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第2 版，第847 頁－879 頁。

④ 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歷史》（第2 卷下），中央黨史出版社2011年版，第705 頁。

⑤ 《鄧小平文選》第2 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67 頁。

⑥ 《江澤民文選》第3 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94 頁。

⑦ 胡錦濤《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0 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1年7月2日頭版。

⑧ 梁光弟《初級階段文藝問題漫議》，載《文藝理論與批評》1988年第2 期。

⑨ 馬靜著《紅色文化教育理論與實踐研究》，南開大學出版社2015年9月版，第66 頁。

⑩ 周蔭昌主編《高歌新時代——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獲獎歌曲作品集》，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12月第1 版，序言。

? 周蔭昌主編《高歌新時代——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獲獎歌曲作品集》，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12月第1 版，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