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建剛
京劇藝術發展至今已歷百余年,其間經歷過數次輝煌,名家輩出,流派紛呈,劇目繁多。這種盛況的出現,既是時代使然,也是京劇藝術發展規律所致,其中還有傳播媒介的助力。京劇藝術對于傳播媒介一直有著很高的敏感度,各種新媒介產生后,京劇都會與其產生關聯。電影、唱片、廣播進入中國之初,都曾借助京劇實現自身的推廣,同樣,借助這些媒介,京劇藝術也實現了舞臺以外的更大范圍的傳播。時至今日,黨和國家對以京劇為代表的中國戲曲藝術給予了充分的關注,也出臺了很多支持政策,取得了不小的成效。京劇藝術在做好傳承工作的同時,也要通過有效的傳播,推動京劇藝術提升在當代社會的影響力。對京劇藝術的當代傳播來說,應該重點關注傳播內容、傳播對象與傳播媒介三個方面。
對于生活在20世紀20年代到40年代之間的人們而言,對于京劇的了解和認識是在觀看舞臺表演的過程中完成的。他們心目中的京劇是唱念做打,是手眼身法步,是一個個王侯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是當時京劇“名角兒”的舞臺形象與生活形象。這些受眾了解京劇、喜愛京劇,更將京劇作為生活的一部分;他們不只進劇場看戲,還會將京劇形象以年畫的形式貼在屋內的墻上,以泥人、面塑的形式裝點生活。
對于當下的人們來說,京劇是“國粹”,是傳統文化。有些人對京劇的印象來自樣板戲的唱段,有些人則對京劇的臉譜、化妝、服裝有著濃厚的興趣,還有些人只對經典唱段有模糊的印象,對京劇本身只有“碎片化”的了解。當然,仍有一群人對京劇有深入的了解,這些被稱為“戲迷”的受眾雖有一定的基礎知識儲備,但仍存在局限性,有時體現在對舞臺的“單一”關注而忽視了京劇綜合藝術的特性,有時體現在對喜歡的演員的“單一”關注而忽視了京劇從業者的群體性。還有一群人是京劇的從業者,他們以京劇為業,為京劇藝術的傳承與發展努力,是對京劇藝術價值感受最深的一類人。總體而言,對京劇“碎片化”了解的人占大多數,同時還有一批對京劇完全陌生的潛在受眾。因此,如何確保傳播過程中的內容正確,培養受眾對京劇藝術的良好印象一直是困擾業界的難題。
首先,要通過科學有效的傳播,逐步完善受眾對京劇的認識。京劇藝術集詩、樂、舞(武)等于一身,兼具綜合、虛擬、程式等特點。向對京劇不熟悉的人展示京劇時,一定要保證其完整性,而不能是片斷式或碎片式的。比如在介紹京劇劇目時,要先確保大家對劇目情節有完整的認識,再突出其中演出較多的經典唱段,以梅派的代表劇目《貴妃醉酒》為例,除了要突出《海島冰輪》這一經典唱段之外,還要讓大家知曉這出戲其他的欣賞點;介紹京劇的臉譜時,除了要向大家展示靜態的譜式外,還要結合劇中的人物,告訴大家臉譜是如何被活用在人物身上,如何在舞臺上動態展現的;介紹京劇的舞臺表演時,除了要選擇《三岔口》《鬧天宮》等能體現京劇技巧性的武戲外,還要選擇《拾玉鐲》《賣水》等能夠展現京劇“生活”意味的劇目,以及《霸王別姬》《天女散花》等能夠展現京劇“有聲皆歌,無動不舞”的劇目。尤其是對于國外觀眾來說,一定要確保他們觀賞到的劇目是全本而非折子戲,以便形成完整印象,既不能讓他們將京劇理解為雜技,也不能讓他們將京劇理解為啞劇,更不能讓他們將京劇理解為“opera”。比如2015年張火丁赴美國林肯藝術中心演出,帶去的就是兩出完整的京劇經典劇目《白蛇傳》和《鎖麟囊》,取得了很好的演出效果。
同時,要通過傳播讓人們對京劇形成正確的認識。京劇的傳播方式可以多樣,傳播內容可以多元,但一定要保證傳播內容的正確性,引導人們正確認識京劇,了解真正的京劇。一方面,要打破部分人群對京劇欣賞“高門檻”的印象。京劇曾經是上至官紳貴胄、下至平民百姓都可以欣賞的藝術,而且觀眾們可以通過欣賞京劇獲得心理滿足。如今之所以會形成京劇不容易欣賞的印象,主要是大眾對京劇不了解、不熟悉所致。另一方面,要打破京劇藝術只談古不論今的固有印象。京劇產生于19世紀中期,雖更擅長表現古代故事,有著濃郁的古典氣息,但它也是與時俱進的。京劇在不同的時期,都有帶有明顯時代特點的劇目問世,比如抗日戰爭時期梅蘭芳先生編演的《抗金兵》,表達了愛國之志與抗擊外侮的決心;進入21世紀,又出現了《天下歸心》《華子良》《紅軍故事》等展現新時期精神風貌的現代京劇作品。可以看出,京劇藝術是開放的而不是封閉的,是傳統的更是現代的,既有古典韻味也能展現當代精神。
要想保證京劇正確傳播,就要做到以下兩點。一是通俗但不簡單。可以把京劇的內容以通俗的語言講出來,避免講得太“專業”,要善于把專業語言轉化成普通語言,這樣便于零基礎的人理解和接受。但需注意,通俗不等于簡單,不能因為追求通俗化而將京劇的藝術品質降低,將京劇的藝術精神弱化。二是保證內容準確。要想避免出現錯誤就需要從業人員熟悉京劇,劇目內容要通過多方查證來保證其準確性。例如,很多節目單錯把《挑華車》寫成了《挑滑車》。
當然,針對不同的人群,還可以結合不同的傳播媒介,對京劇進行元素化傳播,使京劇的元素化傳播成為京劇傳播的有效助力。比如,將京劇人物形象運用到鼠標墊、杯子、手機殼等生活用品上,讓人們體會京劇藝術的裝飾美與造型美;將京劇戲服的紋樣截取出來,與當代服裝結合,讓人們感受京劇服飾的傳統美感;將京劇的人物造型與動畫結合,制作京劇動畫片,通過令人印象深刻的動漫形象影響更多年輕群體。
從京劇的發展歷史來看,它是不嚴格區分觀眾群的,任何走進劇場看戲的人都是京劇的觀眾,也自然成為了京劇的傳播對象。京劇一直具有雅俗共賞的特質,從觀眾角度來詮釋,它可以滿足各類觀眾的欣賞需要。但從目前京劇傳播角度來看,有必要對傳播對象進行不同類群的劃分。
第一類是京劇戲迷和票友級別的觀眾。這一群體熟悉京劇,有些人對京劇某一領域的熟悉程度甚至超過了京劇從業者。他們對于京劇人、京劇事、京劇劇目、京劇歷史、京劇典故等都如數家珍,而且都會有自己的風格喜好,有自己喜愛的京劇流派和京劇演員。對于這個群體而言,除了繼續在熟悉的京劇領域深耕之外,還熱衷對京劇進行更為深入、全面的了解,如京劇理論知識、京劇藝術規律、京劇舞臺表現原則、鮮為人知的典故等。若對這類觀眾進行有效的培養,將有機會使他們成為京劇藝術的專業傳播者。
第二類是京劇普通觀眾與愛好者。這個群體對于京劇有一定的興趣,會到劇場或通過其他渠道觀看京劇演出,同時兼顧其他舞臺藝術,有買票看戲的習慣。他們對于京劇藝術的了解程度參差不齊,但有很好的戲劇欣賞基礎,若加以引導,有些觀眾甚至可以逐漸發展為第一類群體,進而對周邊人群產生影響。
第三類是京劇的潛在觀眾。這類群體的數量較大,甚至可以說,除了前兩類群體,其他群體都可以被稱為潛在觀眾。他們對京劇的了解很少,而這一類群體卻是最重要的培養對象,需要通過合理引導使其體會到京劇藝術的魅力,逐漸發展為固定觀眾。
當然,上述三個群體的邊界并非固定不變,而是呈現一種流動狀態。這種流動往往表現為由邊緣向中心流動的態勢,也就是在外界影響、自身變化等多重因素影響下,第三類群體會流向第二類群體,第二類群體會涌向第一類群體,反向流動的狀態則比較少見。由此,可以得出結論:京劇觀眾是可以培養且能夠培養的。
針對不同的群體,我們要選擇有針對性的內容與形式,提升他們的滿意度,達到良好的傳播效果。從京劇的傳播內容來看,無論是針對哪類傳播群體,都要保證內容完整且正確,在此基礎上,還需結合不同的群體特點,對內容進行適當調整。對于第一類群體,要保證內容的深度與廣度,使傳播內容具備一定的專業性;對于第二類群體,要用通俗且具吸引力的方式引導受眾探索京劇藝術的深層魅力;對于第三類群體,則可以采用元素化、時尚化的方式來引起他們對京劇的關注,用具有親切感、參與感和親和力的方式帶領他們走進京劇之門,推動他們完成由第三類群體向第二類群體的轉化。從京劇的傳播形式來說,可以打破陳規、破除樣式邊界,只要是符合傳播對象需要且能夠為其接受的都可以采用,但要把握好一個原則,即形式不能大于內容。
加拿大傳播學者馬歇爾·麥克盧漢提出了“媒介即訊息”的觀點。他指出,新媒介的出現改變了人們對于自身和社會的體驗,媒介所帶來的影響有時會比它所承載的內容還要大。通過對比印刷時代和電視時代人們的變化,他指出,電視因為其較之印刷品更需要人的介入和參與而實現了人的感官(即視覺與聽覺)的延伸,進而帶動了人的理解世界和思考模式的變化。用這個理論來看待京劇與媒介的關系,那就是京劇與不同媒介的結合,不僅實現了京劇形象的多元化(由原來的舞臺形象拓展為報紙形象、電影形象、電視形象、網絡形象等),也改變了人們理解和看待京劇的方式以及對其形成的印象,進而改變了人們對于京劇的理解與認識。從這個角度講,京劇與媒介結合得越多樣,其融入當代社會的渠道與方式就越多元化,影響當代群體的機會也就越多。
在京劇歷史上,很多京劇前輩對于他們所處時代出現的新媒體都持有積極態度,比如譚鑫培之于電影,梅蘭芳之于廣播,孫菊仙之于唱片,梅蘭芳先生還拍攝了中國第一部彩色影片《生死恨》。梅蘭芳先生之所以不排斥拍電影,就是因為他看到了電影在觀眾中的影響力,希望通過拍攝電影來擴大觀眾群,使得那些想看戲卻不得法的人通過電影也能領略京劇藝術的魅力。
對于當下的京劇來說,可以使用的媒介就更為豐富了。電影、電視、廣播已輝煌不再,網絡、動畫也不算是前沿,VR、AR 技術方興未艾。面對常變常新的媒介,京劇藝術在選擇載體的時候,需要堅持“為我所用”的原則,選用那些符合京劇藝術規律且能最大限度吸引當代受眾群、能達到最佳傳播效果的媒介。
與京劇結合后的媒介要為京劇服務,而不是使京劇變味去適應媒介。電音京劇可以嘗試,虛擬影像的京劇也未嘗不可,但我們不是為了吸引眼球而去嘗試這些新技術,而是為了讓廣大觀眾認識到京劇的開放性和與時俱進,是為了讓廣大觀眾更為便捷地欣賞京劇藝術。而且,對于京劇來說,進入年輕受眾的視野是其必須完成的任務,凡是年輕群體常用且熟悉的媒介形式,京劇都要將其變成自己的傳播手段,如“兩微一端”、抖音、快手、B 站等等。2020年受疫情影響,很多表演藝術都無法正常演出,這種無奈促使線上演出異軍突起,很多戲曲劇院團都開通了網絡直播,利用便捷的網絡開啟演員與觀眾的“云”端互動。
對于京劇從業者而言,多媒介時代為京劇傳播帶來了很多機遇,使京劇藝術能以更多元化的面貌進入當代社會文化環境。近年來,3D 京劇電影被搬上熒幕,如《貞觀盛世》《曹操與楊修》《霸王別姬》,一經上映便引發熱議,持肯定和贊許意見的很多。但這里面也會有隱憂,那就是如果技術被視為吸引眼球的手段而受到過多關注,恐怕會造成重技術而輕內容的后果,使3D 京劇電影變成過度包裝、華而不實的產物。所以,京劇與媒介的結合要讓媒介姓“京”,而不能出現媒介與呈現的京劇本體“兩層皮”,更不能因為媒介的介入使京劇失了味道,變了模樣。
對于當下的京劇藝術而言,傳承是為了延續京劇藝術根脈,使京劇在保持古典精神的同時融入更多時代精神,與時代發展同步,與其他優秀民族藝術形成發展矩陣,以更好的姿態實現與世界其他藝術的交流與對話。傳播則是為京劇藝術發展營造良好的生態環境,使京劇藝術的發展空間更大,與時代碰撞的點更多,提升影響力的渠道更豐富。傳承與傳播,是京劇當代發展的“兩翼”。京劇藝術的傳播,需要以一種開放的姿態來面對社會的發展、群體的變遷以及世界戲劇藝術發展的趨向,通過國內傳播獲得京劇藝術發展的外動力,通過國際傳播使京劇藝術獲得更多與其他戲劇藝術交流對話的機會,向世界戲劇分享京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