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澤晨
(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
在清代語境下,“苗疆”是相對于漢人定居地而言的不斷變化的概念,其地理范圍十分廣闊,覆蓋了今天的湘、黔、桂、川、滇五省毗連地帶,此為廣義上的“苗疆”。而狹義上的“苗疆”,主要指湘黔兩省交界的少數民族聚居區。本文所探討的“苗疆”主要指后者。雍正年間實行“改土歸流”以后,曾于新辟“苗疆”地區推行植樹造林政策,制定了一些保護和利用山林資源的規章制度。其中,貴州等省份的植樹造林收效最為顯著,學界對此給予了相當多的關注,從不同視角解釋了清代官方著力于植樹的動機及其效果。其中,徐燦《淺議清朝林木保護》一文認為清廷之所以勸種樹木,是在吸收傳統的“天人合一”思想基礎上,有意識地維護山地生態[1]。又如楊偉兵在《清代黔東南地區農林經濟開發及其生態-生產結構分析》中指出,出于恢復和發展社會經濟的需要,林業經濟得以與農耕并行發展,當地獨特的林農混合經濟也兼具生態意義[2]。諸如此類的研究成果頗多。不過,考諸史料卻可以發現,“苗疆”地區的林業政策存在一定變遷,這種變遷背后有著復雜的歷史原因。
“苗疆”地區崇山峻嶺之間叢林密布,這種自然環境在今天看來無疑是生態良好的表現,但在歷史上卻有著雙重意義,直接影響到朝廷的林業政策走向。一方面,明清以來,叢林密箐成為土司勢力借以與中央王朝“分庭抗禮”的重要屏障;另一方面,豐富的山林資源又為當地發展經濟提供了可靠的物質保障。基于此,清代官方在開辟和治理“苗疆”的不同時期,對當地山林資源的基本態度也存在階段性差異。具體而言,在開辟“苗疆”之初,叢林密布往往成為軍事行動和政治統治的嚴重阻礙,部分地方官員一度傾向于伐除山林。而在善后和治理過程中,清代林業政策又與整個國家經濟的恢復與發展規劃緊密相關,植樹造林成為全國普遍推行的“新政”之一,“苗疆”地區自然也不例外。
尤為重要的是,貴州等地跬步皆山,地瘠民貧,平原農業不易推行。為解決當地人民生計和發展區域經濟,同時也是清廷諸多“治苗”措施中的重要一環,于雍正年間開始推行經濟林種植。乾隆年間先后在此設置大量軍隊和官署,再次招民發展屯墾事業。一方面,龐大的統治機器需要設法維持,發展山地農林經濟愈發迫切;另一方面,官方對木材的需求也在增長,尤其是由此又帶來了豐厚的稅收,此時的遍山叢林已從“屏障”變為必不可少的富源。諸多因素共同影響了“苗疆”林業政策走向,最終體現為對當地山林資源的有效管理和利用,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當地林業經濟的發展。
在開辟“苗疆”之初,官方對待山林的態度,主要來源于長期的戰爭實踐,伐樹之議也發端于此。西南地區崇山峻嶺,山高林密,歷來是當地土司勢力對抗朝廷的有利屏障,同時也是中央王朝開疆拓土不得不首先面對的天然阻礙。清前期,西南地區先后經歷了明末農民戰爭、“三藩之亂”以及“改土歸流”,歷次重大事件皆伴隨著大規模戰事,高山密林顯然不利于清軍的軍事行動,史料中多有清軍于崇山峻嶺之間遭遇伏擊的記載。特別是山洞密箐又往往成為各種“反抗力量”的藏身之所,雍正年間,官方力量初涉“苗疆”之時,即要時常面對“苗民散處山箐,易于逃遁”[3]的困境。即便官兵入山搜剿,當地土著居民亦“自恃地險人眾,不服招撫”[4]。叢林往往意味著無形的威脅,基于這種直觀印象,一些地方官員對待遍山叢林的基本態度也大體形成。
既然危險來自于叢林,最直接的解決辦法就是設法伐除。此類觀點自“改土歸流”之初便已出現,雍正六年(1728),湖南辰沅靖兵備道道員王柔,以湘黔交界一帶既已歸流,應仿內地之例招民開墾,但因此前官兵進山征剿多受嵐瘴侵害,建議伐除山林以消除瘴氣威脅。乾隆元年(1736),貴州布政使馮光裕奏陳“苗疆”善后諸事宜,列有:“一、伐山通道;一、飭禁師巫;一、從容化導以變苗習。”[5]其中,“伐山”即伐除“苗疆”山林以便通行。時值古州“苗亂”甫定,馮光裕此議顯然與當時的軍事行動有關。此后,地方官員伐除山林的建議仍不絕于朝堂,其主要目的在于更加有效地治理“苗人”,維持當地治安。乾隆三年(1738)八月,湖廣總督德沛奏陳“苗疆”事宜七條,其中亦有伐樹的建議,“請誘令苗猺砍伐樹木,刈除草萊,以平險阻也。查苗猺所居之處,大率萬山叢迭,加以林木深密,最易伏藏,故有坐草拿人之習。事發則走匿林中,甚難跴緝,漸至結連黨類,滋生事端。原其所恃,全在榛莽,應密令地方文武官弁趁此整頓之時,誘買其樹,苗猺貪利,自必爭趨砍伐”[6]。所伐之樹“可作木料,不通水之處或作柴薪,或燒木炭,官員兵役俱可資用。并令刈除山內草茅,烈而焚之,漸漸開挖成地,種植雜糧”[6]。經此一番處置,“數年之后,山中無地可藏,無險可恃,則苗猺不敢肆其故智,而兵丁亦易于瞭望矣”[6]。相比馮光裕僅提出伐樹的設想,德沛進一步設計了伐樹的各項舉措。一方面,“苗疆”崇山密林,僅靠官方伐樹并不現實,而誘使“苗人”自行伐樹則更具可行性;另一方面,伐樹并不僅僅為了便于軍事活動,而是與木材交易和日常生活相結合,如此就將伐樹寓于無形之中,一旦加以推行也便于減少阻力。
從此后的歷史事實來看,盡管清廷或許并未真正采納伐樹的建議,然而在地方官員眼中,叢林密箐始終被視為潛在威脅,伐除“苗疆”山林的看法仍時常出現于奏議之中。乾隆六年(1741)三月,貴州總督張廣泗等議定“苗疆”善后事宜,其中有開辟山路一條,指出“苗猺依恃林箐,肆其奸頑,且徑路阻隔遙遠,將來安設營汛、衙署、營房木料,日用薪柴,俱令取給于此。苗猺經兵燹乏食,即令砍伐日給米及直,數年可化險為夷”[7]。可見,此建議仍舊反映了馮光裕、德沛等人的主張,即誘使“苗人”自行伐樹。不過,這些主張雖言及伐樹,尚可視為源自軍事上的技術需要。
與之稍有不同的是,一些地方官員的伐樹建議則與“苗疆”事務的棘手緊密相關,很大程度上反映了這些官員的政治焦慮。如乾隆二十年(1755)十一月,署理湖廣總督碩色在論及湖南巡撫楊錫紱奏請允許民間采伐“苗疆”山林一事時,認為“苗疆”山區“樹木叢多,通商砍伐,便耕種,亦可化險為夷”[8]。對那些轄地逼近“苗疆”的各級地方官而言,崇山密林始終是引發他們內心不安的重要源頭。時至乾隆四十二年(1777),貴州巡撫裴宗錫在查勘古州、丹江等處“苗疆”形勢后,仍舊認為“此地山箐深險,開墾之利小,而藏匿之害大”[9]。不過,此時距雍正“改土歸流”已逾數十年,民苗相安已久,再行伐樹之舉顯然不合時宜,但為確保對廣大“苗疆”的穩固統治,仍需必要的軍事控制,因此裴宗錫建議“應令附近之威震等堡屯軍,派撥子侄人等,赴箐認段試墾。責成丹江廳稽查,毋許流匪竄入滋事。俟墾熟,即在該處立堡,以資防守”[9]。地方官員雖不再主張單純伐樹,但卻將伐樹隱置于“苗疆”屯墾規劃之中,既滿足了地方官員實現“保境安民”的政績需求,也與清廷的大政方針相符合。因乾隆朝時有“苗亂”發生,當地產糧不多,為解決軍糧問題,清廷本就有意在“苗疆”再次興辦屯墾。正因為如此,乾隆帝對裴宗錫的主張大為贊賞,指令繼任巡撫圖思德妥為執行。然而,貴州等地本就山多田少,擴大屯墾必然意味著農田與林地爭奪空間,最終則容易演變為毀林開荒。
總之,進入乾隆年間,有關“苗疆”伐樹的奏議雖不至連篇累牘,但也是不絕于朝堂,這些建議又多來自地方官員。乾隆初年以來“苗疆”形勢尚未穩固,乾隆帝對此確實也有一定顧慮,曾指出“黔省山箐崇深,苗猺錯雜,張廣泗在黔日久,聲威干濟,素足懾服苗心,是以地方寧謐。但苗性難馴,或因張廣泗調任,無所畏憚,亦未可定”[10]。而在具體處置伐樹事宜時,清廷卻有自身的諸多考量,重中之重是要確保新辟“苗疆”的安定,避免因此再生事端,同時也兼顧了對木材的正常需求。在“苗疆”山區,一直存在為滿足特定需要而開展的伐樹活動,除軍民日常采伐外,尤以“皇木”采辦最具代表性。自明中期以來,湘黔等西南省份大多承擔辦運“皇木”的任務,不僅持續時間久,且采辦范圍廣、規模大。至清中期,地方督撫又委派木商采辦“例木”,此舉促進了地方木材貿易的繁榮,最著名的莫過于湘黔交界的清水江木市。官民雙方充分依托市場,推動了當地木業經濟發展,由此也形成了一套自治制度體系,對當地的民族融合與社會發展不無裨益。相對而言,如部分地方官員倡議的那種僅僅出于特殊政治需要,以“化險為夷”為目的的“伐山”規劃,并不能真正創造經濟效益,反而會因此引發一系列消極后果。
盡管地方官員有關“苗疆”伐樹之議在雍乾之際曾較為活躍,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大抵也是在同一時期,貴州等地興起了植樹造林熱潮,并日益成為推動當地經濟發展的新動力。這背后的歷史原因是多樣的,其中,清廷倡行植樹造林政策的引導效應最為關鍵。
自康熙年間以后,清廷一直倡導“休養生息”政策,以期恢復與發展社會經濟。雍正帝即位后,力行“化民成俗”,其中自然不可缺少對重農務本的政策指導。植樹歷來是勸課農桑的重要內容,因此也受到清廷的重視。雍正二年(1724),在給各省督撫的諭旨當中提及植樹一事,“再,舍旁田畔,以及荒山曠野,度量土宜,種植樹木。桑柘可以飼蠶,棗栗可以佐食,桕桐可以資用,即榛楛雜木,亦足以供炊爨。其令有司督率指畫,課令種植。仍嚴禁非時之斧斤,牛羊之踐踏,奸徒之盜竊。亦為民利不小”[11]。此舉延續了清初以來休養生息的基本國策,同時也成為雍正朝的諸多新政之一。雍正五年(1727),再就植樹一事指示各地官員不得嚴催,應以取得實效為要,“修舉水利、種植樹木等事,原為利濟民生,必須詳諭勸導,令其鼓舞從事,方有裨益,不得繩之以法。若地方官員因關系考成督課嚴急,則小民轉受其擾矣”[12]。在清廷的政策推動下,各級官員也積極響應,“臣又復查各處地畝,有浮鹵淺沙之區,即或不宜黍稻,尚可耕種雜糧、廣植樹木,固不宜任其荒蕪,以棄地利”[13]。乾隆帝即位后,繼續秉承這一思想,降諭:“農田為生民之本,而樹畜尤王政所先”[14]。時值河南巡撫尹會一在當地植樹一百余萬株,于發展農桑收效顯著,清廷遂諭令各地仿照推行,植樹造林因此成為與農業墾殖并行的重要經濟活動。特別是這一政策面向全國執行,而貴州等地“苗疆”在經受了兵亂與社會變革之后,也亟待相應的政策支持以恢復正常的生產生活秩序。
在清廷的政策推動下,包括貴州等地在內,各直省興起植樹熱潮。但植樹造林若要收獲長效,必須定有相應賞格。先是御史吳鵬南奏陳修舉山林一事,工部議定覆奏“應令各該督撫轉飭地方官,有能自出己資在官地栽種,三年后培植長成,該督撫委員查驗,照栽柳之例分別議敘。至紳士商賈捐資栽種,先將成活數目呈報地方官,三年后亦咨部分別議敘”[15]。至乾隆三十七年(1772),清廷議定捐栽蘆葦樹木議敘之例,“有能自出己資在官山官地栽種樹木,三年后培養長成,該督撫委員查驗數目,造冊送部。成活五千株者,紀錄一次;一萬株者,紀錄二次;一萬五千株者,紀錄三次;二萬株者,加一級。分別議敘。各省商民,如在官山官地栽種成活二萬株,及在己地內栽種成活一萬株者,給以九品頂戴榮身。如生監能于官地內栽種成活四千株,及在己地內栽種成活二千株者,免其考職,給以主簿職銜”[16]。
清廷既已制定植樹造林的基本國策,自然也就不會傾向于伐除山林,此時來自地方官員的伐樹建議必然與之產生抵牾。實際上早在雍正六年(1728),王柔提出伐樹建議之時,雍正帝并未立即定議,抄送湖廣督撫大員商酌。次年,湖廣總督邁柱、湖南巡撫王國棟聯銜覆奏,稱:“臣等查各土司層巒深箐,樹木雖多,但訪之土人,從無山嵐瘴氣……若一旦召募民人往彼砍伐,則漢奸利其所有,勢必易起爭端。以臣等愚見,莫如暫且從緩,俟建治后,勸諭土民令其伐樹,陸續開墾,則彼自必踴躍從事。此時改土之初,惟當加意撫綏,使苗民抒誠向化,貼然相安,毋令漢奸入內滋擾,應將王柔奏請砍木、開墾之處無庸議可也”[17]。相比任職“苗疆”的地方官員只是關注轄區治安,督撫大員主要是從地方穩定的大局加以考量,認為此時伐樹與開墾均不合時宜。隨著新辟“苗疆”地區形勢趨于穩定,到了乾隆三年(1738),作為督撫大員的德沛也提出伐樹建議,引起了乾隆帝的重視,命大學士等密議回奏,但具體結果不得而知。從后來的情況看,乾隆帝采納了德沛的多數建議,唯獨伐樹一條,史料中未見大規模推行的記載,應是考慮到伐樹之舉既無必要也無可行性,特別是與雍正以來推行的植樹造林政策相沖突。
在清廷植樹造林政策的推動之外,湘黔等地“苗疆”興起植樹熱潮的另一重要原因,在于恢復與發展當地經濟。在清代相關史料中,對貴州等省份的描述通常是跬步皆山、山多田少,足見當地經濟條件的惡劣,尤其是推廣平原式農業種植極為艱難。然而,若欲長期有效地治理廣大“苗疆”地區,恢復與發展地方經濟是重中之重。迫于恢復和發展地方經濟的現實需要,林業經濟所帶來的各方面好處被逐漸發掘出來,植樹造林也日益受到地方官員的重視。
在傳統自然經濟當中,歷來講求勸課農桑,林業生產往往寓于農業之中。在湘黔“苗疆”等地單純發展農業種植并不容易,因此林業經濟對農業生產的彌補作用就更為重要。早在雍正二年(1724),貴州布政使劉師恕條陳地方諸事,認為“黔境荒山最多,樹木甚少,勸課栽種較他省更為有益。臣行令各屬,度量土宜,教民種樹,先于省城外雇募善于種植之人為之倡導,民知其利,自然樂為”[18]。貴州等地初經鼎革,亟待恢復經濟,而面對當地特殊的自然環境,需采取因地制宜的措施,廣植樹木成為最有益的途徑。
雍乾之際,陳德榮在貴州興農植樹的成效最為顯著。陳德榮久任貴州,經歷過雍正年間的兵事,對貴州等地的經濟凋敝自然有較為深刻的體會。乾隆初年,陳德榮升任貴州布政使,隨即條奏開墾、紡織和植樹等數事,其中除廣行開墾以發展農耕外,尤其強調推廣樹木種植。恢復社會經濟本就是雍正以來的基本國策,陳德榮的建議得到了清廷的認可,“樹木宜多行栽種。查黔地山多樹廣,小民取用日繁,應如所議,令民各視土宜,逐年栽植。每戶自數十株至數百株不等,種多者量加鼓勵”[19]。其中又以桑樹種植最為緊要,目的在于推動當地紡織業發展,形成新的經濟增長點。同時,又詳細設計了植樹之后的管理措施,明確獎懲條款以確保植樹取得預期效果,“嗣后民間牲畜,如有肆行縱放致傷種植,及秋深燒山不將四圍草萊剪除,以致延燒者,均令照數追賠”;“歲底將境內開筑、墾種、繅織等項舉行成效各數目,冊送該道查勘。仍令布政使匯送督撫查核,列為上中下三等,分別議敘處分”[19]。次年,陳德榮以貴州上游一帶素無杉木,捐資赴湖南雇傭工匠,“包栽杉樹六萬株于城外各山”[7]。在此基礎上開設野蠶山場數百所,極大推動了當地經濟的恢復與發展。經過陳德榮的積極倡導,僅在當年就植樹“通計一百三十五萬九千余株”[20]。此后,經濟林的價值日益為官方所看重,植樹規模持續攀升。乾隆十五年(1750),貴州巡撫愛必達奏稱,至乾隆十二年(1747),貴州境內累計植樹496萬余株,“乾隆十三年分遵加勸導,共新植樹木二百一十九萬七千一百五十二株,十四年分又新植樹木二百二十四萬六千三百五十一株”[21]。在歷任官員的倡導之下,延至乾隆年間,地方官員已不再否認山林資源潛在的經濟價值,“惟是黔地村寨零星,山多田少,土著之民與苗猓男婦類皆知耕而不知織,寸絲尺布無不取給于外省,加以水路不通舟楫,悉借人負馬馱,價值倍加昂貴,故單寒之戶每多冬無綿絮,是桑麻之利所當加意講求。……黔省亟宜一體種植以濟民用”[22]。自后,廣植樹木以輔農耕,農林混合的新經濟模式逐漸發展起來。在官方的積極倡導下,民間植樹熱情高漲,“今各州縣所覆,或稱山坡隙地不能樹藝五谷者,多種桐蠟茶杉等樹,并無官山官土可另議栽。或稱杞梓棗梨桃柳之屬,各隨土性所宜到處種植,民獲其利”[22],不僅植樹規模極為可觀,也為區域經濟發展增添了活力。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發展農桑的基本需求外,經濟林種植還會帶來額外利益,尤其是地處下游的湖南得利最多。如乾隆十年(1745)二月,署理湖廣總督鄂彌達、湖南巡撫蔣溥聯名奏請開修“苗疆”河道,其主要目的在于疏通貿易往來,為下游榷關帶來稅收,“伏查辰州關征收商稅,向系額銀二千四百兩零,雍正年間報出盈余定額一萬三千四百兩。若開鎮筸一河,百貨流通,則自辰關運至鎮筸,并鎮筸苗地所產茶木、白蠟、桐油等項俱可運出發賣,于關稅亦屬有益”[6]。官方尋求從中獲得利益,自然也要確保對山林資源的合理利用,如此方能獲得持續穩定的收入,這將在一定程度上有益于民間林業經濟的發展。
清代“改土歸流”是對西南“苗疆”地區的一次全方位改造,當封建國家權力滲入“苗疆”地區后,不僅直接重塑原有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結構,同時也對當地自然環境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山林作為重要的景觀要素,歷來容易受到封建國家權力的擾動。在開辟“苗疆”之初,地方官員視山林為潛在威脅,為便于軍事行動和穩定治安,遂有伐除山林之議。而到了“苗疆”善后階段,恢復與發展經濟成為國家和地方需要共同面對的首要任務,此時植樹造林與保護性利用山林資源又成為既定國策。概言之,無論是伐山抑或是植樹,其實質都是封建權力對自然資源的掌控與利用,目的在于為封建統治服務,所不同的只是背后的驅動因素各異。在此過程中,因地制宜、因時制宜最為關鍵。雍乾之際,“苗疆”林業政策出現此種轉變,根本原因就在于不同階段有不同的歷史任務,清廷與地方官府出于多方面考量,最終選擇了適宜當地社會發展的政策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