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慧爽,楊志華
(北京林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是一個永恒話題。早在一百多年前,恩格斯就歷經艱辛探索,勇敢沖破宗教神學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神秘主義闡釋、黑格爾的唯心主義思辨哲學闡釋、費爾巴哈的抽象人本主義闡釋,堅持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深刻探討了人與自然關系的對立統一性、社會歷史性等特征,推進人類認識大步向前邁進。恩格斯關于人與自然關系思想的演進歷程,不僅是其個人思想發展的一個側面,也是人類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認識不斷進步的一個縮影。然而一個有趣又令人遺憾的現象是,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神秘主義、唯心主義、機械主義等這些曾被恩格斯駁斥的觀點,今天仍然在一定范圍和程度上流行。這正如恩格斯在評價自然科學和哲學的關系時所說的,在哲學中幾百年前就已經提出了的、早已被廢棄了的命題,而后又作為全新的智慧出現,甚至成為時髦的東西。因此,今天重新梳理恩格斯對人與自然關系認識的演進歷程,不僅在個體認識發展意義上,而且在人類群體思維發展意義上,對我們都有重要啟示,即避免重蹈神秘主義、唯心主義、機械主義的認識錯誤,在恩格斯已確立的正確認識基礎上,作出符合時代要求的新闡釋和新發展。
19世紀歐洲的宗教氛圍濃厚,恩格斯早年也深受基督教影響,他的文本經常出現對《圣經》的援引和論述。1839到1844年間,恩格斯尚處于脫離虔誠主義宗教信仰并向唯物主義立場過渡的階段,他的人與自然關系的思想也帶有這種過渡期的特點,帶有黑格爾、費爾巴哈思想的影子。
恩格斯早年雖受基督教影響,但他逐漸發現《圣經》中的論述充滿矛盾,與現實社會相距甚遠。恩格斯開始質疑宗教并處于迷茫困惑之中,舊的宗教世界觀消散,新的世界觀尚在痛苦中求索。他說道:“我到處尋求真理,哪怕是僅僅有希望找到真理的影子。”[1]192-193他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認識,也是在對虔誠主義產生質疑后,通過對現實社會的親身體驗和真理探尋而得出的。
1839年恩格斯匿名發表了《烏培河谷的來信》,這是他第一篇政論性文章,也是他對神秘主義、虔誠主義和蒙昧主義進行集中批判的文本。在現實生活中,恩格斯沒有感受到教堂講壇上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極大幸福”,看到的只是資產階級對工人的殘酷剝削,以及資本主義大工業生產對生態環境的破壞。隨著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推進和德國資本主義的發展,隨處可見“煙霧彌漫的工廠”“棉紗遍布的漂白工廠”,被污染的“渾濁的烏培河”所流淌的“鮮紅顏色”并不來自于某個流血的戰場,而只是流自沿岸染坊。長期在這種惡劣環境下工作生活的工人身體健康遭到極大危害,他們“吸進的煤煙和灰塵多于氧氣,而且大部分人從六歲起就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2]44。工人們普遍染上了肺部疾病,五個人中會有三個人因為肺結核死去,“烏培河谷的信仰”并沒有帶來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恩格斯意識到了資本主義工廠制度的弊端,對處在惡劣生存狀態下的工人們深表同情。可以說,恩格斯是通過對宗教主義和資本主義的雙重批判走向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的。不過此時他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尚處于萌芽期,對一些問題的認識還不夠深刻,比如,認識停留在直觀感性層面,將人與自然關系的惡化歸因于工廠制度,抨擊的是工廠主不成體統的作威作福以及不合理的工廠管理方式,還沒有看出人與自然關系惡化反映著當時德國社會各階級的對立,缺乏深度理性分析。盡管如此,《烏培河谷的來信》表明恩格斯在走上批判資本主義道路和領導國際無產階級運動伊始,就已經注意到了生態環境破壞問題。
擺脫了虔誠主義的影響后,恩格斯轉向了理性思辨的自然觀,這是黑格爾哲學對他的影響在人與自然關系問題上的體現。黑格爾將理性和辯證法這兩個重要元素引入人與自然關系領域,極大地沖擊了宗教神學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束縛。在他的影響下,恩格斯這一時期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表現出對理性和辯證法的推崇。
1. 理性思辨自然觀是對宗教神學的沖擊
恩格斯在脫離了宗教虔誠主義后,不是直接轉向了理性主義,而是經過了超自然主義的過渡。恩格斯在德國神學家施萊爾馬赫的影響下,此時成為了一個超自然主義者,他在給格雷培兄弟的信中寫道:“我從來就不是虔誠主義者,我一度是個神秘主義者,但這已是過去的事;我現在是一個誠實的、對人寬宏大量的超自然主義者;我不知道我這個超自然主義者能當多久,但是我希望繼續當下去,盡管有時候或多或少也傾向于理性主義。”[1]139在一個多月后的書信往來中,恩格斯再次強調,“我直到現在仍和從前一樣,是一個地道的超自然主義者,不過我拋棄了正統思想”[1]143。可以看出,在這個較短的時間里,恩格斯處在從徹底拋棄正統的宗教信仰到或多或少傾向理性主義的轉變,不過,此時在恩格斯思想中占主流的還是超自然主義。而促使他實現向理性主義轉變的,是因為在思想上遇到了青年黑格爾派。1841年前后,在大衛·施特勞斯的影響下,恩格斯開始接觸青年黑格爾派和黑格爾哲學,從而使他的思想受到了黑格爾哲學的洗禮。“從某種意義上說,黑格爾哲學構成了青年恩格斯思想的邏輯起點。”[3]28與黑格爾在思想上的相遇對恩格斯來說是一件十分興奮的事,黑格爾對人與自然關系理性思辨的認識,促成恩格斯在人與自然關系問題上從超自然主義向理性主義轉變。
黑格爾將理性思維和辯證方法引入人與自然關系領域,挑戰了宗教神學的神秘主義,啟迪了恩格斯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黑格爾認為自然界是具有客觀實在性的,它是獨立于任何心靈的真實存在,自然界并不受外在力量的推動,而是具有自身內在目的性的鮮活整體。在黑格爾看來,自然界演化的推動力在于自然界自身的發展變化,是從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發展的必然結果。那種從自然外部尋求推動力是一種“笨拙的理解”。并且,黑格爾在那個年代已經按照從簡單到復雜、從低級到高級的原則,將自然界依次劃分為力學系統、物理系統和有機系統三個部分,這種認識雖然存在一定缺陷,但較之虔誠主義已經有了巨大進步。黑格爾的自然觀表明,他已經開始用思辨哲學的方式解釋自然界的產生發展等問題,自然的內在目的、內在價值被發現和重視,極大地挑戰了上帝權威,顛覆了宗教神學影響下對自然界的神秘認知。正如恩格斯在晚年總結黑格爾哲學的功過時指出的那樣,“黑格爾第一次——這是他的偉大功績——把整個自然的、歷史的和精神的世界描寫為一個過程,即把它描寫為處在不斷的運動、變化、轉變和發展中,并企圖揭示這種運動和發展的內在聯系”[4]26。但是,黑格爾自然觀的缺陷是將自然看作是理念的外在形式,他認為,“自然界是作為它在形式中的理念產生出來的。既然理念現在是作為它自身的否定東西而存在的……那么自然界就并非僅僅相對于這種理念(和這種理念的主觀存在,即精神)才是外在的,相反的,外在性就構成自然界的規定,在這種規定中自然界才作為自然界而存在”[5]205。在黑格爾看來,外在性即自然的規定性,自然界只是精神的異化和派生。所以,他的理論不可避免具有唯心主義和神秘主義色彩。
2. 謝林反動的自然觀是對黑格爾的挑戰
與恩格斯同時期的謝林,早期曾對自然哲學做過積極貢獻。謝林否定了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和“概念”,斷言思維無論如何不會先于存在,相反存在先于、并產生思維。在一定程度上,謝林指出了黑格爾唯心主義體系的致命弱點,但遺憾的是,謝林沒有由此走向唯物主義,卻轉身成為了基督教正統思想的辯護士,他將這種存在歸結為上帝的先驗的、永恒的存在,而非物質現實、自然界的存在。他徹底否定了自然的理性、獨立性和物質性,認為“自然的理性連一根草莖的存在也無法證明;它施展自己的全部論證、論據和推理也吸引不了人,因而絕不可能上升為神圣的東西,因為它愚不可及,只配永遠留在塵世”[2]398。人與自然關系的哲學基礎——理性——被謝林抽掉了,只有上帝是永恒的,也只有上帝才能證明二者的存在。謝林又退回到宗教這種反動的自然觀形式來代替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形式。
恩格斯早期對理性主義十分推崇,因此當謝林向黑格爾的理性主義發難時,恩格斯挺身而出對黑格爾加以維護。1841年初到1842年底,針對謝林對黑格爾的批判,恩格斯寫了《謝林和啟示》《謝林基督教的哲學家,或世俗智慧變為上帝智慧》《謝林論黑格爾》以及多種筆記進行反擊。在恩格斯看來,黑格爾才是那個“為我們開辟意識新紀元的人”,他呼吁不要在謝林身上浪費時間了,應該重新回到黑格爾。遵循著黑格爾主義的表達方式,恩格斯寫道,“自然界的寵兒即人經過青年時代的長期奮斗、常年流落他鄉之后,作為一個自由的男子漢回到了自己母親身邊”[2]392。這個曾經“像幽靈一樣以其隱蔽的力量使我們驚恐不已的自然界,——現在同我們是多么親密,多么接近啊!”[2]391自然界對任何人來說都意味著“自由”,不論是富人、窮人,還是高貴者、低賤者,“自然界向我們敞開大門并且向我們大聲疾呼,別躲避我,我并未被摒棄,我沒有放棄真理,過來看看吧,正是你們自己最內在的本質賦予我生命力和青春美”[2]392。通過對謝林的駁斥,恩格斯已經看到:精神的東西僅僅在自然界才是實在地存在的。恩格斯在批判謝林時已經表現出對人與自然關系唯物主義認識的傾向,這同他想把黑格爾辯證法從神秘主義表述方法中擺脫出來的企圖是一致的。但是不應夸大這個階段恩格斯向唯物主義自然觀的接近,因為恩格斯此時主要還在于否認謝林所強調的先驗的自然觀,他在自然觀上尚處于一種黑格爾式的唯心主義之中。恩格斯是站在黑格爾的立場上去批判謝林的,他對自然與精神關系的理解在認識論上是辯證的,在存在論上卻是抽象、唯心的。不言而喻,1841年的恩格斯還不能以辯證唯物主義實踐觀的態度去證明感性認知和思維存在中的自然和人,以及二者關系的客觀內容,他仍然是在黑格爾“理性”“實存”“存在”“自由”概念意義上認識人與自然關系,因而具有一定的唯心性、思辨性和抽象性。
恩格斯早年深受基督教正統和虔誠主義思想影響,帶有唯心主義色彩的黑格爾哲學并不能徹底幫助他同宗教神學決裂。他需要一個既能克服虔誠主義弊端又能超越黑格爾唯心主義神秘性的思想幫助他走出理論困境,為恩格斯提供這個理論幫助的人就是費爾巴哈。
1. 唯物主義對唯心主義自然觀的否定
1841年,費爾巴哈《論基督教的本質》在萊比錫首次出版,書中的唯物主義和人本主義思想同時挑戰了宗教神學和唯心主義哲學。費爾巴哈向唯物主義的這種轉變,結束了青年黑格爾派在闡釋人與自然關系時所表現出的兩面性、不徹底性和隱晦的宗教性與神秘性。在費爾巴哈看來,自然界和物質是第一性的,除了人和自然界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東西,對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觀察既不需要上帝,也不需要任何“絕對觀念”。恩格斯晚年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一文中,高度贊揚了費爾巴哈在自然觀上對黑格爾唯心主義發起挑戰的重要意義,他指出:“這時費爾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質》出版了……他直截了當地使唯物主義重新登上王座。在自然界和人以外不存在任何東西,我們的宗教幻想所創造出來的最高存在物只是我們所固有的本質虛幻反映,我們一時都成為費爾巴哈派了。”[6]329費爾巴哈幫助恩格斯在自然觀和世界觀上實現了向無神論的蛻變,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海因里希·格姆科夫稱費爾巴哈的《論基督教的本質》是恩格斯邁向唯物主義第一步的推動力。
費爾巴哈自然觀的重要意義在于他看到了人從自然界而來,自然界是人類社會賴以存在的基礎,這與恩格斯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基本認知是一致的。一般都認為費爾巴哈不是辯證論者,費爾巴哈也不認為自己是黑格爾意義上的辯證論者,但我們也不能簡單否定費爾巴哈在自然觀上的辯證法態度。費爾巴哈認為:“自然界沒有始點,也沒有終點,一切都在交互影響,一切都是相對的,一切同時是效果又是原因,一切都是各方面和對立方面的。”[7]602實際上費爾巴哈也是重視從運動發展的辯證法觀點去理解自然界的。但是,在關于人與自然關系問題上,費爾巴哈確實又陷入了形而上學,他只看到了自然界對人的控制,忽視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和主體性,沒有看到人對自然界的改造作用。費爾巴哈在《論基督教的本質》中所遵循的方法是完全客觀的,他在必要的、可能的地方都援引了文件,只為說服人們他得出的結論都是正確的。然而,瑕不掩瑜,在那個上帝和絕對精神統治人類意識的時代,費爾巴哈能對人與自然關系有初步的正確的認識就足以讓恩格斯感到“興奮”。
2. 非宗教性是對人與自然關系唯物性認知的深化
1844年1月,青年恩格斯在曼徹斯特撰寫了《英國狀況——評托馬斯·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一文,他再次論及宗教神學視野下人與自然關系的荒唐。他認為,“宗教按它的本質來說就是抽掉人和大自然的整個內容,把它轉給彼岸之神的幻影,然后彼岸之神大發慈悲,又反過來使人和大自然從它的豐富寶庫中得到一點東西”[8]517。他進一步指出:“為了認識人類本質的美好……了解人類對個人的非理性的一貫戰無不勝,了解人類克服一切似乎超人的事物,了解人類同大自然進行的殘酷而又卓有成效的斗爭,直到最后獲得自由的、人的自我意識,明確認識到人和大自然的統一……為了了解這一切,我們沒有要首先召來什么‘神’的抽象概念,把一切美好的、偉大的、崇高的、真正的人的事物歸在它的名下。”[8]520恩格斯批判宗教神學視野下人與自然關系的荒唐,無疑受到了費爾巴哈很大的啟發,然而,恩格斯也不滿意費爾巴哈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形而上學理解,他已經清楚意識到,“我何必照抄費爾巴哈的話呢?”[8]518此時的恩格斯已經有了對費爾巴哈思想進行辯證改造的明確意識。恩格斯也正是在對費爾巴哈觀點進行改造和突破的基礎上,走上了闡發自己思想的道路。
恩格斯早年發表的文章里,人與自然關系問題并不占重要地位。1844年8月與馬克思會面后,恩格斯的哲學思想有了新發展,人與自然關系思想也進入了新發展階段,這不僅體現在他進一步發展了之前提出的原理,而且還體現在提出了一些新問題及人與自然關系新原理,并修正了之前文章中個別不正確的論斷,逐漸形成了具有馬克思和恩格斯鮮明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哲學特性的人與自然關系新見解。
“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是通向唯物史觀的橋梁”[9]24,同時,政治經濟學批判也是通向他對人與自然關系唯物史觀認識的橋梁。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一書中,對于人與自然關系的認識,恩格斯基本完成了從純粹思想領域到社會現實層面的視域轉變。此時他已經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導致的人與自然對立有了科學預見,通過對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批判揭示了人與自然對立的經濟根源,并且初步闡釋了科學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影響。
1. 私有制和競爭是人與自然對立的根源
19世紀40年代正值英國社會轉型期,恩格斯有意識地把人與自然關系置于資產階級社會經歷的重大歷史轉型和生產關系變革中去考察。他在這里探討的人與自然關系已經基本擺脫了純粹思辨哲學和人本主義的影響,側重從經濟史、政治史、工業史、社會史的宏觀框架去分析,并在經濟私有制、競爭及其引發的社會危機事實中去探究人與自然關系的結構性特征和根本屬性。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恩格斯非常清楚地闡明資本主義私有制就是一切禍害的根源,人與自然關系也深受其害。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上,“生產分裂為兩個對立的方面,自然的方面和人的方面,即土地和人的活動”[8]458-459。對資本來說,自然界和人只是生產要素,它們的存在只有商業價值。資本的盈利是以自然和人的被剝削為代價的。因此,恩格斯得出一個重要結論:必須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瓦解一切私人利益,這是在替“我們這個世紀面臨的最大轉變,即人類與自然的和解以及人類本身的和解開辟道路”[8]449。另外,資本主義社會消滅了封建社會的生產條件,代之以自由競爭,但是在普遍競爭下,一切關系都顛倒了。“資本對資本、土地對土地、勞動對勞動的斗爭,使生產陷于高燒狀態,使一切的自然的合理關系都顛倒過來。”[8]463
我們還需要看到《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并不是一部成熟的著作,里面還存在一些不正確、不確切的提法。比如,在本書中恩格斯基本上是從唯物主義出發來認識人與自然關系的,但是還沒有采用唯物主義概念本身。比如,他誤把自然主義稱為唯物主義,而對這種自然主義觀念來說,人只是受自然規律支配的自然生物;又比如,他認為唯物主義的革命是片面的,它“不干預基督教輕視人類和侮辱人類的現象,他只是把自然當做一種絕對的東西來代替基督教上帝,并把他和人類對立起來”[8]443;還比如,他的基本立場和哲學觀點開始向唯物史觀靠攏,但還沒有正確使用唯物主義歷史觀這樣的術語。
2. 科學技術對人與自然關系有重要影響
19世紀40年代,世界科學發展迅猛,用恩格斯的話說是按照“幾何級數”發展的。恩格斯對自然科學一直有濃厚興趣,而此時不斷涌現的自然科學發現和發明更是強烈吸引了他。1844年春天,恩格斯開始著手研究自然科學。他首先研究了弗朗西斯·培根等自然科學的理論遺產。他密切注意當時數學、地質學、古生物學等自然科學的發展,并嘗試對以往的研究成果進行總結。他此時特別對化學、生物學表現出極大興趣,因為這些學科直接影響了人類對自然的改造。他集中研究了李比希、萊爾、林奈等人的發現,并熟讀他們的著作。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恩格斯以生產和科學關系為切入點指出,“科學又日益使自然力服從于人類”[2]464,初步論述了科學對自然的改造作用,以及科學應用對人類發展和社會進步的促進意義。恩格斯對自然科學的這些探索與研究,為他后來從辯證唯物主義角度總結人與自然關系和自然科學規律,奠定了堅實的自然科學基礎。
《英國工人階級狀況》被恩格斯稱為自己“第一本關于英國的書”,也是他運用階級史觀分析人與自然關系的典型。在這本書中,人與自然關系不再只是唯物主義無神論問題,更重要的是它上升為一個階級斗爭問題。
在這一時期,恩格斯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最鮮明的特點,就是建立在研究和概括大量事實材料基礎之上。他不僅搜集了以往的事實材料,還直接研究英國工人的生活,同他們一起居住,了解他們的工作、生活和居住環境,正如他自己所說的,“我曾經在你們當中生活過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對你們的狀況有足夠的了解”[10]382。恩格斯看到,隨著工業革命展開和社會生產力提高,資本家開始向自然進軍,煤礦、鐵礦、銅礦、錫礦、鉛礦等自然資源被大規模開采,資本家靠無節制的消耗自然獲得了豐厚的利潤和回報,無產階級卻承擔事后自然加在人身上的報復。盡管此時恩格斯還沒有使用“報復”一詞,但他卻真實地描述了工人階級在惡劣條件下工作和生活的狀態。工人們居住的是骯臟、坑坑洼洼、沒有排水溝、只有死水洼的貧民窟。雜亂無章的建筑阻礙了空氣的流通,人們的日子里鮮有陽光、空氣和清潔的水。這樣的貧民窟擠滿了人,而且有3/4的家庭只有一個房間。艾爾河在進入城市之前是清澈見底的,從城市末端流出時則又黑又臭,這是城市的大工廠和機器大生產造成的河流污染。在河流泛濫的時節,艾爾河污濁的河水就會涌進貧民窟和地下室,最后河水會形成瘴氣一樣的飽含硫化氧的水蒸氣,并留下對健康非常有害的令人作嘔的沉淀物。與此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城市中富麗堂皇、驕奢淫逸的富人區。資本家對環境破壞的代價全都由無產階級來償還,最后的結果就是一小撮強者掌握一切,而大批弱者卻只能勉強活命。
恩格斯不僅對人與自然關系進行具體調查、整理和分析,而且透過這些表象直擊人與自然對立背后更深刻的階級對立關系,這極大豐富了他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他清楚地認識到:“工人階級處境悲慘的原因不應當到這些小的弊病中去尋找,而應當到資本主義制度本身中去尋找。”[10]368
1844年恩格斯與馬克思相遇后,恩格斯徹底完成了哲學立場的轉變,開始用馬克思主義話語體系去闡釋人與自然關系,“理性”“人的類本質”“人道主義”等概念不再在他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中占有主要地位,取而代之的是“分工”“生產力”“生產關系”等唯物史觀概念。
1. 人在自然的先在性下創造物質
《神圣家族》是馬克思恩格斯合寫的第一本著作,在該書中他們對唯物史觀許多重要原理有了基本闡釋。恩格斯通過對鮑威爾及其伙伴的批判,認清了鮑威爾他們的理論都是在做一場“自我意識”游戲的本質,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格爾式的被意識到的真理。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人并沒有創造物質本身。甚至人創造物質的這種或那種生產能力,也只是在物質本身預先存在的條件下才能進行。”[11]58這就從存在論意義上否定了神學的上帝永恒性和黑格爾唯心主義的“絕對精神”先驗論,肯定了自然的先在性和物質的第一性。在《神圣家族》之前,恩格斯在論述人與自然關系時,雖然是以反對宗教和黑格爾的面貌出現,但也經常有對《圣經》的引用和長篇論述。在受到費爾巴哈影響后,恩格斯也只是從否定的意義上明確了人與自然關系不是什么。而在《神圣家族》之后,他就基本確定了人與自然關系應該是什么樣的基本原則。在奠定了唯物史觀基本原則后,恩格斯減少了對一些明顯錯誤的思想的沒必要的批判與理論糾纏,開始循著這條唯物史觀的新思路,著手闡釋人與自然關系。
2. 人與自然關系屬于生產關系范疇
《德意志意識形態》是恩格斯同馬克思合作的又一部著作,他的唯物史觀也在寫作該書時真正成熟,恩格斯也第一次運用唯物史觀清楚闡釋了人與自然關系思想。
費爾巴哈憑借單純直觀去抽象地認識感性世界,認識自然和人。“他緊緊地抓住自然界和人;但是,在他那里,自然界和人都只是空話。無論關于現實的自然界或關于現實的人,他都不能對我們說出任何確定的東西。”[6]348與費爾巴哈對感性世界的單純、表面化理解不同,恩格斯從實際地反對和改變事物的現狀出發,剖析經濟社會發展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影響。在唯物史觀視域下,人與自然關系作為生產關系的范疇之一,是由生產力決定的,更確切地說是由那時的資本主義生產力決定的。人與自然關系表現出的對立或統一形式,都是工業和社會狀況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很多“可靠的感性”對象只是由于社會發展、工業和商業往來才提供給我們的。“櫻桃樹和幾乎所有的果樹一樣,只是在數世紀以前依靠商業的結果才在我們這個地區出現。”[12]528因此,要理解人與自然的關系,就必須要深入理解資本主義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狀況。恩格斯發現,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人和自然的雙重剝削與異化,資本主義每前進一步,都會加深人與自然關系的惡化。人與自然關系問題并非是社會癥結所在,而只是社會癥結的表現。
進入19世紀70年代,奠基于自然科學最新成果和新打開的人類學視野,恩格斯有意識系統化地研究人與自然關系問題,《反杜林論》《自然辯證法》是恩格斯系統論述人與自然關系的集大成之作。
19世紀70年代之后,恩格斯高度關注自然科學的最新發展,強調要將馬克思主義同自然科學聯系起來。經歷8年的積淀,恩格斯全面梳理了以往自然科學的發展,并根據自然科學的最新發現重新在哲學上審視人類已經達到的認識,拓展了辯證法的自然性以及他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
18世紀的自然科學是經驗科學,在知識的掌握和材料的整理上已經取得重大進展,但對人與自然關系卻還缺乏正確認識。一方面,18世紀的人們用人的生理學極限來判定人類認識自然的能力,用生理機能來劃定人類認識自然的絕對界限。比如,生理學唯心主義認為人認識自然的能力是有限的,在他們看來鷹的眼睛比人的眼睛看得遠,螞蟻能夠看見人眼看不到的紫外線,人的耳朵不能聽到所有聲音。直到19世紀70年代,恩格斯在吸收最新自然科學發現的基礎上,于《自然辯證法》一書中才有力地回擊了生理學唯心主義的觀點,他指出“鷹比人眼看得遠得多,但是人的眼睛識別東西遠勝于鷹。狗比人具有敏銳得多的嗅覺,但是它連被人當做各種物的特定標志的不同氣味的百分之一也辨別不出來”[4]763。另一方面,18世紀的經驗自然科學“把自然界分解為各個部分,把各種自然過程和自然對象分成一定的門類,對有機體的內部按其多種多樣的解剖形態進行研究……但是,這種做法也給我們留下了一種習慣:把各種自然物和自然過程孤立起來,……不是從運動的狀態,而是從靜止的狀態去考察;不是把它們看作本質上變化的東西,而是看作固定不變的東西;不是從活的狀態,而是從死的狀態去考察”[4]23-24。當這種自然科學考察方式被轉移到哲學上時,就表現為孤立、靜止、片面的形而上學自然觀以及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僵化認識。
19世紀的自然科學以對材料的系統分析和整理歸納為特點,從而有力地證實了自然的辯證性質。到了19世紀上半葉,能量守恒定律、細胞學說、生物進化論等各種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理論相繼提出,在震驚科學界的同時也將人與自然更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這些理論對恩格斯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也產生了重要影響。1859年《物種起源論》出版后,恩格斯第一時間獲得了該書。達爾文在充分研究大量事實的基礎上指出,人經歷了漫長的遺傳、變異、選擇和進化過程,從自然界中脫離出來,成為相對獨立的人。達爾文科學地解釋了物種起源和生物進化,打擊了在人與自然關系問題上存留的神創說和形而上學自然觀。恩格斯在給馬克思的信中寫道,《物種起源論》寫的“簡直好極了”。無論是《反杜林論》《自然辯證法》還是《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恩格斯都大量引用了達爾文生物進化論。此外,焦耳的能量守恒定律、施萊登和施旺的細胞學說以及其他重要的自然科學成果,共同在僵死的自然觀上打開了一個缺口,從此整個自然界都被理解為處于普遍聯系和永恒運動之中了。在恩格斯看來,“由于三大發現和自然科學的其他巨大進步,我們現在不僅能夠指出自然界中各個領域內的過程之間的聯系, 而且總的說來也能指出各個領域之間的聯系了”[6]354。人類社會與自然界、人類史與自然史之間也是密切聯系、辯證統一的了,“我們連同我們的血、肉和頭腦都是屬于自然界和存在于自然界之中的”[4]769,我們必須始終尊重自然,否則就會遭到自然的“報復”。
在晚期,摩爾根的人類學理論對恩格斯影響較大,恩格斯根據摩爾根對人類史前史的新發現,著手闡釋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等問題,寫成了《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這本重要著作。在該書中,恩格斯從人類學和社會學的角度,對人與自然關系在不同社會形態的演變歷程進行了系統說明,補充和豐富了他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思想,拓寬了人們研究人與自然關系的視角和范圍。
恩格斯以人與自然關系為主線概括了摩爾根的人類社會分期法。蒙昧時代人靠采集自然界天然的、現成的產物為主,極度地依賴自然。人對大自然和自然力有著極度的崇拜以致達到一種迷信的狀態,摩爾根稱這是野蠻人式的民族信仰,馬克思稱這樣的時期為“自然宗教”時代,恩格斯則稱這是“稚嫩的宗教觀”。人與自然的這種關系也直接影響了人與人的關系。這一時期人們勞動力水平低下,對自然的改造能力弱,主要靠女性采摘的果實為生,這就決定了人類社會最初的形態是母系社會。人過著動物般的野蠻生活,群居、共妻共夫是當時“社會”的主要存在方式。野蠻時代是學會畜牧和農耕的時期,也是人們“學會靠人類的活動來增加天然產物生產的方法的時期”[6]42。人對自然的能動性進了一步,開始在人與自然關系中掌握主體地位,人類改造自然的能力不斷增強。男性的狩獵、飼養動物成為家庭主要的生活來源,社會形態過渡到父系氏族。當人類社會形態演進到摩爾根所說的文明時代時,人已經學會加工自然界的天然產物,實現對自然的人為創造,這與恩格斯早期提出的“人化自然”觀念在理論上殊途同歸,相互輝映。史前人類社會的演進史,再次證明了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原則:人與人的關系和人與自然的關系二者相互影響。恩格斯晚年運用社會形態理論,從縱向發展層面系統梳理了人與自然關系的演進歷程,有力論證了人與自然關系從簡單到復雜、從低級到高級演變的內在邏輯和歷史過程,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進步的客觀規律和必然結果。
人與自然關系始終是恩格斯在理論創建過程中關注的重要問題。恩格斯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認識發展歷程,與其走向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歷程交織在一起,相互影響。他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早期是擺脫宗教思想影響并接受理性主義的蛻變期和艱難過渡期。與馬克思相遇并實現哲學立場轉變后,確立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晚期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基礎上,結合自然科學的最新發展成果和人類學的研究成果,恩格斯豐富發展了對人與自然辯證關系的理解,及對不同文明時期人與自然關系不同形態的歷史透視。恩格斯關于人與自然關系思想不斷發展,從早期神化自然的唯心主義時期,發展到在新自然科學成果基礎上形成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辯證唯物主義認識,并在革命實踐中最終強調用唯物史觀的視野看待人與自然關系。這一歷程,既是恩格斯個人的思想發展歷程,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人類對人與自然關系認識不斷發展的寫照,即從蒙昧走向理性再走向科學。今天,我們重新梳理恩格斯人與自然關系思想的演進歷程,不僅對個體認識人與自然關系,而且對人類認識人與自然關系都有重要啟示意義,那就是要避免重犯神秘主義、唯心主義、機械主義的錯誤,并且要在恩格斯關于人與自然關系正確認識的基礎上,進一步拓展深化認識。
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尤其是關于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重要論述,就是繼承并發展恩格斯關于人與自然關系思想的典范,是21世紀最鮮活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習近平與恩格斯的人與自然關系思想,一方面,都是堅持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思考人與自然關系的理論結晶,都強調人與自然之間辯證統一的關系,另一方面,習近平明確提出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是對恩格斯人與自然關系思想的高度概括和升華,是在生態學理念指導下對恩格斯人與自然關系思想的新發展。可以說,在當代中國堅持恩格斯人與自然關系思想,就是要堅持貫徹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運用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理念指導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建設。我們既要用理論指導實踐,將思想轉變為改造現實的物質力量,同時我們也要在人與自然關系思想的理論坐標軸上創新發展,在新的歷史階段做出新的理論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