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婷,向 亮
地方志是分門別類記載一個地域人類活動的總體史,語言志則是地方志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對該地域文化載體的及時記錄。但是,我國地方志中語言志編撰存在著一些問題,如編寫體例不完備、聲韻調描寫不準確、方言用字不規范等,綜合表現為語言志編撰理論上缺失。本文以湘鄂邊區地方志為例,梳理我國地方志中方言志和民族語言志編撰所存在的問題,以期能更準確、深入地認識漢語方言及各種少數民族語言,達到更加客觀地描寫與保存我國地方語種和少數民族語言的目的。
對于地方志中語言志編撰的專題研究基本集中于國內,研究時間不長,且成果極少。近三十年來,學界已經開始注意到語言志編撰問題,例如李炳澤在宏觀的層面上提出編寫地方志時應具體到一個縣、一個民族使用本民族語言和漢語情況的觀點[1]。后來的方志編撰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比如《來鳳縣志》將“土家語”單列為一節內容,從語音、詞匯再到句法,版面達到20頁之多[2]470-489;再如《龍山縣志》將“語言”單列為一節內容,專門描寫土家語,版面達44頁之多[3];《思南縣志》中描寫思南漢語方言的版面則占據了60頁之多[4]。蒙元耀從民族地區地方志編撰須顧及少數民族語言的視角入手,呼吁要擴大入志語種的描寫范圍,要最大限度詳盡記錄每種語言或方言,他更進一步地強調了地方志中對于語言研究的重要性,主張把志書編修與語言研究有機結合起來[5]。陳云華則強調了地方志中語言志書寫的重要性[6]。這些研究對語言志編撰的必要性、方法與發展趨勢進行了較為深入的探討,但較少涉及地方志中語言志編撰的理論及規范性問題,語言志中的語言研究就更少了。
最近十多年來,現代學者已開始將目光投向了清代與民國地方志中民族語言材料的搜集、整理與研究之中,如李藍對“國圖數字”中的地方志進行語言資料查找,共在475 種地方志中查找到3664張漢語方言資料,在47 種地方志中查找到少數民族語言的資料[7]。利用文獻資料研究湘鄂邊區土家語的代表性論文僅有3篇:《清代〈永順縣志〉中的土家語詞》[8],《〈苗防備覽〉所記土家語詞匯校釋》[9],《明清兩朝地方文獻輯錄的土家語詞匯分析》[10]。這些論文均是以詞匯作為研究對象,未能從語言學的角度去剖析土家語方言的語音及語法結構差異,研究得并不深入。至于一些方志上短幅的土家語記錄,更未涉及土家語地理差異的比較,如《瀘溪縣志》[11]等。
關于語言志編撰的規范性問題,學界也有少數研究成果。林亦、周祖亮認為廣西地方語言志存在“編寫體例不完備”“聲韻調描寫不準確”[12]等不足,并提出了一定的應對策略。不過,此類研究數量太少,所涉及的地方志種類不齊全,地方志所覆蓋的地理范圍也不廣。此類研究的專著情況更是不容樂觀,僅見《廣西通志·少數民族語言志》《地方志數字化加工規范應用指南》《地方志數字化模式與案例分析》等幾部,但其內容不是對民族地區語言狀況的客觀描寫,就是對地方志整體進行數字化建設的討論;既非語言志編撰問題的專門研究,也非語言的系統研究。
綜上所述,地方志中語言志編撰及語言問題研究存在起步較晚、研究者及研究成果極少的不足。在語言志研究中,我們至今未見結合語言學、社會學、民族學理論對漢語方言和民族語進行綜合研究的學術成果。因此,須全方位的深入研究,以語言志的規范編撰來推動民族語言和方言的認識與保存。
描寫一種語言或方言,須從語音、詞匯及語法三大語言要素的角度全面展開,而不是只展露其冰山一角,或是描寫一些同質的內容。湘鄂邊區地方志中的方言志和民族語言志的編撰,同樣存在著體例不完備的現象。例如《保靖縣志》(1990)的第七章第一節“方言”的內容,只是采取“XX–YY”的形式解釋了68個保靖方言的詞語。XX是用漢字音表示的當地方言詞,YY則為意譯后的普通話詞匯,比如“麻媽–姑母”“信估–猜測”“打鬧闖–走路不穩”等[13]398。無獨有偶,《保靖縣志》(2010)中的附錄部分也采取了這種方法記錄保靖方言[14]。利用這種模式記錄方言存在幾個問題:首先,由于該方言語音狀況的介紹缺失,方言詞沒能使用拼音或國際音標標注,音值肯定不準;其次,所記詞語隨意性較大,不依照詞語類型來描寫,容易導致片面性;最后,語音語法狀況介紹缺失,比如該方言有哪些輔音、哪些元音,有哪些詞類,各具有什么樣的語法功能,單句和復句有哪些類型等等。語音、語法描寫的缺失,無法讓讀者從總體上把握該方言的整體面貌。
編寫體例的不完備使得地方方言的各項語言特征無法得到科學的呈現,不僅不能讓普通讀者整體感受一種從未見識過的漢語方言,也不能為語言研究者提供有價值的參考數據。
湘鄂邊區地方志中的方言志的編撰,還存在著方言用字不規范的現象。這主要體現在一些方言志中的詞語很多都是用漢字音譯的,難免會出現隨意用字和表意不精準的狀況,例如《永順縣志》(1995)第九章第一節“方言”中將“吃飯”記為“歹飯”[15]598,這里的“歹”字顯然用得不準。普通話里“歹”字沒有“吃”的意思,也不是動詞,實際上替換為“逮飯”更為妥當。沒有合適的方言字我們建議用空格替代,再標上國際音標即可,比如“歹飯”可記為“□[tai53]飯”的形式。
《恩施市志》(1996)第三章將“很黑”記為“區媽黑”[16]491,這也是隨意使用方言字的一個典型例子。普通話中的“黢”中古屬精組字,“區”中古屬見組字,今聲母不分尖團都讀為“t?h”,恩施方言也是如此。另外,“黢”即“黑”義,所以此處“區”乃“黢”的誤用字,“區媽黑”應記為“黢麻黑”。《恩施州志》(1998)卷二十七“特殊詞匯”條目中將“赤身”義記為“董董兒”[17]1091,這也是只顧及音同的方言字誤用例子。“胴”為“軀干”義,“胴胴兒”才有光指人體的“裸體”義,所以應記為“胴胴兒”。
地方志中還普遍存在著方言用字不統一的現象。《恩施市志》(1996)第三章將“整潔、利落”義記為“伸抖”[16]489,《恩施州志》(1998)卷二十七卻又將該義記為“稱抖”[17]1091。西南官話“伸”文讀為“sen”,白讀為“tshen”,有“伸展,整齊”義,而“稱”僅能表音,所以此處該義應記為“伸抖”而非“稱抖”。再如《龍山縣志》(1985)第三章第一節“方言”中將“完結、收場”義記為“仨果”[18],而《保靖縣志》(1990)在第七章第一節“方言”中將該義記為“剎果”[13]586,二者均為音譯,但從方言字在當地方言的讀音來看,“剎”比“仨”的聲調更為準確,并且“仨”這個詞在湘西方言中一般不使用,因此記為“剎果”更為妥當。
聲韻描寫不準確是方言志編撰中的一個常見問題。例如《來鳳縣志》(1990)第三十六章土家語“常用詞匯舉例”中,編者可能受當地口音影響,鼻音“n”與邊音“l”不分,于是在土家語音標和漢字注音上都出現了問題,比如“地”一詞,土家語音標本應注為[li53],而該處注為[ni53],漢字注音又為“李”[2]483。再如“笑”一詞,土家語音注為[?ie55]是正確的,但漢字注音為“列”不妥[2]487,應改為“捏”;“你”一詞也是如此,土家語音注為[?i35]是正確的,漢字注音為“利”同樣不妥[2]489,應改為“膩”。另外,在“漢字注音”方面,該詞匯表還將不送氣的舌根音“k”誤記為送氣的舌根音“kh”,例如“多少”一詞,土家語音注為[kai55]是正確的,但漢字注音為“開”不妥[2]489,應改為“該”;“上(方位)”一詞,土家語音注為[ka21xa35]是正確的,但漢字注音為“卡哈”不妥[2]484,應改為“嘎哈”。
聲調描寫的錯誤在方志中也屢見不鮮,例如在《恩施州志》(1998)卷二十七“恩施方言與普通話聲韻、調比較”表中,誤將例字“鞋”和“橫”的普通話調類記為“上聲”,調值記為“214”,因而在恩施方言中也錯誤對應成了高降“53”調[17]1088,正確的應為普通話陽平(35)對應恩施方言的低升13調。另外,由于編者缺乏古音韻學的知識,將普通話“上聲”(214)調類對應恩施方言高降“53”調看成了一條鐵律,而沒有顧及入聲字的情況。硬套規則出現錯誤也在情理之中,比如例字“腳”的對應就有錯誤,“腳”為古入聲字,普通話派入上聲(214),在恩施方言中則讀為低升13調,而不是表中所列的高降“53”調。因此,即在分析聲調時,一定要注意古入聲字的特殊情況。
語言體系描寫不科學主要體現在語言體例編排不規范、音位描寫與歸納不規范以及漢語拼音式注音不科學等方面。
語言體例編排方面,例如《來鳳縣志》(1990)的第三十六章為“方言諺語歇后語”,第一節內容卻為“土家語”。學界通常認定的方言概念為漢語方言,土家語為民族語,將其編排在“方言”的名目之下是不科學的[2]470。再如《保靖縣志》(1990)的第一章第六節“語言”介紹了土家語的情況,列舉了土家語十大詞類,每種詞類均配有土家語和漢語兩種詞形,比如名詞類,土家語例詞為“哈列”和“科巴”。對應的漢語例詞為“狗”和“腦殼”,這里所有的土家語例詞均為用漢字記音的音譯詞,可編者卻赫然標注為“直譯”[13]331,這是不科學的。另外,該縣志還輯錄了一張“土家語漢語對照表”[13]332-344,對400余個土家語詞標注了“漢字直音”“土家語拼音”和“國際音標”,其中“土家語拼音”的方案源自何處、聲韻調的體例如何,編者未予說明。這樣做既不規范,也難以讓普通讀者理解土家語的發音狀況。
音位描寫與歸納方面,常有謬誤存在,例如《古丈縣志》(1989)第二章第二節土家族語言的“聲母表”就誤將濁邊音“l”記為元音“I”,將舌尖濁擦音“z”寫成大寫的“Z”了[19]。再如《恩施市志》(1996)第三章在論述恩施東鄉方言時認為,古見組字(雞、欺、縣等)的聲母現在東鄉方言中既不讀為舌面前音(t?、t?h、?),也不讀為舌根音(k、kh、x),而是讀為舌面中音[16]492。且不說語言中的舌面中塞擦音非常少見,根據《恩施州志》(1998)卷二十七“恩施方言聲母總表”[17]1086所示,恩施州各縣市的聲母總體上不存在舌面中輔音,只有部位相近的舌面前音(t?、t?h、?)。就算東鄉方言的語音特別有特色,確實存在舌面中輔音,編者在標注音標時也犯了張冠李戴的毛病,即將這些舌面中輔音記成了舌尖后輔音(t?、t?h、?),正確的應記為“c?、c?h、?”。
最后,方志中的漢語拼音式注音往往是極其不規范的,例如《永順縣志》(1995)第九章第一節“方言”中將形容詞“臟”按當地方音記為“派賴”[15]598,這本無甚大礙,但編者在這兩個漢字后面注上普通話語音(p à i là i)就顯得畫蛇添足了,因為“派”與“賴”字在當地方言中均讀為35調,加上拼音反而會誤導讀者。與此相對,帶有兒化色彩的代詞“這口兒(zé kour)”與“那口兒(la kour)”的拼音又是按照當地方音來記的[15]598。這些詞匯的拼音式注音可謂隨心所欲,沒有統一的標準。此外,永順話中有一個相當于普通話介詞“被”的介詞,編者記為“戮(cu ǒ)”[15]599,聲調準不準尚且不提,連注音的漢字都用錯了,正確的應記為“戳(cu ǒ)”。
針對上述我國語言志編撰所存在的語言描寫問題、文字使用問題、編寫體例問題等不規范的現象,必須提出完善和規范的對策,應該朝如下幾個方向去努力。
編撰語言志,需要對相關語言或方言極為了解。在編撰語言志之前,要運用科學的理論與方法,對民族語言或方言進行詳盡的調查研究。科學的語言研究方法主要有文獻法、田野實證研究法與歷史比較法等。相關的理論有文獻編輯學理論、方言地理學理論、語言接觸理論等。我們要編撰湘鄂邊區地方志中的語言志,就必須深入湘鄂邊區特別是土家族的聚居地區,比如湖南龍山縣、永順縣、保靖縣、湖北來鳳縣等地,擇選方言點進行語言現狀調查,之后再對其語音、詞匯及語法方面的數據進行整理研究。
要對地方志體系中的語言志編撰進行規范研究,必須系統地梳理相關語言,從語言本體研究的高度去規范地方志體系中的語言志編撰,并根據語言學的規律來提煉語言志的編撰理論要義。要對民族語和方言進行規范描寫,必須聘請專業的語言研究學者進行科學客觀地分析與總結。要運用語言學理論與借鑒人類學、民族學等相關研究成果,對湘鄂邊區各地方言及民族語的使用現狀、瀕危狀況及社會功能進行綜合考察,對照語言志中的語言描寫的不當之處,予以修訂匡正。
語言研究可以為地方志體系中的語言志編撰提供可靠的理論支持,同理,通過語言志編撰的規范研究可以促進語言的規范研究,二者相輔相成。
首先我們要弄清地方志體系中的語言志編撰現狀研究,主要是厘清我國地方志中語言志編撰所存在的各種問題,并針對這些問題,按照語言學的規律總結語言志的編撰理論,提出規范編撰的對策。例如根據上述湘鄂邊區語言志編撰的種種弊病,可以進一步完善語言志的編撰體例,統一語言志的編撰模式,規范引用條例,采用標準的國際音標去記音和規范方言字的準確使用,為語言愛好者與研究者提供真正有價值的參考。
其次,從比較的角度,運用多種理論來全面研究語言志的編撰,可以推動語言學的規范研究,同時有助于我們通過研究語言志去研究漢語方言及各種少數民族語言,從而發掘地域文化,保護地方民族文化的特殊價值,為我國漢語方言、民族語的歷史比較與語言接觸研究提供準確的參考數據和語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