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棵樹合影（組詩）

鄧志鵬

窗戶

窗戶對著窗戶

中間隔著一棵樹的距離

早晨的陽光照在我的窗前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你的窗前

我們彼此分享不同的

陽光，和時間

我們素未謀面，只是

推開窗時，互相打個照面

推開自己的窗，我們

就是彼此的，日出日落

桃花

一只鳥從我的身體里飛過

穿過一條河，落在一片桃樹林

停下來。停下來收攏翅膀

這是我兒時的桃樹林

桃花開著，在樹下

我會坐上半天胡思亂想

用久別的方言對花蕊說悄悄話

突奇的想象，我是桃花多好呀

一朵兩朵在枝頭，是我自己的模樣

蜂蝶飛舞著，圍繞著我嗡嗡響

我想回到兒時，圓一場夢

此時來一場雨更好

桃花雨里桃花紅

紅了，綠了

我的村莊

在江南，等你

你來與不來，桃花一樣開

也一樣落

聚

陽光灑滿院落，照亮樹上鳥兒

以及樹下剝豆的我

和母親

想起去年回家情景——

母親曾指著停在屋檐上的鳥兒說

小鳥長大了，翅膀硬了

母親不時地看著樹上，嘰喳叫著的鳥兒

這一大一小的鳥兒，也許是一對母子

母親在聽它們的對話

望著日漸蒼老的母親

想到與母親聚少離多的日子

我欲言又止

樹上的鳥兒，或許懂了我與母親的心事

它們的叫聲，突然在減弱

有時寂靜無聲

徘徊

一場突如其來的雨

下在七月的早晨，沒有征兆

樹枝在晃動，有葉子飄落

蟬停止鳴叫。一座城關閉了所有的窗

電閃雷鳴，代替了工地的轟隆聲

城市，在一場雨中沉寂

一條空蕩蕩的河流，毫無顧忌

走進另一條河流，如一尾魚

走在僻靜的小巷，尋找時間的鑰匙

角落里那孤獨的煙頭，齒痕還那么

清晰可見。仿佛一聲聲咳嗽敲痛地面

又反彈到雨中，消逝不見

雨慢慢停下來

一條流浪狗淋濕透了

它看著我，我看著它

對視一會兒，它夾住尾巴

消失在小巷盡頭

我兩手空空，徘徊在城市邊緣

黑夜總是那么漫長

總是被一種事物束縛

無數次呼喊。雪越下越白

路越走越虛無

偌大的天空，倒掛一朵黑色的云

被讀懂的人，總是傷得最深

如一只走失的山羊

面對山崖，以及一條湍急的河流

你縱身一躍 。死亡如閃電

黑夜總是那么漫長

陪伴你的，除了星星還是星星

回鄉偶書

庭園荒蕪，許多不知名的草

瘋長。無節制的

雨落在葉片上

有秋天的味道

多年沒有來

來了也是匆匆一瞥

如流水。如葉落歸根

回頭就會淚流滿面

屋檐下，麻雀叫個不停

一條流浪狗狂吠不止

——我，不停地咳嗽

一張殘破的蛛網，占領整個窗戶

許多童年舊事，還在枝頭

如露珠，多么可愛、清澈

又不敢觸碰，怕傷了我自己

與一棵樹合影

與一棵樹合影

那是初春時節

轉眼已是深秋。又來到

這棵樹下，光禿禿的樹枝

仿佛向我暗示什么

與它，又一次合影

我終會老去

我也會離開這棵樹

離開一條河，還有這座小城

回到自己的體內

長成

另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