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多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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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自己的閱讀感覺而言,好的小說大多自帶意象。特別是這一陣子,我復盤性地閱讀了作家曾劍的一系列中短篇小說之后,感覺尤為強烈。在這些小說的字里行間,我隱約中看到了一只盤旋在大別山這一特定地域的雄鷹,看似翱翔天宇,更多時候卻是默默地“貼地前行”……
不能不說到手機里他的微信頭像,曾劍選擇的就是一只展翅疾飛的雄鷹,昵稱則是:大別山之鷹曾劍。如同他發表在《當代》2020年3期的那部中篇《整個世界都在下雪》(《作品與爭鳴》2020年8期轉載)的題目一樣,曾劍自1996年進入以小說為主要創作領域的這方天地以來,著作等身高產優質,一時間,國內純文學刊物,無論原創還是選刊類,“整個世界都在下雪”:無論是《槍炮與玫瑰》《向陽生長》《黑石鋪》等長篇小說,還是《冰排上的哨所》《穿軍裝的牧馬人》《玉龍湖》等小說集,還有斬獲多種軍內外文學獎項以及入選各種年度選本,甚至還有一定數量的影視劇本創作以及紀實文學作品……
稍稍了解一二,你就會身陷曾劍精心耕耘的文學王國,滿眼一片碩果累累的金色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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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如果作家寫作使的是暗勁,那么拼到最后,依托的免不了就是童年經歷加故鄉情懷。
然而,我們從曾劍獻給中國文壇的系列作品里不難看出,這位在家里排行“四郎”的孩子,游離八方思接千載之余,看似飛于云端,其實貼地前行,其情感傾注的原點,不僅有生他養他的故土,似乎還有“第二故鄉”“第三故鄉”等,比如說,湖北紅安、遼沈大地、綠色軍營……曾劍當過兵,一當就是26年之久。
曾劍生于湖北紅安縣(史稱黃安)。大革命時期,這里打響了黃麻起義第一槍,誕生了董必武、李先念以及陳錫聯、韓先楚、秦基偉等名人,是舉世聞名的“將軍縣”。
作為聞名遐邇的三大“將軍縣”之一的紅安,自古就有從軍報國的光榮傳統,有著紅色基因的曾家也不例外:曾劍的二爺參加過黃麻起義,是一名烈士;他的堂叔當過兵;他的大哥是名轉業軍人;他的五弟當過兵;他有三個侄子先后步入軍營……可以說,曾劍一家四代,代代從戎,滿門忠義。
1990年3月,這位“曾家四郎”入伍離鄉,離別相送的父親,一路沉默寡言。那一刻,循著父親的目光,千里迢迢的曾劍撲入了白山黑水之間的綠色軍營,成為一名二炮手(瞄準手)。
摸爬滾打從不叫苦,巡邏站崗趴冰臥雪。如今散落各地的當年戰友,至今還記得這個性子實誠的普通一兵;而夢里吹連營的那座營盤的連隊圖書室,一期期散發著油墨清香的《解放軍文藝》不會忘記,那一雙閱讀時如鷹銳利的眼睛與她深情對視。
“激情燃燒的軍營生活,讓我有了書寫沖動,忘卻現實生活中遭遇的困境與艱辛、窘迫與尷尬?!比欢煜ぼ姞I生活的人大多知道,部隊各級領導需要的是新聞報道員,而文學創作只是個人愛好,要想保持與寫作的接近,必須要從寫新聞開始。據他的好友同鄉、著名軍旅作家李駿透露:曾劍最早也是寫詩的,在“為賦新詩強說愁”的年代,個子不高、活力無限的曾劍,能把憂愁變成幽默、詼諧與動聽的樂章。于是,這位敏感、怯弱、自我封閉且喜歡寧靜的青年軍人,并未因此而擱淺了文學創作的初心。終于,到了1996年8月,他的第一篇小說《午夜哨兵》在《遼寧日報》發表,繼而一發不可收拾。
曾劍早年的小說創作,愿意為身邊的戰友們發聲,主人公多是身邊的基層士兵。這其中,有通信員、理發員、牧馬兵等。他的系列軍事題材小說則兼容了鄉土敘事與底層敘事,并采用“我”的第一人稱視角,從而具有鮮明的個體性與抒情性,以個體存在融入群體歷史。
后來,曾劍進入了原沈陽軍區創作室從事專業創作。雖翅翼翱翔天宇,但他的目光始終貼地前行。偏遠的連隊吃苦的兵,最親的戰友可愛的人,在那段時間,我經常在以刊發軍事文學題材為主的全軍幾大著名文學期刊上讀到一篇篇讓人怦然心動的小說,從而記住了這樣一個看似不再陌生的作家的名字:曾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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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回憶一下,曾劍讓我刮目相看的是,他的短篇小說《飯堂哨兵》在被當年的《小說選刊》轉載時,好像是列為短篇欄目二題,隨后,還有《穿軍裝的牧馬人》等軍事題材小說,屢次被各大選刊轉載。
《飯堂哨兵》里的那個無名哨兵,《穿軍裝的牧馬人》里那個牧馬的黃葉青,《哨兵北舞》里的那個跳舞的韓澤中……之所以對曾劍塑造的兵之形象過目不忘,是因為這其中的兵事兵情,的確有我自己的影子。換句話說,甚至有五六七八個我自己幾度想塑造出來的人物形象,被曾劍老弟捷足先登,而且寫得如此栩栩如生而又老辣精道,令我自嘆不如心生敬意。
其實,從最早的短篇小說《今夜有雪》被文壇關注(首發《青春》 2001年第2期,《小說選刊》2001年第6期、《作家文摘》2001年3月、《青年博覽》2001第8期分別轉載,收入2001年《年度軍旅短篇小說精選》),曾劍以軍事題材為主打的小說創作,如《月光灑滿河床》《循著父親的目光遠行》《像白云一樣飄蕩》《在神圣的天空飛翔》等一發不可收拾。那股如老黃牛般的執著勁頭,助推著曾劍的創作之根,深深扎入那片革命基因的紅土地里,不屈不撓,向陽生長。
兩次入學魯迅文學院,一次學習,一次深造,成為軍區創作室專業作家的曾劍,似乎突然破譯了創作密碼,那就是“詩酒趁年華”,早起寫作,每天從不蹉跎虛度。
“如果白天有人找,或者有會議,或者有事需要處理,半天就這么過去了。所以早晨的時間得抓住。有時候會從早晨寫到上午,下午處理事情,這樣就覺得一天過得特別充實?!碑敵跽n間休息時,坊間傳聞一位女同桌提到曾劍時坦言:“該同學浩然正氣,說話耿直從不打彎,創作時與主人公共情共生,將來必成氣象?!?/p>
早上寫作,下午踢球,晚上讀書,作品“到處下雪”獲獎無數……正當他想大顯身手之際,卻遇到了生命之中一個難以跨越的“坎”:2016年初,“軍改”大潮風起云涌,轉業成了他不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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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載青春流金溢翠,一生的大好年華,這身軍裝烙進了我的身子骨,一旦脫下來,少不了扯下一層皮肉,鉆心的疼痛……我不是一般的不想脫下軍裝,赴地方報到的時間,一天天往后推。”時至今日,曾劍記得當時的情景,“聽不到軍號嘹亮,我一時無法適從。寫作沒能把我帶出那種焦慮狀態……”
真正讓曾劍走出來這種精神焦慮困境的,是獲悉了北京師范大學和魯迅文學院聯辦的研究生班招生啟事,這是莫言、余華、劉震云、遲子建他們當年那個班模式的延續。時任魯迅文學院執行副院長的邱華棟老師打來電話勉勵:“好呀,歡迎來考?!?/p>
然而,英語是必考科目。面對摞起來有半人高的英語素材,20多年未碰英語的曾劍不知所措……首試未捷,沒能考上。等到2018年如愿以償,也只有親朋好友與他自己知道,那份付出相當不容易?!澳欠N心情,如同走出霧霾,踏入燦爛陽光,身心開闊。”又有誰知道,當年這位東北某部的一名瞄準手,這次瞄準命中的目標讓他在自己夢里也有石破天驚之嘆。此時的曾劍,常?,F身諸家高端筆會,與名人名家同行,成為“作家中舞跳得最好的”,而不是當年那個“跳舞中作品寫得最好的”曾劍了。在這種矚目與側目中,曾劍完成了完美的轉型,并且順利畢業,在年近五十時獲得文學碩士學位!
時隔多年,重返校園。曾劍不忘當年與文學師友們相處的流金歲月,伴他走出心靈沉淪的沼澤地,治療傷口慰藉靈魂。在校期間,曾劍還收獲了意外的驚喜,精心修改的長篇小說《向陽生長》出版前景一度被看好。
“直到第七遍修改完畢,我拉開宿舍的窗簾,朝著夜色,朝著湖北紅安老家的方向,久久眺望。辦公桌前的那堵墻,像一個巨大的投影,回放著我二十多年的軍營生活。我臉上溫熱,那是淚水在臉龐上流過。我對自己說,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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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向陽生長》,正是曾劍獻給故鄉的一部作品。
在作家的文學地理圖譜里,曾劍擁有兩個文學王國:一個是營盤,一是他生活過的湖北紅安老家,那個叫“竹林灣”的村子。當然了,現在還有觸角不斷延續而出的遼沈大地。
這部長篇小說,以個人史、家族史為脈絡,將紅色精神、革命血脈貫穿其中,人們的命運被細密地繡在竹林灣的畫布上。曾劍以一個少年的成長經歷向讀者表明:世事艱難,終有陽光透過云霧照耀人間。
創作這部長篇之前,曾劍已出版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槍炮與玫瑰》,雖說好評不斷,但是他自己不滿意?!耙郧暗哪遣块L篇,寫的是別人的故事。我一直想著,為自己寫一部長篇。因為這部長篇帶有安魂的企圖,多少次夜闌乍醒,痛定思痛,我暗示自己:絕不輕易動筆。”
有誰知道,《向陽生長》這部長篇,從醞釀到成書,歷時10年,創作6年。好一個“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好一次嘔心瀝血,抵命而作!
“非常艱難,不是我無話可說,而是要寫的太多,一度不知道寫什么,不知道怎么寫,不知道從哪里開始寫……”曾劍如數家珍,“最終,我摸準了那部長篇的命門:寫熟悉的、能寫的、愿意寫的,于是,仿佛上天眷顧,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呼之欲出,與我打著招呼?!?/p>
“我不是才華型作家……關于題材,我不跟風,傾我所能?!迸c曾劍的對話,總是感覺到他的謙遜,“后生可畏,比我們這一代更年輕的作家們,已經寫出了令中國文壇矚目的作品。我們要在對西方優秀文學大量借鑒的基礎上,對中國優秀古典文學、傳統文學、民間文學,進行系統學習和傳承,創作出更加‘中國的‘中國故事?!?/p>
《向陽生長》是曾劍新推出的一部長篇小說,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著名評論家、作家邱華棟認為:曾劍的寫作新穎而不刻意做作,是“貼著地面走”的一部實力之作。“我覺得《向陽生長》,是一本值得認真閱讀的杰作,一部極具可讀性的書。這是一部陽光之書,一部成長和懺悔之書,是一部在鄉村樹蔭下渴望陽光努力生長,并且終于在陽光下茁壯成才的少年之書,也是一部向《平凡的世界》和《白鹿原》致敬的書?!?/p>
著名作家、評論家付秀瑩對曾劍的《向陽生長》同樣給予了高度評價:這是一部非常厚重的長篇小說,甚至可以視作中國當代長篇小說的重要收獲,“這部小說具有史詩的性質,作者寫了很多家族史、民族史,包括將近一個世紀的時代風云變幻,這樣一個史詩的品格、這樣一種敘事的基調,以及他小說里語言的魅力,具有很大的閱讀抓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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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一別,遠離故鄉26年之久。脫下軍裝的曾劍,如果以職級轉業安置,倒可謀得一席安逸之位。然而,為了不再委屈文學初心,曾劍選擇自主擇業且義無反顧。安家于遙遠的沈陽,“少小離家老大回”之余,有著紅色基因傳承的這位紅安縣后生,雖說將軍夢離之越來越遠,越來越虛幻,作家夢卻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真正的民間寫作,不是“為老百姓的寫作”,而是 “作為老百姓的寫作”。這是作家莫言的一次情感流露。銘記在心的曾劍貼地前行,從來沒有擺出一副“為老百姓寫作”的居高臨下姿態,而是設身處地與平民百姓一起共情共生。中篇新作《太平橋》,就是一次內心的真情傾訴: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太平橋”。
近年來,曾劍的中短篇小說創作呈現井噴之勢,如果留意一下當下報刊目錄,會發現,他的小說隔三岔五發表不說,而且常常是刊物頭題、選刊刷臉。
堅守初心,終成正果。而他為文學的一路付出,足以感動上蒼。早年,一個偶然的機會,《解放軍文藝》原主編王瑛覺得這個自由來稿的作者苗子不錯,推薦他到北京幫助工作,從而近距離地向一流的編輯老師們學習。此時曾劍已在外地成家立業,老婆孩子熱炕頭不說,還有家人需要照顧——順便說一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孝子,岳父岳母長年患病在床,都是他這個女婿服侍的,而且毫無怨言——這種情況下,換作別人,文學再好也只是一個夢,而曾劍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不久前,曾劍父親在故鄉高壽仙逝,而他從遙遠的東北一路奔喪,卻因疫情隔離要求,一時不能送終床前……如此撕裂之痛而不能大喊一聲,真是難為了這位投身軍營多年,“忠孝難以兩全”的漢子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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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至此,也許有讀者會問:“如此說來,你倆真的知根知底啊?!?/p>
倒也有點。與曾劍通話時,他說過,剛到部隊還是普通士兵的時候,就在《解放軍文藝》等刊物上讀過我的多篇小說。
我知道,這是他的客套話。或許,權當是當下如日中天的著名作家曾劍賢弟,鼓勵我這個至今還不曾謀面的老班長吧。
說心里話,直到現在,我還沒有見過曾劍本人,微信通話倒是頻繁,更多的是發語音,或是留言,當然了,有時也添加幾個搞笑的表情——這倒有點吻合他當年創作之初時的舞者詩心。
其實,這也并不奇怪。作家嘛,作品王道,說破天萬變不離作品。談及作品時的精神愉悅,如此神交自然妙不可言,至于有沒有見過一面,說真的,非常重要,或者,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