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推移

炮火破空飛舞,發出死神的尖叫。
整場戰爭期間,有兩種武器的嘯叫聲最令人聞風喪膽,一種是德國斯圖卡轟炸機,一種是蘇聯的喀秋莎火箭炮。
只是,斯圖卡轟炸機再也不可能出現在柏林的天空了。
爆炸一下下沿著地面傳來。
總理府花園里沒有花,到處都是散碎的混凝土粒。一個傴僂的人身披黑色的雙排鈕大衣,眼神渾濁,左手背在身后不住晃動,有如一個中風的老人。五年前,從斯堪的納維亞到巴爾干,文明世界匍匐在他的皮靴下顫抖。
而今天,輪到文明世界使他顫抖了。
“地下掩體已經清潔過了。”卡拉名義上是總理府的女秘書,但她跟衛兵們坦言,自己更像一個婢女。她熟知所侍奉的人的脾性,如果你跟他說“是時候進入地下掩體了”,十有八九會招來一聲冷笑,甚至一頓咒罵——雖然罵的對象不一定是你;但你要是委婉地說“地下掩體清潔過了”,他興許會屈尊移步。
但這次是個例外。
元首摸了摸白發脫落的額角,“我很不喜歡那個地下室。”
“我保證里頭已經非常干凈,絕對不會再出現柴油味。”
“不是氣味,卡拉,”元首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是聲音。”
“我已經讓衛兵們保持安靜。”還有讓那些用杜松子酒來麻痹絕望感的軍官們少發酒瘋。
“對你,對其他所有人,地下室都是安靜的,只有對我不是。”不得不承認,這個致三千多萬人死于非命的男人,對身邊伺候他的人倒頗為友善。
又一聲更近的爆炸。
元首嘆了口氣,不情愿地邁開步子,“卡拉,你,你相信有鬼魂嗎?”
卡拉跟在后面,“我不信。”
“我以前也不信,但這幾天在地下室,”他忽地苦笑起來,“我滿耳都是貝多芬。”
“我戰前在維也納也聽過演奏。”卡拉關上鐵門。
“除了尼采和瓦格納,我最崇拜貝多芬,但現在它沒日沒夜地在地下室響起,像冥冥之中……”
卡拉仿佛沒聽見抱怨,把元首推進一個整齊的房間。盡管柏林已被圍多時,但這里的物資供應還是全德國最好的。天花板上燈光的晃動顯示著地面的戰況。“我知道有個人跟您一樣,也是非常崇拜貝多芬的。”卡拉說。
元首頹然地坐在沙發上,把食指抵在額角前,視線在空中亂掃,像在追逐著鬼魂。“聽,又是《哀格蒙德序曲》……”
高舉指揮棒的兩只手骨瘦如柴,但它們向下擺動時堅決有力。樂隊開始奏出悠長的和弦,隨即是讓人喘不過氣來的低音,一如焚化爐煙囪吐出的濃云。
在空地上,指揮家閉著眼睛,投入到那逐漸熱烈起來的合奏中,令人不禁想象起他身披燕尾服的樣子——雖然此刻他穿的僅僅是豎條紋的囚服。
辦公樓二樓有個平臺,幾個軍官圍坐著觀看樂隊排練。遠處吹來的海風讓人十分愜意。
“這首《哀格蒙德序曲》叫人心情不好。”費迪南德上校是去年空降到集中營里的二把手,“是誰要那個蠢貨演奏這種哭喪曲子的?”
另一位身材肥胖的軍官把魚子醬涂在烤好的白面包上,“以你的品位,只會聽《快樂的寡婦》這類貨色。”
“不好嗎?”費迪南德的碧眼如一口深潭,沒人能看得到底,“輕快的曲子至少讓猶太人去‘洗澡的時候順從些。”
“那就叫他停下,換首曲子?”集中營的司令官倒是通情達理,對音樂品位沒有要求。
“算了,”費迪南德擺擺手,“別讓穆勒先生再浪費他天才的大腦了。”
司令官十分不悅,讓囚犯組織樂隊是他的主意,費迪南德這話讓自己面子上不怎么好看。但他知道費迪南德背負著無人知曉的特別任務而來,營地北區的廠棚是費迪南德的獨立王國。廠棚用巨大的鋼甲支撐著,墻壁密不透風,即使蚊式偵察機在樹梢的高度掠過也沒法看清里頭有什么。廠棚外有兩百多名來自海軍的精銳把守著,這支編號不明的部隊只聽命于費迪南德。所以,費迪南德表面上是二把手,其實司令官指揮不動他。
突然,樓下的空地傳來一聲呵斥:“單簧管和巴松管怎么回事?又慢又弱,你們以為是公雞打鳴嗎?要干凈!要有含蓄的力量!艾格蒙特在這里要號召人民起來跟侵略者作斗爭,給我點兒抗爭的悲憤!別像沒吃飽似的。”
聽到最后一句,二樓平臺上的黨衛軍頭子都笑了。費迪南德扶著欄桿喊下去:“嘿,穆勒博士,你可比卡拉揚還神氣。”
穆勒充耳不聞,又舉起他的指揮棒。
“這家伙能聽出頭發絲那么小的氣息不暢,”費迪南德聳了聳肩,跟同袍們說道,“在他手下干活是一種不幸。”
“但能讓他在手下辦事,卻是一種幸運。對嗎,費迪南德上校?”司令官話里有話地說。
上校朝長官舉了舉杯子,轉身對身后一名女軍官說:“排練結束后,叫穆勒回北區。排練多久就要他補上多久工作。”
“是,長官。”卡拉站起來應道。
集中營北區那個二十米高的廠棚,匯集了全世界最先進的裝配機械,有些電動工具甚至是為這個工程特別研制的。車間中央放著一個龐然大物;龍骨、肋板、外殼勾勒出一艘潛艇的主體。幾十個工人從圣誕節至今一直在趕工,眼下正準備給耐壓殼貼上他們不知是何物的黑色金屬片。
身穿囚服的穆勒在忙碌的工人面前,顯得十分突兀。但他對此渾然不覺,到處大呼小叫,指責這幫人噴涂的方向不對、那個班組安裝部件遲了,仿佛他還在指揮那班犯人樂隊一樣。可是從第三帝國各地挑選出來的熟手技工們,卻不敢對這名囚徒表露出一點兒不恭。很快,他的每個指示都得到了落實。艦首那個十平方的金屬片被鏟起,按照他的要求重新貼了一遍。
“我很贊賞你的敬業,穆勒博士。”費迪南德上校軍服筆挺。
穆勒如一只面對著狼犬的小雞,“這是我的職責。”
“你已經連續工作四個月了,不累嗎?”
“您知道答案,長官。”
“但我想聽你回答。”
“事實上,這里的‘洗澡間建好后,再也沒有囚犯會抱怨干活累。”
“我從沒把你跟那些猶太豬玀混為一談。”
穆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囚服,“工作工作再工作,這大概是我們日耳曼人的天性吧。”
“但我要的不是辛勤,而是結果。”費迪南德胸前的納粹金質黨章閃閃發亮,“幾個月了,現在工程還在組裝階段,我不得不拖著鄧尼茨將軍的命令。”
“我會加快進度。”
“首先你要把那猶太人樂隊停下來。”
“好的,上校。”
費迪南德向前踏上一步,“今天英國人又炸沉了我們一艘U型潛艇。我們的水手在流血,在死亡。”
“我明白。”
“有一點,我不得不提醒你:是我,在一手主持著這個項目。別以為電磁消聲技術只有你才懂,你就可以在我背后玩什么花樣。我可以立即把你扔回南區的集中營。在那里你可不能指揮一支龐大的工程隊,而只能像卑賤的猶太人一樣挖地。你要記住,雖然為了把你從那里撈出來,我在黨衛軍費了很大勁兒;但要把你送回去,卻就是一句話的事。你要清楚自己的問題有多嚴重。公然批評元首的猶太法令,這可是要送焚化爐的罪名。”
“我忽然覺得,是元首的政策,啟發了這個電磁消聲項目。”
“注意你的措辭。”費迪南德眼神陰鷙。
“不然怎樣?”穆勒心里冷笑,“第三帝國的U型潛艇等著我去拯救呢,就因為我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送焚化爐?你在鄧尼茨將軍那里交代得過去嗎?”
但他緊閉著干枯的嘴唇。
費迪南德冷笑著,“看來我的顧慮不是多余的。你確實需要點兒動力。”
穆勒打了個寒顫,他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太沖動了。
“一支樂隊除了指揮,哪個崗位最重要?”費迪南德轉過身之前說,“是第一小提琴手吧?”
這一晚,穆勒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那個只有四個平方的囚室——他很幸運,擁有一個單間,雖然里頭僅有一張床,但這已經是其他囚犯不敢奢望的事了。
門開著,女軍官卡拉站在里面,她頭上束起一個金色的發髻。
“歡迎光臨。”穆勒十分驚訝。
卡拉看著穆勒好一陣,移動了腳步。
穆勒隨即看到床上留下了一把小提琴,他的胸口像被人重擊一下。“你得告訴他,卡拉,我沒法加快進度。”他拿起小提琴,只見琴身破舊不堪,漆面掉了兩三塊。這是囚犯樂隊第一小提琴手的樂器,是黨衛軍不知從誰的遺物中翻來的。盡管每次拉奏完都要花上半天重新調音,粗細不勻的弦令人擔心撥一下就會斷掉,但那位猶太人仍視之如珍寶。不管囚床多擁擠,他總是不顧鄰鋪的抗議,每晚都抱著冰冷的小提琴入睡,仿佛那件樂器能在春寒中散發暖意。如今,小提琴的琴弦斷了一根,兩端旁落在琴身外。指板上依稀印著的血跡,仿佛在訴說它主人的命運。
“而且你知道,一切都得……得按計劃來,我沒法改變。”
“我很遺憾,穆勒博士。”離開前,卡拉輕輕在他耳邊說。
穆勒怔了一陣,托起小提琴,拉響了一個干澀的音符。
忽然,他一手把鳴弦按停。
從此他每天跑到干船塢更早,而回來睡覺的時間更晚了。
一個月后,他收到了一根單簧管。
再下一個月,是巴松管。
大半年后,穆勒的房間堆滿了各式樂器,卡拉告訴他,費迪南德上校不允許他把樂器送走。于是,穆勒只得忍受這些樂器擺在床頭。只要一閉上眼,他就仿佛聽到樂器在隱隱自鳴,每一晚,都是《哀格蒙德序曲》的音調。
廠棚下的船塢已經被引流槽改成了微型碼頭。北面的鐵門打開著,海風寒冷徹骨。
“我很高興你更勤快了,”費迪南德站在一艘巨大的潛艇前,“雖然進度似乎加快得不多。”
“系泊試驗都已經完成了。”穆勒的聲音有氣無力,也許是因為連續加班令他身心交瘁,“所以這個月,別再難為我的樂隊了好嗎?”
“我也不喜歡行刑隊的吵鬧,但你要是想讓他們的步槍消聲,”費迪南德指指那艘待檢驗的潛艇,“就得先把這邊消聲的事情搞好。”
穆勒圓形眼鏡片下的雙眼布滿紅絲。
費迪南德說:“別忘了那天我提醒你的:是我,在一手主持著這個項目。再說一遍,別試圖在我背后玩什么花樣。”
穆勒沒有答話。
“因為戰斗實測時,你也會在潛艇上。”
“戰斗實測?”
“現在是戰時,你以為還有機會給你慢吞吞地做航行試驗嗎?最有效的測試不是在我們這個平靜的港灣,而是在大西洋。”
穆勒感到呼嘯的北風驟然失去了聲音,“直接實戰?”
“還有比這更好的測試嗎?”
“大西洋里到處都有英國驅逐艦,萬一反相電磁裝置有什么意外,我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如果浪費了一年,我們的潛艇仍沒能夠扭轉戰局,我們不是死在大西洋,也會死在這里。”
“元首正在輸掉這場戰爭對嗎?”
“哦,你還沒學會管住自己的嘴巴。這就是你,一個日耳曼人,卻跟猶太囚犯關在一起的原因。”
“那可是一整艘潛艇的官兵。”說罷這句話,穆勒忽然瞥見有個金發女軍官遠遠地望著這邊,是卡拉。卡拉的視線若有若無,像海上的霧氣。
“在帝國的利益前,那算不了什么。而且你知道嗎,”費迪南德拍拍穆勒的肩膀,“我也會一起出海。”
盡管在船塢時,穆勒經常進入潛艇內部,但今晚當他鉆入窄小的入口,與海上的新鮮空氣瞬間隔絕,他還是登時有種窒息的感覺。
攀著冰冷的鐵梯往下爬到底,他立刻聞到一股油漆的味道。潛艇內部遠遠沒有站在船塢看它那么大。狹長的通道僅可容身,密集的轉盤令人眼花繚亂。不過穆勒的目光還是迅速落在一片紅色底板的指針儀表上,左邊還有個示波屏幕。這套不到半平方大的東西是他的發明,也是這艘家伙有別于世界上所有潛艇的地方。
新型U909潛艇為了避免水面柴油充電的麻煩,采用了沃爾特汽輪機做動力裝置。它用過氧化氫添加二氧化錳催化劑產生氣泡、形成蒸汽從而產生強大的動力。穆勒聽著水手不斷向艇長報告速度,最后定格在十節。在如星光般昏暗的艙室中,他握著床頭的鐵鏈。不知為何,這時他的聽力特別靈敏,像在指揮樂團時一樣,能在發動機的低鳴中分辨不同人的對話。
在例行的下潛警報聲中,他聽到艇長命令關閉艙蓋、讓水柜進水、以十度下潛三十米。包括大副在內的其他官兵對艇長畢恭畢敬,令穆勒想起集中營的囚犯跟看守的應答。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了一個星期,如果不靠墻壁上二十四小時制式的潛艇鐘表,穆勒已經分不清晝夜。他開始和潛艇上的官兵說得上話了。為免節外生枝,費迪南德沒有把穆勒政治犯的身份透露出來。那些水兵還以為穆勒只是一個來自柏林大學的尋常工程師。
在穆勒的想象中,潛艇航行時是非常平穩的,因為艦艇主體隱沒在水下。但他錯了。大西洋正在刮著狂風,即使穆勒回到給他特意安排在艇長室旁邊的睡艙,也沒法像在集中營那樣側著身睡覺,因為潛艇晃動頗大,側著身會從狹窄的床上掉下去。
穆勒已經適應了潛艇內獨特的氣味:除了嶄新的油漆味外,還有生物臭氣——既來自幾十個人共用的廁所,更多來自官兵們自身。穆勒發現大多數水手身上都有大塊斑點或者脫皮,顯然陰暗的環境和長時間不洗澡令他們承受著皮膚病之苦。至于發霉的食物、抓之不盡的虱子便已經不算什么了,年輕人甚至不介意拿來互開玩笑。
有好幾次,穆勒不禁偷偷地想,我該不該連累這些可憐的孩子葬身海底?
連艇長也跟穆勒漸漸相熟了,他跟費迪南德談話時,也不避開穆勒。
這天,艇長和費迪南德上校在反復排練一堆說辭。聽了好一會兒穆勒才明白,他們是在準備事后向上級的匯報,看艇長謹慎細致的樣子,他估計是要跟那位奧地利下士吹噓:“U909由于采用了全新的化學反應動力,不需要像普通柴油動力潛艇那樣定期上浮海面,所以敵人不可能用雷達掃描金屬透氣管的方法發現我們。至于探查潛艇的另一種主要工具——聲吶,就更不可能發現它了,因為我們安裝了一套反相消聲裝置。聲音,是通過振動波在介質中形成的,但消聲儀可以在探測到聲吶的聲音之后自動生成振幅相同的反相波,從而抵銷聲吶的聲音。至于潛艇內部的發動機和機械聲音,也會被同樣的方法湮滅……”
費迪南德上校打斷了艇長,“你用語太專業了。你只需要解釋:反相消聲儀可以同時吸收外界和潛艇內部的聲音,這就夠明白了。我們的速度是個弱點,當然,這點不是柏林感興趣的。還有,千萬別啰嗦說潛艇有高度安靜性和隱蔽性之類籠統的話,因為元首不是斯大林,他不喜歡聽大而無當的匯報。”
“然后,我再解釋一下這種潛艇從比斯開灣進入深海后,對英國補給線的削弱,乃至對整場大西洋海戰的決定性作用?”
“千萬別這樣,不然你就闖禍了。”
“為什么?”艇長不明所以。
費迪南德坦率地笑了,“元首雖然經常會繞過官僚系統向一線指揮官詢問實際情況,但你總得留些臺詞給鄧尼茨將軍,畢竟他是我們的頭兒。”
艇長恍然大悟。
突然,揚聲器傳來緊張的呼叫:“發現敵艦。”
艇長和費迪南德快步沖出艇長室。
穆勒跟著來到指揮艙。
聲吶兵全神貫注地聽著耳機,“一艘大型的……商船……”
大概,這是美國向英國提供補給的貨輪。
“還有一艘……”聲吶兵用耳語般的聲音說。
潛艇上所有人仿佛約定似的,一起閉上嘴,唯恐干擾了聲吶兵的判斷。穆勒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一艘英國驅逐艦。”
這句話像深水炸彈一樣,在人們臉上掀起一陣波瀾。
英國驅逐艦的速度高達35節,比歐洲所有潛艇都快,一旦被其盯上將無法脫身。再加上驅逐艦成套的反潛武器,U型潛艇向來對它極為忌憚。
艇長迅速反應過來,“那就讓我們創造一次奇跡,把驅逐艦干掉。”
他正要轉身下令,穆勒一把拉住他,“不,打掉商船。”
如果不是在作戰水域,費迪南德就要跳起來了,“你胡扯什么?”
穆勒平靜地說:“我們這次測試,只帶了一枚魚雷,對嗎?”
“放肆!這里沒有你說話的份兒。”費迪南德下巴凸起。
自啟航以來,艇長就留意到費迪南德不怎么把這套精妙無比的消聲儀的設計者放在眼內,但如此粗魯的訓斥倒是從未見過。艇長說:“對,只有一枚魚雷。”
“如果我們打了驅逐艦,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商船溜掉。”穆勒沒有理會費迪南德,“你有沒有想過,區區一艘商船,居然就要一艘驅逐艦來保護,這是為什么?”不等艇長回答,穆勒繼續說:“里頭有關鍵的戰爭物資,值得耗費一艘驅逐艦單獨為它護航。以后給你授勛時,海軍情報處會搞清楚它的價值的。”
“夠了,穆勒先生。”費迪南德做了個警告的手勢。
“到時我們上岸向海軍匯報,會說這艘潛艇不怕商船,還是不怕驅逐艦?”
艇長眼里閃過一絲餓狼的興奮,“可是,如果把唯一的魚雷射向商船,驅逐艦立刻就逮住了我們,它會一直把我們追進比斯開灣。”
“前提是,它能發現我們。”
“消聲儀真能讓驅逐艦變成聾子?”艇長說。
“我們為什么不檢驗一下呢?”
潛艇內不知哪里在緩慢滴著水。
艇長對著話筒下令:“上浮至潛望深度。”
費迪南德像老鷹抓雞一樣將那位囚犯提到一旁,“你知道你剛才干了什么嗎?”
“知道,”穆勒淡定地說,“給您增添一枚騎士十字勛章。”
隨后,穆勒感到地板在大幅度后傾。
潛艇在迅速上浮。
不久,魚雷艙那邊傳來一陣金屬躁動,士兵匯報魚雷已經成功射出。盡管在緊張的戰斗狀態,全艇官兵仍習慣性地壓低聲音說話。
等了好久,沒有轟鳴聲從鐵殼傳過來。
“潛艇外殼全都裝上反相消聲電磁片,一切聲波會在那一層電磁片上被反相震動波抵銷。我們不會聽到任何聲音的。”穆勒滿懷自信,只有外殼上唯一預留的聲吶窗口可以接收外界信號。
戴著耳機的聲吶兵點點頭。
潛望鏡伸出水面后,艇長親眼看到目標商船已中彈起火,像醉漢般不住傾側,估計不出十分鐘它就會葬身海底。
穆勒抑制著讓自己也看一眼的請求,他從聲吶兵的座位拉出備用耳機——這是應測試的要求特別配備的。
這時,艇長從潛望鏡觀察到:在60度方向,一艘驅逐艦正在調頭,張牙舞爪地向這邊撲來。
“下潛!快!”
收起潛望鏡的潛艇,便如一個盲人;不過話說回來,潛艇就像蝙蝠一樣,多半是靠耳朵分辨方向。
艇長、費迪南德、穆勒都戴上了備用耳機。
他們清晰地聽到令世上一切潛艇喪膽銷魂的聲響。
乒……乒……乒……
皇家海軍的驅逐艦啟動了主動聲吶。
乒……乒……乒……
穩定的節奏,讓人想象到一頭在海底邁步的海怪。
艇長下令讓潛艇全速向東前進。
“不,讓潛艇保持5節的低速。”穆勒說。
艇長驚訝地看著這個低調了一個多星期的神秘工程師。
“U909渾身布滿鮭魚鱗片一樣的電磁聲壓片,連螺旋槳也沒有。這足以令我們像海底的幽靈一樣,英國佬只會聽到一片寂靜。但是如果我們開得太快,水流本身會發出聲音,這反而容易暴露我們。”
“被裝有深水炸彈的驅逐艦追趕時,你建議我們慢慢散步回家?”
“是的。”
艇長盯著他五秒鐘,在漫長的潛艇指揮生涯中,他頭一次猶豫這么久。“保持5節速度。”
一系列的應答聲之后,潛艇上再沒人發出多余的聲音。
穆勒漸漸感到悶熱起來。潛艇中仿佛飄蕩著一片蒸汽——大概來自眾人的汗液。過了許久,也不知是否聽覺疲勞的原因,他覺得主動聲吶的響聲變弱了。
他看了一眼聲吶兵,只見那位經驗豐富的年輕人臉上繃緊的肌肉漸漸松弛。
又過了很久,艇長首先摘下耳機。“你喜歡在放松的時候喝兩杯嗎,穆勒先生?”他率先走向艇長室。
“希望你的酒杯是有把手的那種。”
“哦?”
“雖然我早知道這個結果,”穆勒攤開雙臂,“但手心還是出滿汗。”
一個月后,費迪南德上校飛去了柏林。他如愿以償得到了覲見元首的機會,回來時他胸前多了一枚騎士十字勛章。每次他把手放上去時,似乎仍能感受到元首指尖的溫度。他把北區的研發船塢改成了生產工廠。
可惜反相消聲電磁片和過氧化氫發動機太難量產,否則他的雄心將得到更大的實現。
在他離開的短短幾天,穆勒重新組織起一支規模更大的猶太人樂隊。盡管新找的第一小提琴手、單簧管手、巴松管手的水平遠遠跟不上他的要求,但他沒過多苛求。
他們假裝沒留意到同囚舍的人們不斷輪換,沒留意到背后的刑場和焚化爐。能在春末的陽光下演奏著貝多芬的音樂,對這班窮途末路的人來說,已經是命運之神莫大的恩賜。
穆勒得到了保證:他的樂隊成員再也不會被隨意處決,患病者甚至能得到藥物治療——盡管軍醫把他們當麻風病人般拒絕問診。收獲這些罕見的恩惠,是由于立下大功的費迪南德心情不錯。
但是上校的這種心情只持續了不到半年。
消聲潛艇的出現,令海軍總司令鄧尼茨喜出望外,他感到一度被盟軍驅逐艦打破的“幸福時光”又回來了。
德國海軍秘密改變了潛艇狼群戰術,利用新研制的消聲潛艇做“狼王”,帶領一隊U型潛艇攻擊大西洋上的盟軍艦只。
既然“狼王”無法被偵察,那么它就可以在月夜中,指揮一個狼群撲擊對手,然后全身而退。
可惜事與愿違。
狼群的出擊頻頻折戟。
有時連消聲潛艇都無法幸免。
盟軍艦隊往往在消聲的海底狼群布置戰術時就主動發起進攻,第三帝國的指揮官總被打得措手不及。
對方驅逐艦深水炸彈的深度設置越來越精準,總能讓爆炸發生在U型潛艇所處的深度。
難道大英帝國海軍的訓練水平,短短半年有奇跡般的提高?
納粹指揮官起初以為是新技術運用不當,但在反復的海上測試中,連德軍自己的水面和水底艦艇都無法偵察到消聲潛艇。
可見問題不是出在技術上。
這年五月份,第三帝國的海軍遭受了最慘痛的打擊,四十一艘潛艇被擊沉。
狼王戰術徹底失敗。
在軍事會議上,各路元帥和將軍爭先恐后地甩鍋。空軍開始埋怨海軍在毫無價值的項目上浪費了過多資源,戈林甚至含沙射影地將它跟斯大林格勒的失敗扯上關系——盡管伏爾加河上沒有一兵一卒來自德國海軍。
消聲潛艇被勒令停產。
元首開始懷疑是不是過早把鄧尼茨提拔到海軍總司令的職位上了。
于是鄧尼茨打電話到費迪南德的辦公室。總司令不需要說很多話也能表達清楚他的意思。
費迪南德握著電話的手在發抖。這通電話的最后,總司令有個奇特的要求,讓軍階低下的女軍官卡拉接電話。
費迪南德臉上陰晴不定地在旁看著那位金發的日耳曼美女。
在他負責的這個龐大的團隊中,他第一次感受到被輕視的痛苦。
卡拉只是“明白”“明白”地應了幾聲便放下了電話。
“我能問,總司令跟你說了什么嗎?”費迪南德發現自己對這位女軍官的語氣不再像以前那么高高在上了。
“對不起長官,這不合適。”
費迪南德忍著羞辱,“所以我一直奇怪,為什么上頭要派一位女軍官到這兒來。”
“這個想法很合理。”
“你不是黨衛軍的人?”
“我是海軍情報處的。”
費迪南德拼命壓抑著怒火,“看來,總司令對我一直都不放心。”
“請原諒,上校,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那我該慶幸,自己對海軍從來都是忠心不二。”
卡拉沒回答。
“聽著,卡拉,我不知道你跟鄧尼茨總司令是什么關系,也不想打探你被派往這里的真實目的。不過我們都不該當對方的絆腳石,對嗎?”
“完全同意。”卡拉神秘地一笑。
幾分鐘后,另一個人敲門進來。
是身材瘦削的穆勒。
“恭喜你,穆勒博士。鑒于你為德意志做出的杰出貢獻,我決定縮減你的刑期,將你提前釋放。從今天開始,你不再需要穿集中營的豎紋服了。”
穆勒仿佛被雷電擊中,一動不動。
費迪南德笑了笑,“你以后就是以自由人的身份為我們造船廠服務了。宿舍,我會讓卡拉為你安排一個寬敞的。另外,你還跟普通工程師一樣,每個季度有一次休假。”
穆勒蒼白的臉上泛起紅色,“我,我不知道該、該……”
“如果我是你的話,”費迪南德咧開嘴笑了,“喝點兒酒,找個女人。”
費迪南德上校兌現了他的承諾,這年的夏至日,他給了穆勒一周的假期和來回維也納的車票。
盡管有好幾片巴洛克建筑被盟軍空襲摧毀,但總體而言維也納的戰爭氣息不濃。穆勒走在縱橫交錯、方向凌亂的狹窄街道里,放縱自己一日迷路好幾遍。
他找到金色大廳,但音樂會門票已經賣光了。他只好找了個咖啡館。路面上有大片鵝卵石空缺了,穆勒想象著它們是不是一百多年前被野孩子們挖去投擲貝多芬了。
“你也對這場卡拉揚感興趣,穆勒先生?”說話者站在桌旁,陽光灑在她的臉上。
卡拉身材高挑,一身淑女服飾的她跟一位地道的維也納女士無異。
穆勒凝神瞧著她,“我們真的要這樣說話嗎?”
“難道喊著軍令那樣才好?”
穆勒紳士地為女士搬挪椅子,“你喜歡卡拉揚嗎?”
“不,我分辨不出不同指揮家的效果,”卡拉說,“但我喜歡貝多芬。”
“哦,喜歡他什么?”
像聽到世界上最蠢的問題般,卡拉笑了,“我喜歡會傾聽的男人。”
“那你可挑錯偶像了,貝多芬是個聾子。”
“但他能聽到田園的風雨,聽到戰馬的鳴叫,聽到別人的心跳,聽到世界的秘密。”脫下戎裝的卡拉,完全無法令人猜出她在集中營效力,“其實,你在給樂隊排練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是嗎?”
“那個多余的集中營,本來就是為北區的潛艇造船廠打掩護的。那里單調得像只剩下一根弦的低音提琴,只有你們樂隊有意思。”
穆勒的目光有點兒飄忽,“卡拉,你結婚了嗎?”
“博士,這個問題有點無禮。”
“我知道。”
“沒結婚。你有介紹嗎?”
“你喜歡聽力好的男人?那你該去潛艇上找個聲吶兵。”
卡拉大笑起來,“我還以為你有更好的推薦呢。”
“你是不是有金色大廳的票?”穆勒用紙巾擦擦嘴角,“如果你能搞多一張,我或許不會讓你失望。”
酒店房間內的水晶燈飾在微微搖晃,穆勒異常靈敏的耳朵聽到它們叮叮輕碰。
留聲機里播放著《第六交響曲》,但此刻的樂曲似乎無心展示田園風光,只是反復宣泄著狂喜。
“關掉留聲機吧?音量太大了,會吵到隔壁。”卡拉說。
“不。關掉留聲機,我們才會吵到別人。”穆勒大汗淋漓地說。
卡拉搓摸著穆勒肩背上的幾道疤痕。
“放心,沒有一道是你打的。”
“我從不虐待囚犯,信不信由你,我也沒學會殺人。”
“我信。”
“哦?”
“聽起來有點兒瘋狂,不過,即使我身處集中營的時候,我也經常偷偷地看你。”
“你要是在海軍撈個一官半職,保證會在柏林迷倒一大片美女。”
“我看不會了,”穆勒把手臂環在枕頭上,“我告訴你一件過去的事。”
“什么?”卡拉掀過被子蓋著裸露的雙肩。維也納的夜晚有點兒涼。
“戰前,我也來過一次維也納,一樣是在咖啡館,我遇到一位女士。我們一樣是在金色大廳看了維也納愛樂的演出,一樣是聽《哀格蒙德》……”
卡拉靜靜地聽著他訴說。
“一樣是這個酒店……但現在和以前,已經有太多不一樣了。”穆勒聲音有點兒哽咽。
卡拉吻向他眼角的皺紋。
接下來,穆勒每天都在扳著指頭數日子,仿佛假期的盡頭就是生命的終結。
他和卡拉逛遍維也納所有大街小巷,一開始他還能如數家珍這里是美泉宮,那里是大教堂。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其實無心游覽這里的名勝。他們要的只是待在一起,燃燒著越來越少的相處時光。
在離開維也納的前一夜,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放縱著軀體和靈魂,直到精疲力盡。
“等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卡拉蜷縮成一團,“你會去找那個神秘女郎嗎?”
“會的。”
“哇,你還真不會說哄女人的話。”
“我相信,真話才是最好的話。”
“那,活在謊言中,你肯定天天憋得難受。”
“難道你不是嗎?”穆勒的目光有點兒怪異。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穆勒用食指繞卷著卡拉的金發,“只是普通的,真話。”
“你還沒學會管好你的嘴巴,那會害你再次進集中營的。”
穆勒哼了一聲,“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是元首啟發了我開發那套反相電磁消聲裝置的。”
“哦?”
“元首不是一直想消滅他不喜歡的聲音嗎?我也是在做同樣的工作。”
“這個世界確實挺瘋狂的。”
“是的,瘋狂,扭曲。”
“看來我們在這里是有共同點的。”
穆勒掀開被子看著里頭,“我們好像還有另一處共同點。”
卡拉捶著他的胸口。但忽然,她像泄了氣一樣,“可惜,幸福總是短暫的。”
穆勒抓住她雙手,“卡拉,我能相信你嗎?”
“你想說什么?”
穆勒深吻著對方的額頭,“我可以把性命交托給你嗎?”
卡拉的右手像水蛇一樣往下移動,“你不是早把一切都交托給我了嗎?”
“停手,哦,別,卡拉,哦……”
消停下來后,穆勒翻過身,“聽著卡拉,有件事,我這幾天一直想跟你說。”
卡拉側著頭,“需要我保密嗎?”
“當然。”
“那就別說。”
“為什么?”
“因為你的秘密十有八九跟第三帝國有關,”卡拉說,“實話告訴你,上頭已經批準了我的退役申請。我不想全身而退之前出什么亂子。”
“好,”穆勒好像很失望,“我尊重你的意愿。”
卡拉的眼睛在黑夜里閃爍,“不過,要是有什么亂子,我早已經惹上了,對嗎?”
“我想是的。對不起。”
“算了,你說吧,如果你是猶太人什么的,反正我身上已經有你的體液,跑也跑不掉的了。”
穆勒吞了一口唾沫,仿佛要面向十萬觀眾發表演說,但其實他只說了八個字:“我在為英國人工作。”
卡拉睜大眼睛,“天哪。”
“確切地說,不止我,還有費迪南德上校。”
“哦,天哪。”
“反相聲壓電磁裝置,自打一開始就是個圈套。電磁片確實可以感應聲壓、生成反相波來抵銷。但是這樣一來,潛艇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英國皇家海軍雖然無法用聲吶來發現我們,但他們只需要在水底拖著一根特制的探磁儀,就可以把‘消聲潛艇逮個正著。”穆勒打著手勢,一說到自己的老本行他就異常興奮,聲量都變大了,“而且這些磁力變化是有規律的,那就是與聲音頻率和幅度同步。于是,英國驅逐艦只需要分析探磁儀上的信號,就可以還原潛艇的一切聲響。由于消聲裝置對潛艇內部的聲音采用了同樣的處理方法,所以英國人同時可以毫無障礙地‘聽到潛艇內的一切聲響。他們像收聽BBC一樣輕松,就可以聽清楚第三帝國深海部隊的秘密。”
“天哪。”卡拉大聲得夸張,她的辭典里好像再沒別的字眼可用了。
“所以我那一回出海,做實戰測試的與其說是德國潛艇,不如說是英國海軍,他們只付出了一艘空載商船的代價就騙過了所有人。話說回來,我不是那種貪功的家伙,其實,費迪南德上校才是這個絕妙計劃的負責人。我猜,他大概是英國軍情局在柏林安插的最高級別的間諜了吧。我只是配合他而已。”
“怪不得軍方內部有傳言說,我們的恩尼格瑪密碼被盟軍破解了。原來……”
“可惜鄧尼茨司令停產了消聲潛艇,不然第三帝國會毀滅得更快。”
直到這時,卡拉繃緊的臉才放松了一點,“你個小乖乖,元首只是讓你丟掉多余的聲音,你卻讓他丟掉整個帝國。”
穆勒此刻的得意,不知是由于工程師的底色,還是床上男人的天性。
“所以我提前退役的決定是對的。”卡拉吻了愛人一下,“戰后你想定居在哪兒?柏林還是維也納?”
“維也納吧,”穆勒想了一下,“這里有貝多芬的氣息。”
“還有你那位維也納女郎。”
“哦,卡拉。”
“明天我們就要回到可惡的工作崗位了。你先休息吧,我去洗個澡。”
卡拉赤著身子走向沐浴間,在里頭鼓搗了好一陣才走出來,“見鬼,沐浴間居然沒水。也沒見蘇聯人轟炸過水廠呀。”
“這就是奧地利。”穆勒打了個哈欠,“你去哪兒?”
“我不能帶著你的一身味道等到第二天。我去把值班經理罵一頓。”
卡拉走出房間,乘坐電梯來到大堂。
值班經理迎上來,“有什么可以幫到您,女士?”
“請問,”卡拉此時恢復了一名女軍官的嗓音,“電話在哪里?”
值班經理指了指長臺盡頭,那里空無一人。
黑色的話筒冰冷無比。
“給我接4樓的43B房。”
卡拉等著接線生的操作,聽筒里傳來陣陣雜音,然后是一把男人的聲音:“喂。”
“你們剛才聽清楚了嗎?”
“竊聽器的效果很好。”男人喜不自勝,“真是一條大魚。”
“不,兩條。”
“對,還牽涉到上校級別。”男人幾乎要吹起口哨。
卡拉忽然聽到身后有腳步聲,她轉過身。
穆勒站在那里,雙眼變成了灰色,飽含著憂郁和不舍。“再見,卡拉。”他輕聲說。
卡拉好像愣住了。
聽筒里的男人說:“很好,這回我可以直接向鄧尼茨司令匯報……”
卡拉看著穆勒跑出酒店。她緩緩吐了一口氣,“該死,穆勒發現了。”
“什么?”
“你們趕緊下來!”卡拉像突然反應過來似的,“他跑了!”
她扔下聽筒,追出玻璃門。
馬路對面,那個可憐的工程師剛攔下一輛出租車,矮身鉆了進去。
“站住!”卡拉的呼喝聲響徹夜空。剛從各種宴會出來的人們驚訝地看著這名歇斯底里的女子。
出租車對這一切懵然不知,起步前行。
卡拉沖出馬路,回過頭來,她看見情報處的同事們已經從酒店追出來。
她拔出瓦爾特手槍,開了一槍。
但出租車已經去到街角盡頭,一轉彎,消失在音樂之都的夜色中。
元首坐在沙發上,抱著腦袋。
卡拉站在第三帝國的主宰者面前——這個帝國的邊界已縮減至總理府外幾百碼的地方。“我曾經想,《哀格蒙德》到底要告訴人們什么呢?宏偉?英雄?也許都不是。貝多芬只是想表達一種反抗,這是他一輩子在做的事情。比如說這一段,你聽,這是殉難的主題……哦,不,我覺得更像是勝利的主題。”
元首吃了一驚,“連你也聽到了樂曲聲?”
“當然,多么悲壯恢弘的音樂。”
“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聽得到。”元首像找到知音一般。
“只有躲進這個地下指揮所的人才會聽到。”
“那為什么外面的人都……”元首猛地醒悟過來,“電磁消聲裝置?”
“你終于明白過來了。”卡拉往上一指,“總理府樓頂的避雷針其實是一根探磁儀。你在這里說的每一句話,都通過層層中轉傳到了北海的對岸。”
“你什么時候被敵人收買的?”元首的瞳孔驟然放大。
卡拉笑了,“你以為是誰安排我進入海軍的?”
卡拉從容地在一批聞聲趕來的黨衛軍中穿過,走出了地下室。一枚蘇軍炮彈正好落在總理府花園。
一片驚慌尖叫中,沒人注意到她的離去。
她走向街角盡頭一輛沒有熄火的吉普車,鉆了進去,司機立即踩下油門向西奔馳。車輪壓過一個斷開兩半的納粹鷹徽。
身材瘦削的司機身穿黑色的黨衛軍軍服,鼻梁上掛著一副圓形的眼鏡。“你替我的樂隊報仇了嗎?”兩年來,他一直念念不忘海邊集中營殉難的猶太人樂團。本來那個小型集中營就是替潛艇工廠掩人耳目的,但自從項目徹底失敗、費迪南德上校被捕處決后——那位資深納粹黨人臨刑前一直宣稱自己對被指控的一切毫不知情,集中營就沒有留下的必要了。于是,穆勒博士的樂團連同集中營里的所有囚犯一起被迅速處理掉。
“沒有,但我留下了瓦爾特手槍。那位奧地利下士明白一切之后,完成了我的工作。”卡拉回頭望了一眼搖搖欲墜的國會大廈,“我以前就跟你說過,我沒學會殺人。”
“別告訴我,當年你向出租車打的那一槍,是一生中唯一一次開槍。”
“但你得承認我打得很準,對嗎?要是打得太高,沒法瞞過情報處的人——他們已經從四樓沖了下來,再低點就真的會擊中出租車。”
“等戰爭結束后,再去一趟維也納怎么樣?”穆勒轉動方向盤,避開一堵坍塌的墻,“那就是我們的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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