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魚油，是保健圣品，還是廣告噱頭？

徐薇 杜文琪 趙世民

深海魚油保健作用的緣起

魚油是魚類體內不飽和脂肪酸的簡稱，其主要成分是ω-3多不飽和脂肪酸，包括兩大類：二十碳五烯酸（eicosapentaenoic acid， EPA）和二十二碳六烯酸（docosahexaenoic acid， DHA），也就是我們平常說的深海魚油。普通魚類體內EPA和DHA含量很少，只有寒冷地區深海里的某些魚類才富含EPA和DHA。

20世紀70年代，丹麥哥本哈根大學的研究人員發現，居住在北極圈內的愛斯基摩人盡管完全以肉為食，卻幾乎不發生缺血性心臟病和糖尿病等疾病，進而發現其主食中包含大量的深海魚類。這一發現震驚了當時的西方世界，也掀起了對深海魚類中所含有的ω-3多不飽和脂肪酸功效的研究熱潮。人們相繼發現，ω-3多不飽和脂肪酸是維持人體正常發育和生長所必需的脂肪酸，與人類健康密切相關。

由于人體自身無法合成EPA和DHA，所以就需要從飲食中攝入。多種飲食模式已將其加入膳食補充劑配方中，比如聞名遐邇的地中海飲食中就含有豐富的ω-3多不飽和脂肪酸。對于沒有條件大量食用深海魚類的人群，其他一些富含脂肪的魚類和海鮮如鳳尾魚、鯡魚、沙丁魚、鱘魚、魚肝油和海藻油等可以作為EPA和DHA的海洋來源來補充；而ω-3多不飽和脂肪酸強化食品，如谷類食品、面食、乳制品、雞蛋、肉、沙拉醬和不飽和脂肪酸含量較高的橄欖油則是素食主義者和不喜食海鮮人群的最佳選擇。

深海魚油保健作用的臨床研究

在以往的研究中，有關深海魚油對心血管保健作用的臨床試驗結果不盡相同，無論在一級預防還是二級預防，結果均不一。所謂一級預防，指的是對未患病的人群給予干預，以避免發??；而二級預防指的是對有心血管疾病的患者給予干預，以控制癥狀，延緩疾病進展。

研究者曾對2033例近期突發心肌梗死的患者進行了為期2年的隨訪，結果顯示，每周至少食用兩份魚（200～400克）可降低全因死亡率（用來衡量某時期人群因病死亡危險大小的指標），在服用魚油膠囊代替魚類飲食的參與者中也得出了類似的結果[1]。然而也有研究者對12 536例有心血管高危風險的糖尿病前期或早期患者進行了為期6年以上的隨訪。結果顯示，攝入ω-3多不飽和脂肪酸組和對照組患者在主要血管事件發生率、任何原因死亡率或心律失常死亡率等方面均無顯著差異，這表明ω-3多不飽和脂肪酸在降低心血管病患者的死亡率方面沒有任何益處[2]。

2018年，《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相繼發表了3篇關于ω-3多不飽和脂肪酸的研究論文，因其結果不一，不僅沒有讓這一爭議塵埃落定，反而更增加了困惑。有研究曾為25 871名美國成年人補充ω-3多不飽和脂肪酸（1克/天），以驗證其對心血管疾病或癌癥的一級預防作用。結果顯示，補充ω-3多不飽和脂肪酸雖不能顯著降低主要心血管事件或癌癥的發生，也不能降低卒中、癌癥死亡或全因死亡風險，但可使患心梗風險總體降低28%[3]。另一項研究為沒有心血管疾病的糖尿病患者補充ω-3多不飽和脂肪酸，以驗證其能否給糖尿病患者的心血管帶來益處，但結果同樣是否定的[4]。此外，還有研究人員為正在接受他汀類治療的確診心血管疾?。ò橛懈视腿ド撸┖吞悄虿』颊哐a充ω-3多不飽和脂肪酸。結果顯示，服用大劑量ω-3多不飽和脂肪酸（4克純化的EPA），可降低甘油三酯升高患者首次發生心血管死亡等缺血性事件的風險[5]。

在2020年美國心臟協會科學年會上，兩項有關ω-3多不飽和脂肪酸在心血管預防方面的隨機臨床對照試驗再度引發關注。研究顯示，外源性補充ω-3多不飽和脂肪酸對房顫（持續性心律失常）的一級預防沒有作用。同時，其對老年患者心肌梗死后發生心血管事件的二級預防也沒有作用[6]。

深海魚油保健機制的基礎研究

中國科學家不斷致力于深海魚油對于人類疾病預防作用的探索與研究。解決深海魚油保健效果紛爭的有效途徑是，闡明深海魚油在人體內是如何轉化及如何調節身體機能的。因為兩大類ω-3多不飽和脂肪酸DHA和EPA來自食物，其進入體后的代謝轉化是發揮生理調控作用的第一步。2010年，科學家發現DHA和EPA可以結合G 蛋白偶聯受體120，發揮其炎癥抑制作用[7]，因此揭示DHA和EPA可以直接調控信號通路，進而發揮作用。

近期，研究人員發現了DHA和EPA的新型作用機制。由于脂肪酸是細胞膜結構的組成成分，因此科學家們進一步關注了深海魚油對細胞膜的作用。細胞內的蛋白質原本受到激素調控才會轉移到細胞膜上，而研究人員發現DHA和EPA被細胞吸收后主要存在于細胞膜上，其不飽和脂肪鏈端可與細胞內的蛋白質發生化學反應，把細胞內的蛋白質固定到細胞膜上。如此一來，細胞內的一些蛋白質就會在沒有激素刺激的情況下跨上細胞膜，進而激活一些信號通路。例如，葡萄糖攝取本來應該由胰島素激活，但是DHA和EPA可以在沒有胰島素的情況下激活葡萄糖攝取。這一重要發現解釋了很多與深海魚油相關且長期令人困惑的現象。比如，不飽和脂肪酸的不飽和鍵越多，或者不飽和鍵越靠近末端，其保健效果越好。這是因為其固定蛋白質的能力增強，傳遞細胞信號的能力也會越強。

此外，實驗室系列基礎研究發現，深海魚油的確具有一定的生理調控作用，可從抗炎、改善內皮功能、穩定動脈粥樣斑塊、調節脂質代謝、抗血栓以及抗心律失常等多方面發揮心臟保護作用[7]。

那么，深海魚油該如何服用呢？由于深海魚油不能在體內自身合成，因此其保健效果與服用的劑量成比例。經測算，愛斯基摩人平均每天攝入的EPA和DHA高達17克，而目前臨床試驗最大的劑量為每天不超過4克，這或許也是臨床試驗結果不盡如人意的主要原因。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提出相關建議：對于無冠心病病史者，每周至少吃兩次魚（最好是油性的），以及富含α-亞麻酸的油和食物（如亞麻籽油、菜籽油、大豆油和核桃）；對于冠心病患者，每天應攝入約1克EPA和DHA，且最好從油性魚類中攝??；對于需要降低甘油三酯的患者，在醫囑條件下每天服用2～4克EPA和DHA[9]。

特別值得指出的是，深海魚油的生理調節機制是以干擾激素信號為代價的。因此，對于內分泌功能減退的老年人，服用深海魚油可以獲益。而對于激素調節正常的青少年和壯年，長期服用大量的深海魚油也許會干擾自身的內分泌，進而對深海魚油產生依賴。因此，對于沒有心血管疾病高危因素的一般人群，并不強調補充ω-3多不飽和脂肪酸，兒童、青少年和孕婦最好不用或慎用深海魚油。冠心病、心力衰竭的患者如果想要服用深海魚油，也需在阿司匹林、他汀等常規藥物治療的前提下將其作為額外補充，切忌用深海魚油代替常規藥物治療。

[1]Burr M L， Fehily A M， Gilbert J F， et al. Effects of changes in fat， fish， and fibre intakes on death and myocardial reinfarction： diet and reinfarction trial （DART）. Lancet， 1989， 2： 757-761.

[2]Bosch J， Gerstein H C， Dagenais G R， et al. n-3 Fatty acids and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in patients with dysglycemia. 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12， 367（4）： 309-18.

[3]Manson J E， Cook N R， Lee I M， et al. Marine n-3 Fatty acids and prevention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and cancer. 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19， 380（1）： 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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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Bhatt D L， Steg P G， Miller M， et al. Cardiovascular risk reduction with Icosapent ethyl for hypertriglyceridemia. 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19， 380（1）： 11-22.

[6]Kalstad A A， Myhre P L， Laake K， et al. Effects of n-3 fatty acid supplements in elderly patients after myocardial infarction：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Circulation， 2020， 143（6）.

[7]Oh D Y， Talukdar S， Bae E J， et al. GPR120 is an omega-3 fatty acid receptor mediating potent anti-inflammatory and insulin-sensitizing effects. Cell， 2010， 142（5）： 687-98.

[8]Goel A， Pothineni N V， Singhal M， et al. Fish， fish oils and cardioprotection： promise or fish tal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olecular Sciences， 2018， 19（12）： 3703.

[9]Penny M K， William S H， Lawrence J A， et al. Fish consumption， fish oil， omega-3 fatty acids， and cardiovascular disease. Circulation， 2002， 106（21）： 2747-57.

關鍵詞：深海魚油 ω-3多不飽和脂肪酸 保健機制 ■